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迩来》雨后花田下

23、【23】2019 无名之辈 一个吻

　　周俊锋在三亚拍戏一周时间顺便短期的度个假休息休息，没想到正好遇上了方影帝的剧组，这次方泽池自导自演拍一部电影，题材大胆，拍过之后能否上映还是个问题。

　　尹斻和周俊锋并肩慢慢在沙滩上走着，周俊锋机灵，看得出来这位大金主近来疲劳，故而收敛了许多，两个人安安静静散着步，倒真有一种岁月静好似的温柔浪漫。

　　当然，这只是一个错觉。

　　方影帝的团队自然是最好的，他人缘好又为人谦和，听说他在外拍戏以后盛天的两个老总更是也跑来凑热闹，说是也不多待，就两三天，权当是提前放假，而实际上却是在明目张胆的找借口旷工，这二人已经来玩两天了，一点也没有要回去的意思。

　　这边周俊锋与尹董散步，刚觉得有些闷，没想到就让他撞上了他的另外两个老板。盛天的张总和向副总自然也是他的老板，而且还是直接领导。

　　张光视力不佳，人过中年戴一副高度数眼镜，但向东年轻耳聪目明，远远地就看见了熟人。他是一眼就看见了尹董事长的，快步过去喊了一声哥。尹斻听到有人喊他，眉毛一皱，转身就想回去，他现在不想搭理任何人，尤其是向东这熊孩子。

　　董事长怎么了，董事长又不是交际花，还能不能给他一点清净日子过？

　　尹斻心中郁闷，他这边躲着孟太太本就心烦，只想安静两天，这时候见到张光还好说，见到向东可就不好了。谁都晓得，向副总真的是一个很爱玩的人。

　　“董事长！”这个称谓从向东嘴里跑出来就变了味儿，他一边小跑起来追上尹斻，一边吹了声口哨，“你别跑啊，正好刚才打牌缺一个。”

　　也不知道最近是怎么一回事，总是有人要他去打牌。尹董事长神经性头痛时常犯，额角血管一跳，停住脚步转回身看着已经站在他面前了的向副总，那表情实在是称不上喜悦。向东这小伙子长得人高马大又精神，就是笑起来傻气，一口白牙在阳光下晃眼睛。不过他也不是真的傻，而是那种又奸诈又傻的傻，他见尹斻不大高兴，上去拿肩膀撞了撞人：“行了，别生气了，不就是坑了你一回吗，什么时候你也这么小气了，还是不是朋友了！”

　　尹董事长还是面无表情，这时候张光过来了，双手插在口袋里优哉游哉一脸的看戏模样，这老实人都是内里狡猾的，可是同时又很会掌握分寸，于是从后面拉了咋咋呼呼的向副总一把，说：“你没看见人家正在休息么，这样可不礼貌。”

　　听到张光的话，向东这才发现尹斻身边的周俊锋。感受到向副总的视线后周俊锋规规矩矩点了点头，“向总好。”说完，又看了看站在后方正不知道为了什么原因在微笑的张光，道：“张总好。”

　　“你好啊，小周。”张光回应着，拽了下向东大花衬衫的袖子。

　　向东恍然大悟，哦了一声：“俊锋啊，你在这里拍戏对吧。”他眼睛看着尹斻，却对周俊锋说：“正好，方泽池那边刚结束，一块儿去坐坐？”

　　方泽池三个字一出来，尹董事长就不走神了，他记得周俊锋说过不喜欢方影帝，实际上他也不确定同行里真的喜欢方泽池能有几个，他握了握周俊锋的手，侧过头在他耳边道：“不想去可以不去，你先回酒店。”

　　周俊锋有些受宠若惊，还没来得及细细感受尹董手掌上传来的温度那人就已经把手放开了，这一连串的举动都看在了张、向二人的眼中，可大家都是明白人，什么也不会说，什么也不会表现出来。周俊锋点头，打完招呼离开了。

　　周俊锋走了，尹斻耳根子却并不清净，向东待周俊锋一走就上去一把勾住尹董事长的脖子，一边拽着人往前走一边说：“来来来，我们去Happy！”

