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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31】1998-1999 斗狗场 一九九九年 ...

  •   一九九九年三月末。柬埔寨。
      星期天,努金回来了,从船舱躬身钻出时见他比两个月以前又瘦了些,神色阴郁,面上却挂着一点微笑,谁都能感觉到他的心情并不好。这也是肯定的了,一个身上带着伤痛的人一般心情都不会太好。
      位于柬埔寨的拳馆与比赛场是努金的大本营,大概是半年前从上一任老板的手里抢过来的。
      监狱里时常会送来几个死囚,年龄最小的不过是十几岁的孩子,而年纪大的甚至有古稀之年的老叟,这可真是笔好买卖,对于这里的监狱长来说至少是这样的,这些犯人放在他这里也是浪费粮食,可是现在却又能从他们的身上发一笔财。
      这就是韩桑林监狱长和努金之间友谊的开始。
      他当然知道,打黑拳只是表面上的营生,那些犯人真正的归宿往往是被送上手术台。自从上个月这里的某位长官做了换心手术以后,努金的盘-口就开始越做越大,韩桑林本想及时插上一脚,敲诈一笔,没想到努金却给他送来了一份光明正大的股权转让书,叫他也有点喜欢这个外来客了。
      偶尔的时候,人们会幻想这样的一个故事,里面有着异国神秘的背景,有着一个悲惨命运的主人公,再添一个亦正亦邪的站在高位上的人,然后便是拯救。不过拯救其实真的很少,太少了,少到了不得不教会人们一个道理,那就是有价值的才会被利用,而不光只是为了拯救,那些传奇故事也不是不可能发生,只是努金不高兴,于是他选择旁观不救。
      阿勇觉得自己就是一个有利用价值的人,虽然他有些笨拙,但还不至于成天幻想,他是在拳馆长大的,跟过三个老板,第三个人就是努金。虽然阿勇并没有读过那些小说、看过那些电影,但是有一件事很明确,那就是他不会让他这第三个老板也被莫名其妙的杀死。
      人总有一死啊,努金说,接着便开始要求他学习语言,第一门功课就是学汉语,写汉字。
      学习,阿勇倒是并不抵触,就和一定要打拳否则没饭吃是一个道理,如果他什么也学不会,那么大概就不是没有饭吃那么简单了。比如努金这个人,你看他说话没有多大声,但是他确实也会打人,很明显,他不是那种喜欢养人吃闲饭的角色。
      拳馆经过一次大修后换了个样子,高筑的擂台四周铁网围的很高,如同一只巨大的铁笼,把搏命的人关在里面厮杀。
      二楼视野最好的三个包厢中努金给自己留下了一个,每隔几个月便会回来看看打拳顺便自己也过过手瘾,但阿勇时常觉得他并不是真的很热衷这项运动,有好几回台下正激烈的时候他在那边就打起了呼噜。
      可能是长时间无法睡一个好觉的关系,努金拉人上床的确大多是真的一定要上床的,可是最近他开始变得格外谨慎,哪怕是底细再清楚的人也很难让他放心合眼,自己一个人睡下的时候也会觉得无聊,身上的外伤迟迟不好,于是乎整个人变得越发阴晴不定喜怒无常,好在,还在一个可控范围之内。
      现在努金就坐在自己包厢里,说是包厢,其实并不准确,因为这完全充其量只是一个稍微舒适一点的位子罢了,摆上一张长沙发和一张桌几,让人不必站在那里被溅上一脸的血和汗水,还能喝酒抽烟,这就算是这里的最高待遇了。踱步上楼的监狱长对此不太满意,抓住努金回来的这天掐着时间到了包厢坐了片刻,他手上有一块烫手的山芋,正好想要丢给努金。
      “又不是看芭蕾舞。”努金眼下的暗沉如一块擦不去的污迹一般,他自己看见这样的眼和神色也觉得厌烦,旁人就更是了,因为那是一张明显健康和精神状态都不太好的脸。
      向来不委屈自己的监狱长耸耸肩膀,离开的时候说了一件事:他那里新来一个犯人,十分能打,已经重伤了三名狱警。
      当他问努金想不想要这个犯人的时候,努金把视线从酒杯中拔-出-来,看过去,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点了点头。这颇像是问一个人要不要吃饭,而对方正处于饿得发蒙时的状态。
      夜晚到了,休息的时间也就结束了,其实拳手们白天也不会闲闲无事可做,有的要训练有的也会捞些别的好处,努金有几种人是不会去碰的,其中一种就是拳手,一个人若是想要挑嘴,那么哪怕是一桌的珍馐也能叫他挑出毛病来,更何况此处穷乡僻壤,哪里有什么美味?
