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迩来》雨后花田下

22、【22】2019 肖宅 二零一九年

　　二零一九年。大暑。

　　二零一九年七月二十日，君雅基金会第九届慈善晚宴如期于玉州市举行，来自各地的公益人士和积极参与社会责任的爱心企业家共计千人参加了此次盛宴。
　　君雅基金会是由尹氏集团董事长于二零一零年成立的，始终致力于扶持社会弱势群体，资助贫困学生。董事长助理安盛先生表示：“我们一直都以回馈社会、感恩，作为企业核心思想加以传承和发展，希望可以帮助更多需要帮助的人。”……
　　尹斻一脸无聊的关掉了电视，阿伦站在他身后捂着嘴，小声儿地笑了出来。尹先生与肖先生一样都非常讨厌镜头，这一次却因为泽池先生的影响被拍了合照，转播里看上去尹先生那张脸可真严肃啊，完全不像是慈善家，倒是能轻易吓哭小朋友，反观搂着尹先生肩膀的方影帝那笑容就温暖多了，虽然大明星的客套笑容总是鲜少富有真情实感的。
　　方泽池曾在肖宅住过几年时间，当年俨然就是肖宅的主人一般，那时候尹先生醉心商场，是一个“空中飞人”。在他终于回到玉州市之后才发现肖文进身边已经没有了他的一席之地，至于最后泽池先生又为何主动退出，这其中的隐情直到现在都无人知晓。
　　有意思的是，四年前方泽池事业陷入低谷，是尹先生向他伸出的援手。这二人关系十分微妙，说朋友应该不是，但是却始终相处得不错，方泽池在签约尹氏旗下的盛天后身价倍涨，两年后更荣登影帝宝座，不过自那以后，也就是尹先生手术后休养期间，两个人就不再联系了，阿伦猜测该是肖爷不愿意尹先生和方泽池走得太近有关。
　　所以这一次的慈善晚宴，方泽池会来，也是足够意外。这时候阿亚端着一只果盘边吃边走过来，也不拘谨，一屁股坐到尹先生旁边，问道：“你有拍什么东西回来吗？”
　　阿伦站在后面瞪着阿亚，奈何他那傻兄弟后脑勺上面没长眼睛，根本就不可能看见。
　　“尹明明的绝笔。”尹先生说道。
　　阿亚转头与阿伦对视了一眼，随后讪讪的站起身，顺手拿了块苹果扔嘴里，逃的很快。尹明明是尹将军的独生女，不算是什么大手，却也颇有名气。尹先生命硬，批命曾言命孤独，克父母妻子，子女宫为空，因此平日里在家中忌讳提到那些死人。
　　肖爷那边也是同样的，家里面从不提及死去的大少爷。
　　阿伦没有理会脱走的阿亚，他看着尹先生的背影，觉得最近他瘦了不少。人的确不得不信命，他这般感慨，却不敢表现出丝毫，因为尹先生不中意。
　　“你把桌上的东西拿走。”坐了一会儿，尹先生也起身了，他最近有些疲乏，也不是事忙，而是身边的琐碎事情多了起来，说完便回了二楼，准备小睡片刻。
　　阿伦这回坐在了尹先生方才坐的地方，他感受着尹先生的体温，轻叹一声，阿亚估计是不会回来了。阿伦将电视重新打开，上面的新闻已经过去了，正在重播一档娱乐节目。
　　晚上，先生的外甥孟谭洋来家里吃饭，下午厨房那边就开始煲汤，阿伦帮着看厨房里的进程，顺便看管着阿亚不要偷吃。这位小孟公子如今已过而立，真正的成家立业后稳重了许多，但难伺候的是他的母亲，孟太太——先生唯一的亲妹妹。括号，同父异母的。
　　肖文进虽然不见得有多喜欢自己这个妹子，但是毕竟血浓于水，一个人无论到了什么境界似乎都逃不掉亲情二字，虽说让亲戚见鬼去吧这一席话肖文进也是赞同的，但却从未这么做过，他对他这个二娘生的拖油瓶妹子不说有多好，但也是极其容忍的。
　　肖爷都是如此了，可见尹先生对孟太太的态度又有多好，老实说，他这一辈子也是栽在了一个“亲”字上的。
　　肖慧娟比肖文进整整小了一轮，今年五十有五，她保养得宜，看上去好似四十出头的年岁，典型的南方女人娇小的身材穿旗袍精致得很，和不少玉州市的女人一样，肖慧娟的嘴巴又毒又辣，刻薄里总是带着几分讥诮。除了挑剔，她还有一个特点，那就是喜欢占口舌上的便宜，不打倒对手绝不善罢甘休，一般来说这种事情肖文进总是会推给尹先生，他自己呢，则跑去躲清闲了。