　　张光跟在他们二人身后但笑不语。

　　向东二十五岁那年被老爷子从英国召回做了个领闲钱的副总，他家老头和尹斻那是正经拜过把子的，然而他却从来哥啊哥的叫人，按照他的话就是尹董年轻，叫叔别扭。今年他三十了，却还是和二十多岁时一个尿性。

　　尹斻从前是挺喜欢这小伙子的，然而他并不喜欢把他骗去沙漠里玩穿越的人，通常，这种人我们会称之为损友，又爱又恨，大多数时间里都是让人避之不及的。

　　就在上个月，向东又干了一件缺德事。他嫌尹斻不够“一枝花”不够浪，于是故技重施，把人想方设法骗去蹦极，尹董事长的心脏究竟好还是不好就和他到底是什么地方的人一样扑朔迷离，安全绳绑好将人踹下去后倒是没出什么大事，可是向东却听了一次现场版的各国外语脏话，只可惜当时没有用手机给录下来，至此以后，尹董事长自然就不再搭理他了，实在是小气。

　　这个小气劲儿的确有些像玉州市的小男人作风了。向东如是想到。

　　海边上一把遮阳大伞几杯冷饮，四个男人坐在那里胡说八道，方泽池见到尹斻和张光向东他们过来有些惊讶，并不知道他是特地来探班的还是恰好来休息的，桌上果然放着一副扑克，方影帝坐在椅子上没动，贴了一脸的纸条，完全让人认不出来是那个风姿绰约的大明星。

　　张光坐在尹斻旁边递烟被婉拒：“最近正减量，医生说对我的血管不好。”尹斻靠在椅背上望着满眼的蔚蓝，海风轻轻吹拂很是怡人，他对张光说：“张总你也要多注意。”

　　在座中年纪最大的自然是张光，最年轻的就是向东了，说起来尹董的年纪最尴尬，你说他老，他才四十一，你说他年轻，他又越活越像个老大爷。

　　听着张光和尹斻两人聊起养生来，向东脑袋就头疼，他现在是正儿八经的盛年期，身强体健夜夜笙歌也不会趴下，要他听这些东西还不如把他送去庙里陪他家老头子听经，于是他向方泽池投去求助的眼神，方影帝人好，对他淡淡一笑，接着愉快的加入了熬夜上火煲什么汤喝比较好的话题。

　　这四个聊着聊着最后还是聊到了电影剧本上，尹斻想把尹明明的最后一部书拍电影，以纪念他这个妹妹。方泽池对此很感兴趣。

　　张光夹着香烟的手指在烟灰缸上抖了抖，看着旁边神色如常的尹斻，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尹董事长为人如何难以言说，但对弟弟妹妹的感情却很深，他对尹明明的期望可以说更大，所以当年尹明明的死给他的打击并不亚于对于尹程鹏的打击。实际上，尹程鹏还有一个爱子尹虹，而对于尹斻来说，他只有这么一个喜欢坐在茶楼里和他谈天说地的表妹。

　　尹明明十五岁就开始发表作品，是个当之无愧的才女，放眼整个尹家，尹斻恐怕是“最没有出息”的那个了，他不是天才，也没有崇高理想，甚至连最后承担家族里诅咒一般的命运的责任都没有他的份。尹明明死的那个冬天是死在了尹斻让她去的度假屋里，那个时候向来自诩有能力、有手腕，能左右生死搅弄风云的尹斻正在与人勾心斗角争名夺利，尹明明可能早就准备好了要离开人世，她邀约这个还没有疯狂的表哥在香火鼎盛的寺庙前见面，问了一个问题：

　　人为什么要活着。

　　人为什么要活着？自然是为了活着所以才活着的。

　　尹斻不知道他的答案是不是错了，或许根本就没有正确的答案。

　　张光将手里的烟按灭在烟灰缸里，说道：“我和明明也算是忘年交，十几年前我找过她，想求一个剧本，她当时没有很快答应，后来还是小唐出面她才同意的。”

　　尹斻笑笑说：“搞文艺的，脾气怪。”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里带着一些捉摸不透的东西，似乎是对尹明明的赞赏，更多的还有一点儿责备的意思在。

