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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33】1999 深夜 依旧还是不 ...

  •   和聪明人吃饭喝酒总是开心的,但也总是很累的,付蕴生绝对算是一个聪明人,哪怕是李定文都对他表现出了原本不该有的欣赏来。当然了,李定文并不会在付蕴生面前表示自己的欣赏,他只是在饭局以后叫住了准备自行离开的尹斻,两个人又一起再去小酌几杯,随后小小地称赞了付蕴生几句。
      尹斻不觉得自己是个聪明人,他还是更相信慧极必伤的,故而从来只觉得自己也不愚蠢便可以了,但是毕竟他们这些人没有人是傻子,尹斻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知道李定文是怎么看待自己的,甚至李定文对许多人都是看不上眼的,能对一个来抢饭吃的人表露出这样的欣赏实在是不易,但是他什么话也没接,他也不能接。因为接下来李定文就要质问他一些他很不愿去回答的事情了。
      但是出乎尹斻意料的是,李定文这一天不光是表达出了对付蕴生的欣赏来,更没有问他那些他不愿回答的事情,他们只是说着无所谓的话,喝着无所谓的酒,接着李定文只抛给了他一个问题,一个不是问题的问题。
      “你那边的事情都料理好了吧。”李定文说着,给尹斻又倒了一杯酒,他亲自给人倒酒的机会毕竟不多。
      尹斻看了李定文一眼,似乎觉得这位李老大一夜之间就上了些年纪的样子,不过也难怪,自从沈山倒了,也自从他出国以后,玉州市与光州市之间的桥梁逐一倾塌,李定文损失掉的班底绝不只是一个沈山那样简单,而像付蕴生这样的人也绝不只是能满足于此,付蕴生向往玉州市已久,既然来了,就不会轻易走,他是定然要安家于此的了。
      尹斻慢慢喝着杯子里的酒,没有回答。
      他的情况算不上好,也谈不上糟糕。自“二二七”事件以后,叶叟与他的关系却逐渐晴朗化,属于他的依旧还是属于他,甚至他还得到了更多的土地与权力,但与得到不相称的却是他已经察觉到了自己的些许力不从心,一口吃得太多,总是担心会被噎死的。如今,他奔波于香港与荷兰两地,过着流浪漂泊的日子,最初贩毒也只是为了资金,而一个稳定可靠的关系链条才是他真正的目的,可是无论是金三角还是现在的玉州市,显然都不大适合他生存下去,尤其是玉州市,付蕴生和李定文显然比起叶叟更让他有意回避。
      玉州市的环境,比任何地方都让他感觉到了严酷,稍有不慎,万劫不复。
      李定文已然看出了尹斻眼中的犹豫,当一个疯子有了理智,显然他就不再那么疯了,这个时候无论是要他再去找死还是找快乐,他都不会轻易地听话。尹斻当然不是最怕死的,可是对于一个年轻人来说还有什么是最可怕的呢?
      比死还要可怕的,自然就是失去自由。
      李定文没有要逼迫尹斻的意思,毕竟他很清楚一点,那就是尹斻不可能会因为有犹豫就放弃了之前所做的一切努力,事实上当年这个年轻人所作出的努力更应该说是自我牺牲、自我毁灭,他是那么急切的想要把权力和金钱抓紧手里,无论让他做什么他都会去做,可是现在,一旦他有了本钱在手中,他就有了思考的时间,也有了思考的筹码,更有了思考的理由。李定文同样也在看着尹斻,比起上一次见面,这一次他看起来气色好了不少,说起话来也更有条理了,比起从前那种故意为之的装疯卖傻张牙舞爪,现在看来实在是变成了一个正常人。
      可是李定文现在还是更需要一个疯子的。需要一个像当年的尹斻那样一个一无所有愿意为了目的放弃尊严放弃生命的疯子。
      尹斻在喝完第三杯酒的时候终于开口说道:“货还是会照常运到。”
      价格却不一定。
      李定文了解,笑着点了点头,颇有一点苦笑的意思,他其实早就看得明白,付蕴生来势汹汹且早有预谋,不光是这个姓尹的疯子不再疯了,人的变化绝对不是在一夜之间完成的,在他还傲慢的时候,付蕴生恐怕就已经钻了他的空子。一个沈山的入狱或许对于大多数人不意味着什么,可是对于他李定文而言,却意味着太多。
      尹斻自然也并不认为自己需要有忠诚这种品格,事实也是如此,他从来都不需要忠诚于任何人,而现在在他面前的也不是什么失败者受难者,他也不觉得愧疚,如果非要说他心中有什么想法的话,自然就是厌烦还有一种旁观闹剧的嘲讽了,沈山自然不必说了,李定文从来都不是他的朋友。
      第五杯酒后,尹斻对李定文说道:“最近听说玉州市新开业一家很不错的会所。”
      李定文冷笑了一声,问道:“我请你去白相白相?”