　　孟太太来了。阿伦从后厨跑出来，远远透过窗看着孟谭洋的车子行驶进来就不由捏了一把冷汗，前几天尹先生还在涵城，并不知道孟太太要来的事情。好巧不巧的是，尹先生正好打着哈欠从二楼下来，阿伦想要说什么但已经来不及了。
　　只听见一进肖宅就从孟太太变成了肖小姐的肖慧娟鞋跟踏进大厅时的声响比平时更盛气凌人，一张口便是：“你最近有空哦，我家先生想找你一道次个饭都没有时间。呀，舍得回来了，当初走的时候不是很神气的嘛。”
　　尹先生站在二楼的楼梯上，一手扶在扶手上，眯着眼睛扫了底下站着的孟太太一眼，没说话，只是问阿伦道：“肖文进人去了哪里？”
　　他用的是“肖文进”不是“世伯”更不是“文进”。阿伦一听，不由得心中打鼓。
　　“你给我站住！”见尹斻转身就要回去，孟太太喊了一声，声音来的突然又尖利。跟在她身后的孟谭洋与妻子董妍刚进大门，均是停在了门口一愣。
　　尹先生慢慢转回来，淡淡地看着楼下大厅里的人，说道：“谭洋和小妍进来吧，外面暑气重。”他偏偏就是不去看孟太太，说完这一句话直接就走，一点也不留机会再给人发挥。
　　孟谭洋摸了摸鼻子头儿，低声对妻子说：“这是又要对上了。”
　　董妍摇头，要丈夫不要多嘴。
　　肖家的，连下人都是与众不同的。当然了，下人上人如今也都没什么分别了，可尹先生这么一走什么都不管了，可就苦了其他人。孟太太有火总是要撒的，一番数落下，阿伦觉得自己真的成了“下人”了，然而他却不能像尹先生一样可以直接走开。
　　肖文进显然是掐着时间回来的，一回来便去沐浴更衣，避开了肖慧娟的轰炸，孟谭洋与妻子董妍鹌鹑一样老老实实地坐在大厅的沙发上看电视，两个人都在发呆，一脸无奈，很明显，在这里远没有在自己家里舒服。
　　肖文进下楼来时尹斻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穿着一样颜色的衣服，只是前者面带微笑，后者板着一张面孔，这一回看去，不只是能吓哭黄口小儿那么简单了。孟太太一看尹先生这般的甩脸子给她看，立即又火了起来，只不过时机不对，被肖文进一声咳嗽制止，把话咽回了肚中。
　　一桌家宴算上阿伦和阿亚一共六个人，这六个人就连吃东西都是吃不到一起去的，肖文进喜辛辣，尹先生食清淡，孟太太爱浓油赤酱，孟少爷好西式，董小姐爱中餐，故而都是各食各的。孟太太不想放过尹斻，吃到一半，刚想开口就被肖文进一眼瞪得差点呛住，她心情不爽利，于是筷子在碗上一摔。
　　其他人经她这样一摔都停下了，孟谭洋被妻子董小姐在桌下按住了手，不让他说话，另一边照常给他夹菜。
　　孟谭洋不太高兴，小声唤了句“妈”，刚想劝，立刻就被孟太太用眼神扼杀。
　　肖文进皱眉：“你想做什么，不吃饭了就走。”
　　尹斻早就没了胃口，他坐在那里晃神，听到肖文进的话才把注意力拉回来，拿起筷子拨弄着碟子里多出的菜，并不发表任何意见。孟太太其实已经好久没来找他晦气了，这次的事情无非是因为她先生想要让他帮忙搞定一个项目，而他没有答应罢了。
　　尹斻安抚了一下肖文进，仍旧不打算接招。
　　孟太太果然不吃饭了，饭后喝了两碗甜汤，吃了半盘糕点，同时拉着儿子和媳妇陪坐。肖宅的大厅里充斥着家庭伦理剧的鸡飞狗跳。
　　请神容易送神难，尹先生宁愿家里面多一个黄毛小子也好过是孟太太。不过肖文进有自己的规矩，每个月至少要一块儿吃一顿饭，多少年了都没变过，他也就跟着忍受了多少年。
　　这时孟太太耍够了，突然叫他：“我缺一个牌搭子，你晚上和我去打麻将。”
　　尹先生正往书房方向走的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他只说了两个字。
　　“不会。”
　　第二天一早，尹先生拎着一只旅行袋就出去了，一周也没回来。据说是约了周俊锋去外面旅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