      凝视着监狱长挺拔的背影渐渐离去,从努金嘴里吐出的烟雾变得悠长又缓慢,它们似乎总是能飘得很远。那些稀薄浅淡的灰白色将努金的脸庞变得柔和又模糊,而此时此刻,夜晚的寂静被撕裂,喧嚣起来。那些叫喊声传到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他懒洋洋的撑着自己的头靠在沙发的扶手上,一边吸烟一边对着站在左前方的阿勇缓慢地眨了下眼睛,像是被烟雾刺到一般,可是其神情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撩拨之感。
      情人是情人,手下是手下,对于努金来说他们都是工具,却又要用在不一样的地方,他并不是在逗弄什么人,只是无聊中暴露出本性罢了,又或许其实他对自己挑逗一般的所作所为一无所觉也是有可能的。其实,不会沾那些脏兮兮的拳手是一回事,界限底线也是一回事,但说到底,有些人即使明知道身藏尖刀也会忍不住臆想一番。就比如那个十分年轻的监狱长吧,表情坚毅隐忍,身材高挑挺拔,每走一步都能感受到他常年锻炼出来的结实的肌肉。力量这个东西光拥有还不够啊,还需要看拥有的对象是哪个。
      努金咂了咂嘴,轻轻叹息着,摇了摇头,突然间觉得更加无趣了。
      阿勇低垂下眼盯着自己的脚尖,很熟练地避开了这样如演绎一般、却又无比自然的带着情色感的眼神,其实熟悉努金的人都会明白,这个时候的他并不是在向你传达他有多空虚多轻佻,而是在告诉你他的无聊与苦闷。
      苦闷可以创造出很多东西来,好在,当真正的苦闷笼罩上来的时候,是什么都懒得去做的。
      常羽就是在这样的时刻走上楼的,这是他第一次来拳馆的地下赛场,他不喜欢看什么斗狗,但是他总是觉得应该去见一见自己这个曾经的兄弟。于是他来了。
      他果真还是要来的。

      一九九八年。初春。
      一九九八年的春季,与以往的春季并没有什么不同的地方,金发碧眼的外国游客拿着一部摄像机边拍边说着什么,镜头所到之处似乎满是绝望和渴望的眼。
      他们都叫这里斗狗场,这里一如既往的乌烟瘴气。混合着汗水和烟味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点即燃的躁动,老板和几名打手坐在办公室里数钱,衣着艳俗的妓女在外面游荡,新来的几个小子被揍得不轻,几个无聊的拳手围着他们开了赌档下注……
      阿勇就蹲坐在角落里看着他们,外面的光线被撕扯成无数碎片,阳光进来的一线都显得十分沉郁。这里所有人基本上都在那白人游客眼里是同一张面孔的,在阿勇眼中也是。但是凡事总有例外,哪怕是在无聊的生命当中,也总是有那么一两件值得去记住的趣事。
      起初,阿勇见到过那位年轻的先生三次,第一次见到他,他穿着白色的长衫跟在老板身后一言不发进了地下室,出来时手里拎着个黑色的提箱。这位先生神情阴郁却偏偏嘴角噙笑,那张脸可以说让人过目难忘。
      那天阿勇打拳输了没有饭吃,蹲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两眼四处没有目标的乱望着,这位穿长衫的老板不知道究竟是什么身份,看周围的人对他忌惮的模样应该不只是一个普通买家,不知是什么原因,他走到了阿勇面前,递了一支香烟。
      “抽烟吗?”那位先生问道。
      阿勇是没有钱的,能吃饱饭都要看人脸色,但是他知道有些人沉迷这小小的纸卷,于是木着脸点了点头,别人白送的东西他从来都不会拒绝,只除了拳头。目送着那白色长衫远去,阿勇忽然觉得卖-枪果然比卖命要好,可以穿得干干净净,口袋里还能有属于自己的东西……
      第二次见到那位先生,他打赢了,吃肉,依旧蹲在那个角落里,一边瞪着一个和自己年纪一样大的小子,一边大口大口的咀嚼,那位先生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衬衫从老板的办公室里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打赤膊的拳手,三人行色匆匆快步走了出去。
      第三次见到那位先生,已经入了秋,阿勇因犯了些错误被罚,他抬着脑袋望着屋顶,一只老旧的吊扇被偶来的风吹得转了两圈儿,他听到自己腹内的鸣叫声,还听到了外面的枪声,十几个人并排跪在地上被逐一枪决。
      他听到了脚步声,那声音很脆,原来皮鞋踏在地面上的声音是这样的——他这样想着,瞥见黑色风衣的一角,那位先生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另一只手从风衣口袋里伸出来,手掌上放着几颗颜色鲜艳的糖果,问他:“吃糖吗?”
