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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25】2019 秋海棠 楼还未空, ...

  •   孟学昌和安助理通过好多回电话都被挡下了,理由要么是董事长在开会要么就是董事长人在外面暂时回不来,总而言之,两个字,没空。
      他好不容易打通了尹斻的电话,对方嗯了一声就给挂断了。孟学昌在那里看着手里的手机举起胳膊就想给扔出去,最终还是没有这么干。
      姓尹的实在不是什么好鸟,用他的时候用得来劲,不用他了就对他避而不见,齐京的事情现在结了,可是后面真的就什么事儿也没有了吗?他不相信。
      最重要的还不是齐京,齐京自杀这件事情上孟学昌始终都觉得这完全是咎由自取,他不替他遗憾,也不惋惜,甚至连一点多于的怜悯也不会分出来。虽然表面中庸,一副厚道人的样子,可实际上他也是个自诩为大丈夫的人,他在家里不和太太计较,外人看他就都说他是玉州市小男人姿态,可需知的是,一个真正的男人一般是不会同女人计较的,孟学昌不在乎外人说什么、怎么看,也不在乎齐京是怎么从聚丰顶层掉下去的,他唯一在乎的就是先前尹董事长许诺给他的那个项目。
      那是政府批下来的项目,在齐京出事之前孟学昌的公司连竞争的机会都不会有,他那个大舅子虽然是个人物,但是却从来不愿意管别人的闲事,哪怕是要他太太出面请求大哥帮忙也是没有用的,所以根本指望不上。
      尹斻在上面有些人脉,他的表弟尹树现任市长秘书,更和前一任市委议员顾荣伟有些交情,当初顾荣伟的女儿顾美琴与尹树的婚事就是他一手促成的,两家人既有情分又有生意上的往来,所以当尹董事长找到他做中介人的时候,孟学昌并没有拒绝。尹斻当时更许诺会帮他搞定那个他一直都想要的项目。
      如今事情既没有办成,牵扯其中的人也死得死逃得逃,从始自终都没有自己出过面的尹董事长把所有的事情都当做没发生过一样,这让孟学昌心里很不是个滋味,可是他又能怎么办,为了那个项目他筹备了太久,更向银行借了一笔贷款,此时若是告诉他他之前所有的努力全都是白费功夫,就是一个再平常的老实人也要被逼的暴躁起来。
      孟学昌对自己说,再不成,他就亲自到肖宅去,找肖文进主持公道。尹斻那边再怎么躲,也不可能因为他一辈子不回家了吧,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尹斻要耍无赖,他也绝不能让这个老光棍耍到自己身上的。
      说起这孟学昌来,也是个窝囊人,要放在平常人眼里他也算是个老板,公司生意虽然做的不温不火但胜在稳定,他有让家人过的富裕舒适的本领这就足够了,但是问题就在这儿了,他太太肖慧娟虽然自身成长环境一般,可是却有一个出息的哥哥。
      肖慧娟的母亲没有结过婚就生下了肖慧娟,每个月都有一笔固定的生活费寄到家中维持生计,待肖慧娟长到上学的年纪以后她就知道了,她母亲也就是人们常说的情妇。
      做人情妇都是不好过的,情妇的孩子也是不好过的,可肖慧娟偏偏就是一个很好命的人,在她十二岁那年她的母亲就因为肖先生原配的去世而顺理成章地和人家结成了真夫妻,婚后父亲也很疼爱这个女儿。
      已经二十四岁的同父异母的哥哥此时转业回来,拿起了公家的饭碗,并不与她争什么东西,直到肖慧娟出嫁、父亲母亲相继离世以后,这个始终都不冷不热的哥哥也都对她一直不错,当时肖文进已经有了下海经商的念头,等到孟学昌和肖慧娟结婚,肖文进已经颇有产业,他的几个好友都是家世显赫的高干子弟,这也让同样做生意的孟学昌接触和认识到了另外一个圈子。同时认识到了这些的自然还有这位肖小姐,也就是现在的孟太太。
      作为娘家人,肖文进并不吝啬,他送给肖慧娟的新婚礼物是一栋别墅,在当时那个年代这是非常贵重的礼物了,孟学昌以为太太和肖文进这对兄妹关系亲密,可是没想到肖文进却对这个妹妹可有可无,所谓的厚礼也只是随手给的。这让孟学昌认识到了一种存在于他们两家之中的一种微妙的关系,肖文进看似重视亲情,可是实际上从来不会伸出援手,虽然对儿子孟谭洋有所关注,但这种关注有一段时间却让孟学昌时常感到危险,他担心丧子的肖文进会向他提出过继孟谭洋的要求来,而早已见识到了那些上流高层的太太恐怕是求之不得。