      尹斻沉默了片刻,说道:“老板好像是个大美女,就是不适合我。”
      李定文看着手里的杯子,看着杯子中的酒,突然发觉自己居然能和尹斻同桌坐这样久,说这样久的没有意义的话,似乎有些不对劲,只是最近有什么事情是对劲的呢?没有,所以说他能把谈天的对象从沈山换成一个满嘴谎话两面三刀的小骗子也不是那么不符合常理了,因为本就没有什么常理可言了。
      事实是,自从沈山入狱,李定文自然也不可能去探望他,所以他们这些人称之为朋友的人并不是寻常人的那个意思,无论是喜欢的人还是讨厌的人,都可以像现在这个时候一起坐下来喝一杯。只要时机对了,只要有这个理由就行了。
      李定文竟然伸手拍了拍尹斻的肩膀,并用一种开玩笑似的方式对他说道:“是不是大美女我不清楚,但是她已经是一个老女人了我倒是知道,肯定不适合你。”
      尹斻的眼睛转了转,突然想起了蔡叔和王生,当然还有那个要砍掉他一节小手指的大明哥,于是他也笑了笑,说道:“但是我知道她女儿肯定适合我,我们都对哲学很感兴趣。”
      李定文哼哼一声,自己给自己续上酒,说道:“我还真不知道小尹先生真的是个先生哦。”
      尹斻笑了笑,道:“装门面也要装的呀,该读书还是要读的,否则我跑去荷兰做什么的,就为了招-妓?”
      当面骂人家小赤佬肯定是不可能的,除非这是笑谈,而李定文与尹斻刚刚好不会是能这样笑谈的关系,然而李定文依然不会认为尹斻这种人和书本般配。但是方才那一番话,让他似乎有些明白了什么。
      “看来你是见过罗老板了。”李定文淡淡说道,一边喝着酒一边瞥了一眼正在剥花生壳的尹斻。炒花生味道确实不错,但也不至于让他如此专注。
      尹斻摇摇头,推了下自己的酒杯,李定文就又看了他一眼,随后给他倒满,之后他才说道:“没见过罗老板,但是我认识她老公,也见过她女儿,长得很漂亮,就是人十分高傲。”
      李定文随口问道:“怎么个高傲法儿?”
      尹斻道:“在宴会上刚一见面就命令我和她表演四手联弹,弹得不好就要她爹地砍掉我的手,看我的眼神就好像是在看一只从厨房里溜出来的灰耗子,搞得我回去照了一天镜子。”他一边说一边笑,仿佛觉得这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了。
      李定文却说:“你的确就是一只灰耗子,这说明人家小姐有慧眼。”
      尹斻说道:“但是梁先生人却不错。”
      李定文道:“你说不错的人恐怕都不会太好。”
      尹斻一口喝光杯子里的酒,李定文也就好脾气的帮他添上了,他们看着对方,似乎都准备把厌恶连酒一块儿吞下肚子里,尹斻说:“沈局长人就不错,待我也不错。”
      李定文冷笑,什么也没说。
      酒瓶已经快见底,有些话终究还是不可能明说出来的,正如绝不会在这个时候质问别人不想回答的问题,并且也没有资格再去质问人家到底是不是不够忠诚,毕竟讲义气的时代早已过去了,李定文对于尹斻可能会有的做法即使不明确知晓也能猜得八九不离十,更毫不惊讶。尹斻走之前却只说了一句话:“付先生是深市人,我估计他和罗老板应该挺熟的。”
      这话有没有用?