      阿勇呆看着那位先生,眼前其实却只是一片模糊的光晕而已,天亮了,满眼的鲜红,但是没由来的,他发觉并不讨厌有人摸他的头。
      那位先生说:跟我走吧,以后每天都能吃饱。
      于是阿勇决定好好跟着他这第三个老板,一定不让他像前两个那样死无全尸。

      一九九九年。柬埔寨。

      常羽选择坐在了沙发边上的椅子,椅子并不舒服,不过他和监狱长不一样,他从来都不是一个过分追求舒适的人。尹斻距离他不远,懒惰的靠在那里,待他坐下后,第一眼就注意到了微微垂着视线立在一旁的阿勇。
      “他是谁?”常羽指了指不远处仍在看自己脚尖的阿勇。
      尹斻从常羽坐下后就一直在晃神,这时灭掉了手里的烟,第三支都是无趣的,只留下满嘴的苦涩,混合香烟大概都有这个毛病,抽完第二支时很不满足、意犹未尽,随之而来的就是矛盾感与遗憾。
      常羽见尹斻没反应,伸手轻轻碰了下那人的膝盖。尹斻回过头看他,过了好久才说:“你找我什么事?”
      “是你说要我来的,所以我来了,我也想和你聊聊。”常羽说:“查生再也没回,义父可能要杀他,我不明白。”
      尹斻突然笑了,笑得有些无力,他身上软绵绵的,把自己陷在沙发里面,今天他没有给自己打针,连一颗止痛药都没吃过,所以精神不是很好。
      阿勇是柬埔寨人,从出生到现在从未离开过柬埔寨一步,他不懂缅甸语,现在只能听懂零星的中文和几句英文,所以他不知道常羽说了什么、老板又说了什么,也不在意,只是很不恰当的走上前拿走了桌上的烟盒,自己跑到角落里抽了起来。
      “你看看他,多好玩儿。”尹斻扬了扬下巴,指着蹲在一边抽烟的阿勇,“他站久了。没意思了。”
      常羽皱了皱眉,没有回话。过了好一会儿后才再开口,“是你,你要杀查生。”
      “我为什么要杀查生?有他在我至少不无聊。”
      尹斻的逻辑一向让人很迷惑,所以即使他以为自己表达明白了,但是别人仍旧还是不会明白的。
      常羽看了一眼埋头吞云吐雾完全不理旁人的阿勇,半晌没再说话,因为他害怕把自己的那点笨拙暴露出来,其实在认识尹斻之前,他一直都以为自己是一个聪明人。
      “你真的要和义父闹成这样吗,我夹在你们中间很难做人。”
      “人本来就难做。”尹斻淡淡地打断了常羽的话,“叶叟是什么人你别告诉我你不清楚,他把你养大了有恩于你,你该怎么选怎么做这不是摆在眼前的么,还来找我说什么呢。”
      尹斻拿起手边的酒也给常羽倒了一杯推过去,他看着阿勇那边,没什么理由的开始自说自话:“这个小子今年十八了,我把他挑出来的时候个头还没有这么高,身上没二两肉,没想到喂了几个月后个子就开始长得很快,实在是很有意思。”
      常羽忽然有些烦躁,瞪了尹斻一眼:“你自己不长个子吗,这事情没什么意思。”
      尹斻说:“你得看着别人慢慢长起来才会有这样的感觉,就像养花养草一样。”
      常羽说:“我觉得你是在养牲口。”
      这样的话多年之后查生也这般说过,不过他说的是,努金总是在养猪。
      尹斻不置可否,轻微地摇了摇头,身体往沙发里蹭了蹭,把头枕在了胳膊下,对常羽说:“我不会和你义父翻脸的,这件事你可以放心。”他轻轻闭了下眼睛,打了个哈欠,这一次犯瘾没有那么难受了。“不过你要担心一下查生,如果他落在了你义父手上可能就好不了了。上个星期我在这边见了郑烛一面,钱货两清,但是鸦片……我已经送走了。”