      尽管现在是法治社会,尽管肖文进已经卸任从商,可是一个男人的自尊心也好本能也罢,总是让孟学昌产生一种非常别扭的感觉,这种感觉如影随形日益剧增,渐渐地无论是在妻子眼里还是在儿子眼中,他都成了一块背景,而主体永远都是对他来说庞大的肖氏,就像是儿子在外只会说“我舅舅是肖文进”,而从不提“我父亲是孟学昌”一样,在那个交际圈子里,没有人知道孟学昌是谁。
      这个时期令孟学昌十分艰难,他是他,肖氏是肖氏,可是妻子始终拎不清楚其中的关系,孟学昌是不喜欢妻子势利的一面的,但是更多的还是处于一种本不应存在他心里的不甘,他的心思他以为自己隐藏的很好,却还是被一个人给看透了。
      孟学昌觉得自己的儿子已经不再是自己的儿子了,而是肖文进的儿子,自己的太太也不再是自己的太太了,而是肖家的肖小姐,这让他起初看不懂,到了后来就只能隐忍,只能自我平衡。
      尹斻一语中的:“肖文进百年以后,财产都是留给你的儿子,你这是占了大便宜了。”
      真的是这样么,孟学昌思考了很久,他不确定又一个从肖宅里走出来的人说的话是否可信。但有一件事情他就是再笨也能看出来。
      尹斻也同样没有子女,并且永远也不会有。
      两个男人怎么可能生得出孩子来?
      不过尹斻毕竟还是和肖文进完全不同,孟学昌知道,尹斻和他一样也是恐惧肖文进的,如果不是这样,他也不可能一直没有结婚。在孟学昌看来,肖文进就是家里的皇帝,是整个玉州市唯一的暴君。
      那么眼下以恶制恶以暴制暴未免不是办法。孟学昌相信,只要他一只脚踏进了肖家的大厅,尹斻就什么都懂了。
      就在孟学昌鼓起勇气准备去找肖文进的时候,尹斻的电话打了回来,约他在秋海棠茶楼见面。

      二零零三年玉州市开了第一家秋海棠,零九年歇业以后先后顶给了两个老板,如今据说是一个北方来的老板买下来,在玉州市也已经开了两家分店,风格与从前截然不同。槐中路那家搭了个大戏台,每周三有昆曲,靠近岭东路的那家没有表演,却汇集了一些喜欢古诗词的文人在里面消磨时间,而金井区的秋海棠是第一家老店,茶楼还是原先的那茶楼,连装潢到现在都没有变过,去年翻修过一次,等在开业,和零三年那会儿竟仍然是一模一样。
      孟学昌赶到金井区这家秋海棠时,尹斻已经坐在二楼的雅间沏茶了,楼下正在说书,方讲到那赵王见期盼已久的儿子竟然是生得无皮黑面红发,好似一个怪物,拔剑就要砍……孟学昌便推门进来了,他也不客套,直接就坐在了尹斻对面的椅子上。
      新做好的蟹壳黄香而不腻、酥脆松软,咸甜各半,上面撒着的那一层白芝麻配合着外皮金黄色泽煞是惹人喜爱。
      尹斻坐在这秋海棠里就会心情很好,也就做什么都觉得舒心愉快了,他要孟学昌趁着新鲜吃,孟学昌却不动手,只是盯着他看,满脸的不高兴和他完全不一样。
      “怎么了。”尹斻瞥了眼孟学昌,满心的注意力却放在那楼下的说书人身上。
      怎么了!孟学昌一听到这话,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没想到尹斻约他见面竟然第一句开口竟是问他怎么了。怎么也不怎么了,非要说怎么了,他也觉得不该是他怎么了。
      “上次那个项目我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孟学昌自认是一个有涵养的人,于是平心静气,不会露出一丝急切让人捉到破绽,他说话语速调整得刚刚好,表情也很平淡,可是刚说到一半,却不由得不面上一僵,有些难看。
      “先不要说公事。”尹斻摆手叫停:“难得有空在这里坐坐,听听书喝喝茶,放松放松,你也别绷着了,吃点心。”
      “我这边能等,银行那边不能,这每天都是钱……”
      “嘘,听书。正说到精彩的地方!”