　　向东不知道尹明明是谁，在她最炙手可热的时候他还在英国读书，但是方泽池知道。

　　尹这个姓不算少见，但也不多，在南方总是被人误读做“伊”，方泽池读书时尹明明在军队里，那个时候少年人的他并不晓得每月在文学刊物上阅读的文字出自一个只比他大了两岁的年轻女孩儿，不过不可否认的是，明明是那个时代里少年人们的记忆，是每每写情信时必备的宝典。

　　“小时候我舅舅总是说男孩子就做男孩子该做的事情，女孩子就做女孩子该做的事情。可是呢，她偏偏不听，跑去当兵，受了伤才复员回来。她就一个字，倔。”尹斻说着也想来一根了，管张光要了一支烟，方泽池给他点烟的时候另外两个人都有些心照不宣的沉默。

　　“我希望让卫东玄重归荧幕。”此话一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就连张光这老实人也偷偷看了下方泽池的脸色。方泽池当然不是个小气的人，但是当年那件泼硫酸的事情也是方泽池身上背着的丑闻之一，谁也没想到尹斻会当着方泽池的面这个不给人面子。

　　“老张你考虑考虑，刚才方先生不是还提出来要参演么。”尹斻淡淡地看了眼脸色已经不是太美妙的方泽池，轻轻地在烟灰缸边上掸了掸烟灰。

　　“小周也等很长时间了，我该回去了，这件事我们回去后再详谈。”尹斻没有给另外三个人反对的机会，他站起身来，准备回酒店：“张总少抽些烟，这烟太呛了。”

　　太呛了。他说话时始终看着方泽池的方向，方泽池微微低头喝饮料不与他对视，直到尹斻转身走了才用手臂碰了碰身边的向东，眼神里带着询问。

　　向东摇头，他不懂尹斻，除了搞怪整蛊的时候尹斻是一个很好懂的人，会骂人会生气，其余的时候他都不能懂，毕竟不是同代人，毕竟不是一样的人，毕竟不是真的能一块儿聊天的人……

　　张光是唯一明白了的，他叹息一声，又抽出一支香烟抽起来，无论向东和方泽池再问什么也都不说话了。

　　回到酒店，周俊锋正躺在床上唱歌，他脸上的面膜还有二十分钟才能洗掉，两条腿隔空踢着，轻声哼哼，这是一首老歌了，他接下了翻唱这首歌曲作为某部电视剧片尾的工作。

　　尹斻走进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不由心情变得明朗起来。周俊锋虽然闲不住爱说话，但是人却不笨，并且总是能给他带来一种很特别的感觉，或许这就是青春的活力吧。

　　脚踝被人抓住，周俊锋想坐起来，一抬眼就撞见尹董的坏笑。

　　男人不坏，男人不爱。一个不够坏的人，还可爱吗？

　　周俊锋在尹斻这里的体会总是不准确的，尹斻活了四十多年唯一能不误会他的人就只有肖文进。这是因为肖文进聪明，因为肖文进狡猾，也因为肖文进够“坏”。

　　尹斻依然抓着周俊锋的脚踝，他笑眯眯的样子实在是有几分像猫，猫这东西又坏又诈，撩拨完人转身就跑，于是乎周俊锋刚要有所行动，就被一把掀翻。

　　咣当！

　　面膜蹭了一床，待周俊锋翻身回来时尹斻已经不见了。

　　洗过脸后的周俊锋一边擦面霜一边各处寻找消失的人，最终在没有关上的门后看见了走廊里正在交谈的两个人。尹斻，还有方泽池。

　　“你什么意思？”

　　这是质问。周俊锋听得出来方泽池正在质问尹斻，但是他不明白为什么。

　　周俊锋不知道的还有很多，太多了。不过最让他震惊的并不是发现尹斻与方影帝相互认识，也不是听到方影帝质问尹斻，而是……

　　一个吻。

　　应该是一个吻吧。他在看到了尹董脸上那隐忍不发的怒意后不太确定。门这时突然被推开，险些撞到他的鼻子，尹斻看着他，没有什么情绪的问道：“好看吗？”而刚才还在走廊上的方泽池早已不见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