      如果查生落到了叶叟的手里,究竟是会直接杀了他做人情、还是会送到尹斻的手上让他发落,这实在是一个问题,但是以叶叟的性格来看,他会选择送给尹斻一个死的查生的可能性更大。
      常羽想到了这一层后,背后泛起一阵寒意,他看向尹斻,但是尹斻干脆不看他,闭着眼睛哈欠连天的样子让常羽恼火起来,却又深感无力。
      “羽哥啊。”尹斻说:“你救过我的命,所以我还拿你当朋友,那天你谁也不选,我理解,但是其他的事情就随缘吧。一切天注定。”
      擂台上已经死了一个人,此时被送进牢笼的是个少年人,身形瘦弱个子也不高,很难想得出是那个狱长口中的麻烦。见到了新鲜玩意,尹斻终于有精神坐直身子探头望了一眼,他指着台下面对一脸沉重的常羽说:“你看看。”
      常羽偏过头就是不看,他这时心情很不好,却平白让尹斻的心情好了起来。他忽然间有点明白查生当初为何要掐死尹斻,而不是直接在他脑袋上开一个洞。因为现在他也想掐死这个人了。
      无论底下是如何的吵闹,楼上的包厢里却永远都是安静的,只要不是把身体探出去,就不会被溅上血。有人喊着杀,有人在叫骂,这些赌徒激动的挥舞着拳头亢奋非常,血汗与唾沫飞溅上来脏了二楼这边桌几的一角,常羽盯着自己面前的那杯酒,顿时觉得无比恶心。
      居然打赢了。
      欢呼狂叫声传来,赌输了的人正在痛骂。这时常羽才去看那个此时还能站立在擂台上的少年,那少年的眼神如一匹饿狼,闪烁着阴森森的凶光,尹斻也同样注意到了这些,他挥挥手,叫人把这孩子拎了上来。
      “过来。”他向着那边招了招手。
      那少年犹豫了片刻,等到身后有人推他一下,才走上前去。他并不是畏惧,只是很不喜欢眼前的人。
      对,没有任何的理由,他就是很不喜欢这个人而已。常羽始终一言不发,沉默地注视着这个少年,若有所思。
      尹斻没有什么想问的,因为他其实什么也不想知道。有些时候一个人过于旺盛的好奇心并不是一件好事,尤其是像他这样的人,好奇心只会让他死得更早。
      “吃糖?”他掏了掏上衣口袋,里面放着几颗水果糖。
      站在跟前的少年人愣了片刻,还是伸手接住了。
      一把糖果,五颜六色的,糖纸这样漂亮,味道应该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他饿了虽然吃糖没什么用处,但是总比没有要强。
      于是剥开一个就丢进了嘴里,可是眼神还是很傲慢,睨着那个笑眯眯看着自己的男人,冷淡的说道:“我不会陪你睡觉的。”
      这时候常羽突然大笑出声,尹斻转头看着常羽,也笑了笑,仿佛回到了他们初见时的那种情境。少年人嘴里砸吧着几颗口味不同的水果糖球,板着面孔,并不因为被嘲笑了而尴尬。他眼睛里的凶光闪烁着,徘徊在两人的咽喉处……
      最先察觉到危险的却是独自蹲在角落里吞云吐雾的阿勇,他用余光锁住少年的身体,随时准备着听候命令。
      这边监狱里面总是乱得很,十几岁的少年和一群重刑犯关在一起是常见的。在这样的一个环境下少年人会这般说一点也不奇怪。
      笑够了,尹斻摆摆手说:“我不想和你睡觉,你放心吧。”
      常羽问道:“你有十五了没有?”
      少年人点了点头,收敛起杀意。
      “你叫什么名字?”
      “越云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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