      话全都没说完整,孟学昌气自己竟然回回都能被断,他想了想,觉得自己还没有做好对付面前这个特别会耍光棍的人的准备,于是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也装作不着急的样子,他一边嚼那块点心一边拿眼睛瞄着对面的尹斻,也猜不出来这个人到底是真的在听评书还是晾着他。可能都有。
      孟学昌喝了第三杯茶的时候那个说书的总算是结束了,尹斻这才回过身来对着他。
      孟学昌放下手里的杯子,正准备说话,被一只手止住了,尹斻对他说:“你再帮我做一件事,那个项目我一定给你搞定。”
      茶楼里比之前安静许多,孟学昌有些犹豫,但是同时也很清楚自己不能犹豫,他看着尹斻,只思考了片刻,问道:“什么事?”
      “齐京以前的一个下属,上个月辞职了,你帮他安排一个不太显眼又待遇不错的工作。不能把他放得离咱们太远,要随时都能看着他,不让他惹出什么乱子来。”尹斻说。
      “这个人是不是知道什么?”孟学昌有些紧张,齐京已经死了,可是现在如果再出什么变数,对他就是直接的不利,当时很多事情都是他亲自出面办的。
      “现在还不知道啊……”尹斻轻叹一声,却没有一点儿真的愁了的意思,他捻了一块蟹壳黄,小口吃着,脸上的表情有些满不在乎的意思,眼里带着狡黠的笑意,看着坐在他对面颇有些愁苦的孟学昌:“但是你放心,你帮我,我就也会帮你。大家互帮互助,才能共荣。”
      这话说的好像日本鬼子。孟学昌腹诽,却还是点头答应了。他也只能答应。能不能共荣他不知道,但是真要出了事先死的是谁他知道,总之不会是尹斻。
      最近那些事情掰开来揉碎了,终于见了真实,孟学昌发现自己上了艘贼船,肖氏那艘大油轮太太是没有一天不想登上的,可是他看得清楚,就算是肖文进把谭洋看得比较重要,就算尹斻玩笑说他捡了大便宜,可实际上这个便宜不一定就真的是便宜了。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是会噎死人的。孟学昌不能说没有野心,否则他也不会上了尹斻这艘贼船,但是吃下肖氏的野心他怎么也生不出来。所以他看错了,危险的不是肖文进,而是那些以身试法游走在灰色地带的人。
      那些看似讲道理的人其实偏偏就是最不讲道理的人,他们讲的道理全都是有利于他们自己的。
      孟学昌和尹斻同坐一桌是不会太舒服的,先前他对这个人没有什么看法,现在却是有怕有恨,还有一丝自己还没有察觉出来的好奇。
      短暂的一番谈话之后,两个人一前一后离开茶楼。尹斻是最先走的,到了门口,看着那匾额上秋海棠三个字,有些怀念感慨。自从他得了尹明明最后的绝笔就时常感慨,其实这也无关于什么生死人情,仅仅是可惜罢了。
      他时常替自己又少了一个可以说话的人而感到可惜。
      秋海棠四季不绝、妖艳繁茂,但更有断肠花之称,虽柔媚而色彩鲜明,却表达着苦恋忧思,茶楼名中的深意究竟如何尹斻猜不到,或许只是一个巧合,或许真的别有深意,不过这些都早已随着一个人的死随风而去,如今也就只剩下了三个字而已。
      尹明明复员回来那年是受了伤的,情绪低落整日愁眉不展,她左眼的视力永远也不可能恢复,但是对于这样一个人来说眼睛却不是最重要的,最怕的是心死。
      可能无事,也能心死。
      所以她最终还是选择了死,而并非是生。
      当时尹明明要开一间茶楼的事情家里很多人都是反对的,认为她这样年轻的年纪更应该好好历练、享受更精彩的人生,而不是提前进入到一种闲散的生活里把自己浸泡得没有了生机和活力,不过尹斻知道,他的这个表妹不是一个闲得住的人,与其考虑她会不会变得散漫,还不如考虑她有了一个自己的安乐窝,还会不会再见他们这些“俗物”了。
      尹明明的茶楼里最初只有一样吃食,名叫“牛肉面面”,顾名思义,牛肉面也。而她店里常常会有一只狸花猫闲逛,骗吃骗喝,于是这只外来猫也就被起了个名字。
      尹明明管它也叫牛肉面面。
      直到如今,匆匆十年。人去了,猫也不在了,楼还未空,但是茶已凉了。只有秋海棠仍然妖艳娇媚,繁茂常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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