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迩来》雨后花田下

30、【30】2019 故人4 混账东西

　　“混账！混蛋！混账东西！”
　　撕去西装革履豪车名表的外衣，尹先生有着十分“狂野”的一面。常言说谁教的像谁，此话其实一点也不假。先生爱骂人，尹先生更是不敢居于人下，他精通多门外语，骂起人来可谓是创意十足，若是换成了一个矫揉造作点的模样，想必定是泼妇骂街一样的形式，只可惜泼妇骂街是看不到了，尹先生砸起东西来实在是令人心生恐怖，他不是泼妇却还不如泼妇，简直就是个活阎王。
　　再怎么渊博的知识在气头上还是比不过两个字——混账！
　　若是要再加上两个字，那就是混账东西！
　　阿亚陪先生出门刚刚回来，前脚进门后脚就听到楼上的声响。嗯，应该是那只古董瓷盘。
　　“尹先生这是在骂谁呢？”阿亚问站在楼梯旁上也不是下也不是正一脸郁闷的阿伦。
　　“我不知道。”阿伦往楼上看了一眼，摇头。
　　肖文进手中的拐杖在地板上敲了敲，也望了一眼楼上书房的方向，随后慢悠悠地上了楼，他进门时正好又是一声脆响，一只白釉梅瓶被摔得粉身碎骨，一片碎片跳跃着逃奔到了他的脚下。
　　尹斻背对着他站在那里突然变得很安静，静了片刻，又发起火来：“混账！”说着就要把另一只梅瓶摔了。他回到家里总不需要再隐忍脾气了，他不开心，其他人也必须跟着不开心。
　　肖文进适时走上前，从后面抱了抱正在生气的人，语气放得很温和：“骂谁呢？”
　　尹斻转过身，看了肖文进一眼，瞬间气消了。
　　“老混蛋。”
　　这一句是带着笑意的，但却听得肖文进一股寒气直从头顶钻到了脚趾头。他轻轻搂着尹斻，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拍拍那人的腰，作为安抚。
　　中元节，据说阴气最重，鬼门大开，人们早早归家避免夜归，这是迷信，尹斻更信的是人心中的鬼。这天阴天，几场雨下的不太痛快，忽停又忽落，细密绵软的雨丝打在脸上几乎没有什么感觉，安盛仍然跟在尹斻身后，撑一把大伞，可现在看起来似乎并不需要。
　　其实很多时候他们并不是太闲了所以才压马路的，可却还是要百忙中抽空做那些闲散事情——比如看人烧纸。
　　有些跛脚的男人这次在雨中有所准备，披着一件黑色的宽大雨衣，他并没有发觉有人正向他走来，夜晚的雨比较凉爽，却又温柔，不妨碍他祭奠亲人。
　　尹斻的脚步很轻，不是刻意的放轻，而是本身就很轻，他走到男人身后一米远的地方就停下了，站得笔直，静静地注视着那个嘴里一边念念有词一边焚烧冥纸的男人，从他的角度上来看，这个男人像一块漆黑的顽石。
　　赌徒都是不可信的，这件事他明明最清楚，但是却依然有了疏漏。
　　尹斻面上阴沉，融在这此时的夜色里却并不突兀反而无比契合，他的嘴唇蠕动了几下，最终还是没有叫那个男人一声。他本是应该信一个朋友的，但是突然间又有一个尖锐的问题直刺他的心头，那就是他真的有朋友吗？
　　有的，当然有，他的好朋友三天以前还与他一块儿钓鱼，但是除了赵教授，他真的愿意相信谁吗？有些时候他是连他自己都不信任的。
　　事到如今，还能再怎么办。
　　终于注意到自己的身后有一道直挺挺的人影，男人吓得不轻，他猛地一回头，手中挥舞着纸钱差一点就要撒出去——最终真的撒了出去，尹斻别过脸，还是被冥纸沾上了，可是与其说晦气，倒不若说这让他更加苦恼。
　　他苦恼不是为了别的，而是因为此时看明白了男人是一个多么胆小的人。一个胆小的人恐怕欺骗外人的胆子没有，但是却往往都有欺骗朋友的胆子。
　　朋友啊，总是原谅。可是尹斻不清楚他到底是一个愿意原谅的人，还是更愿意掐死那些骗子。理智上告诉他不要多做计较，可情感上告诉他，他的确更喜欢睚眦必报。所谓睚眦必报也还算有些良心，你对我真心诚意我便也不会吝啬，可你若欺骗我侮辱我，我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必定数倍奉还才算个真丈夫。
　　安盛站在远处看着两道人影纠缠上了，扔了伞跑过去制止。
　　“混蛋！骗我！”
　　“我没……”
　　没能及时阻止，一颗牙齿随着雨水一同落下。尹斻打完人反倒冷静了，他不知道自己这些天来压抑着的到底是哪股火气。是李文东潜逃，还是李定文活着出狱，是猜疑被多年的朋友欺骗，还是得知自己想护的人没能护成——其实，他当然不是在意这些，他最在意的就是被冒犯了自己的权威。他最在意这个，谁都明白，谁都清楚。
　　所以，被莫名打了一拳的男人没有反抗，只是捂着腮帮子站在那儿看着尹斻，尹斻也同样一脸冷漠的看着他。
　　雨，忽然下大了。安盛想折返回去拿伞，但是尹斻却突然转过头警告地瞪他一眼，他不明所以，只好也站在原地，陪着挨浇。
　　“你骗我。”尹斻又重复了一遍。
　　“你这个混账东西，竟然敢骗我。”
　　这一次，他说话时里面的怒意消退，从一簇熊熊火焰，变成了北极的寒冰，他心中纠结，他难过，他觉得自己需要宣泄出来。
　　又是一记硬拳头。安盛站在那儿惊讶的看着眼前的一切，他不明白这一切发生的意义究竟何在，更不能相信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发起脾气来竟然会变得这样不可理喻。
　　很多时候或许只是需要一个借口去发泄心中愤懑罢了。
　　挨过打，男人等尹斻彻底冷静后慢慢靠近了过去，伸出一只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舒服了？”
　　尹斻嗯了一声，被雨淋的头发挡在了额头上，眼睛里尽是雨水。
　　“需要钱，也不需要骗我。”他说道。骗我的人都该死。敢骗我的，都死了。
　　死死死，杀杀杀，有些时候揭开阴谋阳谋，揭开诡计，江湖其实很简单，不过是一条性命罢了。就和那个从高楼坠落的齐京一样，人死了，不光是什么都没有了，其实这里的活着的人也会习惯于模糊了其他的事，以至于永远也不提及。比如那些钱，比如更多的欠下的人命官司……
　　男人低下头没有回答，他知道，自己已经不用再回答了。
　　农历七月十六，滨澄监狱，安盛隔着一道塑化玻璃拿起听筒，坐在他对面的男人有些消瘦，理着一个利落的平头，表情坚毅固执。
　　“我们请了律师，你很快就可以保外就医。”
　　“你告诉他，我不需要。”男人说话时没有一点儿情绪，淡漠得好像所有的事情都已经与他无关：“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那一天的雨仍旧连绵不绝，下的比昨晚还要凶，惊雷劈倒了一棵树，毁了一个居民区的用电。尹斻坐在肖宅的大厅中，一边听着安盛带回来的消息一边和肖文进下棋。
　　将军。
　　“混账东西。”他笑着骂了一句，仍旧不知道是在说哪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