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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24】2019 一号厅 那只是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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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号那天在玉州市新建路的人民大剧院如期开演的某部话剧尹先生总是会让人提前订好票。二号是最终场,演员谢幕时的那两分钟里剧院里灯光绚烂,上空会洒下彩带,音乐应和着感动,敲击人的心灵,已经演了四年的话剧在二零一六年的八月二号这天谢幕时宣布这一场真的就是最后一场了,尹先生仍然坐在一号厅的第一排、那个最中间的位置上,无悲也无喜的注视着舞台上并不遥远的演员们,那么些人之中,他只能看见一个人。
观众陆陆续续离席,尹先生还不太想走,他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舞台只剩下刺眼苍白的灯光,音乐停了,讴歌青春的舞蹈和激昂的台词被嘈杂琐碎的各色人等的闲聊取代,但是他似乎还是可以看见可以听见那些他记忆里的储存,一个人最重要最珍贵的东西都藏在他的记忆里面,若是随着时光顺其自然的忘记了也不算是什么遗憾,四年过去的太快了,当你重新坐在这个位置上看同一场话剧的时候你才会发现一个四年算什么,不过就是一眨眼的功夫,它简直都不是你的四年,甚至连四秒钟都不算。
正是如此,无论是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你回归母体,找寻最初的记忆时就发现了,时间的流动和走向是如此的诡谲,它似乎是在缓慢地以一种公平和谐的姿态从你的身边流往开,但又确确实实是一个小贼,奸险地把你蒙骗,回过头看你的回忆匆匆在你的眼前快步行进,不需要去伸手抓它们,因为它们早就被覆盖上了一层永远也无法突破的铁壁,这个谁都清楚,所以谁都不会试图去做傻事。
尹先生在同一家剧院的同一个座位上看同一出话剧看了四年的时间,他很喜欢那个没有台词的话剧演员,这个人个子很高,穿一身的黑衣,他是沉默的,表情并不具有太多的张力,他只需要用凌厉的动作去捕获观看者的心,但是每次谢幕的时候这个全程唯一没有说过话的人会开口,用他的声音而不是语言来获得关注。
四年里尹先生并没有动过到后台去的心思,实际上他承认自己为的不是话剧,为的只是话剧以后最终场那两分钟华丽又浮夸的谢幕,他置身在感动里,甚至看到有人流泪,然后,他可以听到那个高个子穿黑衣的演员开口说话。可是这又有什么问题呢,他发现即使他默默地走入人群里做同一件事情做了四年的时间,却还是不想看见舞台上的人卸掉妆换下黑衣的样子。
抛去一个人外在的身份,经验告诉我们,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是一个聒噪的话痨。当你了解一个人到了一定程度还不会厌烦的时候,往往要么这个人你还不够了解,要么就是你们同样的无聊。
可是就在今天,变化还是出现了,当尹先生起身准备离开的时候,在他身后有一个人叫住了他。他回过头看去,发现正是那个穿黑衣服的演员,他脸上闪着光的粉饰还没有擦拭掉,但是换上了自己的衣服,头发用一只小夹子夹住,露出额头来,这个年轻人一只手轻轻放在尹先生的肩膀上,说道:“我们一起去喝一杯吧。”
话剧结束的时间是晚上十点钟,地铁二号线的末班车在九点钟,三号线是十点半,那年轻人对已经转过来面向他的人解释道:“我猜你应该有车吧,我现在已经赶不上最后的一班地铁了,而且就在刚刚,我拒绝了让我的同学送我回去。”
尹先生打量着已经不穿黑色衣服的年轻人,他发现距离近了后,再看这个年轻人并没有站在舞台上那样高挑,甚至,他的脸颊还有些青年人才有的圆润,不过这不是什么坏事,脸颊塌陷的人在尹先生以往的经验里多数不是营养不良、就是吸毒成瘾,他实际上很喜欢健康又饱满的躯体,正如骨感之美和丰乳肥臀他更偏向后者,一个人脸上是否有血色,是否看起来幸福快乐,对他来说都是很重要的。爱美之心决定了他喜欢美丽的人,向往生命决定了他越来越热爱青春。