      有用。
      但也实在是没什么更大的用处了。
      必然知道的事情,提前说出来又能有什么别的作用呢?
      显然是什么作用也没有的,更遑论用已知的答案换取人情。
      李定文在尹斻走后并没有离开酒桌,他很少喝酒,也从来不吸烟,但是今天不太一样,他还是喝了不少的酒,并且一喝就停不下来了。
      玉州市的夜从不寂寞,寂寞的也只能是人心,人若是寂寞了无非就是得不到,得不到又该如何是好,自然就是去偷去抢。可是有些时候有些事情有些东西,显然不能这么简单粗暴,人都有该低落的时候,你低落一下,别人才能快活多一点,就当是造福大家了。
      尹斻自然不会被李定文的几杯酒和几个表情就收买了人心,他可一点儿也体会不到做别人马仔的快乐,若是在床上玩情趣也就罢了,戴个项圈嘴里再加上个嚼子,把自己幻想成任何一种人以外的动物,可是若放在正经事上头,他就觉得所有同他作对的人都是无比碍眼的了,怎么都不可能如情人一般地可爱,更不可能生出什么欣赏的态度来。
      年轻人的血气旺盛,也容易烦躁和冲动,一从酒桌上下来,一头扎进了深夜的微凉里,尹斻便更加的觉得有一种渴望在慢慢地渗透出他的四肢百骸。
      他把车留在了停车场里,独自一个人走在凌晨的马路上,这条路没什么人,店铺倒是有很多,此时都已经打烊,眺望远处,那些24小时营业的招牌闪烁着,竟越闪烁越发地暗淡了下去。
      但是即便是在没有人的街上,玉州市的夜晚依旧不会陷入黑暗,玉州市的灯火似乎永不会休眠,而不远处能听到的一些声音也昭示着仅仅只是他现在正走着的这条路上没有人罢了,就在不远处,依旧还是不眠不休的不夜城。
      走过了三条街以后尹斻才开始有点后悔没有开车了,但是同时酒后驾车似乎也并不是他的作风,若是他喝酒醉了撞车撞死,那简直就是比活生生扎海-洛-因把自己耗死还要愚蠢无稽。他倒是一时之间想不出比醉酒后开车寻死更蠢的死法了。
      当他终于感觉到了身体有些疲劳,不想也不愿再继续漫无目的的走下去了,他选择坐在一个花圃前的长椅上,或许,他还可以在这上面睡上一觉。
      尹斻抬手看了眼腕上的手表,正是凌晨两点半。
      五点钟天就有些亮了,九点钟他要回天湖山庄陪赵母,下午一点钟再去一块儿取新做的旗袍,他闭上了眼睛,躺下去,一只脚叠在另一只脚上,眼珠子叽里咕噜直转,脑子里过了好多条打算却都又飞快地过去了,甚至还来不及记住。
      他想着,他该给他那个表妹也预约做一件旗袍的,明明半年前答应过的却一直都没陪着去,又想到安盛和安小唯兄妹二人最近的境况,安盛被他送出国留学,可那小姑娘的情况却并不怎么好,这孩子也并没有比自己的表妹差几岁……
      他想了许许多多,可就是没有一件事是他真的该想的,或者说没有一件事是紧要的事情。
      可能他现在就是这样了,喝酒喝得手脚发软,中午在家吃的一顿饭吃得他到现在都太过放松,放松到了想什么别的事情都嫌多余,宁愿多想想怎么陪着表妹做旗袍。
      凌晨两点多钟的玉州市即使不眠也并不会如以往喧嚣,这里本不该有别的声响了,可却还是有了。
      嘟嘟——两声,汽车前大灯照得他眼睛疼,尹斻从长椅上坐起来,整了整身上的外套,适应了一会儿后眯着眼睛才看清楚停在他面前的那辆车里坐着的是什么人。
      他坐在那里伸了伸手脚,把丢失掉的力气找回来,站起身,然后慢慢走了过去,敲了敲车窗。
      车窗降下,肖文进看都没看尹斻一眼,只说了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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