三十八岁的尹先生最终做了一个决定……
二零一九年,八月二号,星期五,是一个很热的天气,但是闷热的天气也有好处,烈日当空云层稀薄,天空蔚蓝,你至少知道今天不会下雨。
下午两点半,周俊锋从车上下来,停车场和外面不同,竟然有一股阴冷钻进了他的衣服里,他没发现自己的紧张,但是尹斻却发现了。
仍然是人民大剧院,仍然是一号厅,但是这一次他们不再演那出话剧,当莫莉被乔治亚掐住脖子的时候,周俊锋发现旁边坐着的尹先生已经有些心不在焉了,于是他们很不礼貌的中途离场。
这是尹先生第一次对他说自己的事情:“这部话剧我看了不下十余次,我的弟弟妹妹邀我去看了三次,我的朋友邀我去看了三次,等看到第十次的时候我在剧院里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我的情人很生气的要和我分手。”
周俊锋很惊讶,令他感到惊讶的不是尹先生说他看一场话剧不厌其烦的看了十余次。虽然很明显尹先生不像是喜欢这样做的人,而他确实这么做过。但真正令周俊锋感到惊讶的是尹先生对他说话时的语气,以及对他说的内容,很显然,他是在袒露自己的一部分,这一部分是无奈又诙谐的,以往周俊锋只知道尹先生是一个不太会严厉拒绝你的人,但是他却不知道这个不拒绝竟然能到了这个程度……
尹先生最近总是让他惊讶。
惊讶也可以是惊喜。也就是说,尹先生给他带来了一定程度上的惊喜。
周俊锋觉得自己大部分时间是喜欢和尹先生相处的,这个男人比自己年纪大,足够是可以叫叔叔的年纪,但是和他在一起却又没有那种委屈感,这并不是因为尹先生对他有多骄纵爱宠,仅仅只是因为尹先生是一个真正的体面人,他的体面不光是在于他没有大多数中年有钱人的丑态,毕竟这只是最低的一个标准,尹先生的体面在于并不会让人难堪。
可是周俊锋在这件事上还是想错了。尹斻的确是一个体面人,可是他的体面大概与多数他这个年纪里事业有成的中年男人一样,是经验磨砺而出的气质和见识让他看起来体面,更有他的头衔、身家的加持,才能得出眼前的这个人最终的模样。而不让人难堪,这似乎是一个不太能表达清楚的说法。毕竟喜欢让别人难堪的人一般那都是品质性格上的问题,周俊锋之所以不觉得难堪也只是因为尹先生并不习惯于亵玩他人这一点罢了,当然还有其他的,比如尹先生如今说话总是习惯于慢条斯理,你要是想让他吵、吼、怒,那也要问问他的家庭医生同不同意再说,于是无论他怎样放肆,尹先生也只是淡淡的看着他,轻嗤。
“但是我不会和你分手。”周俊锋搂着尹先生的胳膊到剧院一层的咖啡厅里小坐。
尹先生将周俊锋的手拉开,说道:“虽然你戴着墨镜,不过我不能保证你不会上娱乐新闻。”
“我有这么红?”周俊锋歪了歪头,卖了把可爱。年轻就是好,年轻的孩子做什么都是很好的,尤其是年轻的、长相又很好看的孩子。尹先生不禁摸了下周俊锋的脸,放下手以后轻轻喟叹:“二十几岁的时候就都应该这样多笑笑才对。”
周俊锋不知道尹斻说的是谁,但是他猜会不会就是尹先生方才提到的那个情人。其实,不对现任的情史感兴趣的人是很少有的。哦,除了夏警官,他只有查案子时才会对这些感兴趣。
周俊锋是一个存不住想法的人,他想到了就必定会问,所以他问了,得到的是否定的答案。尹斻说:“不是。”
当然不是同一个人了。他之前说的那个人也是一个脾气有些古怪的人,按照他的话,那就是搞文艺的都是古怪的。
季雅君说:斻不是一叶孤舟,而是并行的两条船。
要是换做了夏军,大概会说:你这个名字,听起来就像是很会骗钱的名字。
夏警官的冷笑话真是一点也不好笑。
轻轻搅拌着杯中的咖啡,周俊锋想起尹斻并不是一个喜欢重复的人,他对不感兴趣的事物自然不会去刻意重复,于是引申出了一个问题:“你为什么每年都要去看我们的话剧?”
尹斻没有看周俊锋,目光专注地看着白瓷杯中的奶精呈漩涡状化入黑咖啡,想了想,回答道:“那只是一个偶然。”
“什么偶然?”
“没什么。”
周俊锋还想再问,但是尹先生的手机却很是时候的响了起来。尹斻接通后并没说话,很快就挂断了,然而他们的约会还是结束了。没有任何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