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迩来》雨后花田下

21、【21】1999 骗子3 我姓尹，不

　　林文豪扯下脖子上的金链子，拍在站在自己身旁的大陆佬面前：“别和任何人说我在这里。”说话间威风十足，颐指气使。
　　那大陆佬看了看他，问了一句不着边际的话：“你祖籍什么地方的？”
　　林文豪故作凶悍样子：“钱给你，不要出声，别乱说话！”
　　尹斻笑笑，两根手指头拎着桌上的金项链放在眼前端详片刻，十足市侩模样，随后扔在桌上：“镀金的啊，不要。”
　　林文豪瞪眼，没想到居然会这样。
　　“Cash。”只见那个样子斯文却十分狡猾的男人猥琐的冲他比了一个数钱的手势，“tin mt。You know？”
　　“电什么你妈！”怒气直冲，林文豪一掌拍在桌上，连手臂上的疼痛都忘得干净：“我叼你老母！死越南佬！刚才还以为你是个中国人！”
　　“我是个中国人啊，我教外语的，我姓陈。”男人见他发难，立刻露出惊怕模样，连忙开口解释。
　　林文豪扶着桌子咳嗽，缓过气来，怒视：“陈什么！”
　　“陈天胜。”尹斻缩起脖子嗫嚅道。
　　阿勇坐在床上就好像是听不到也看不到老板在那边干什么一样，始终表情专注地研究着手里的砍刀。这时候走廊里突然嘈杂起来，砰砰砰！有人砸门。
　　“开门！”外面的人气势汹汹。
　　“不许出声！”林文豪压低嗓音威胁，就要往床底下钻，没想到却被一只手抓住了，力气出奇地大，他觉得肯定是因为自己失血过多又受了伤的关系才会被一个大陆来的外语教师拿捏住，于是他狠狠地瞪了那“陈天胜”——“你找死！”
　　“哇，□□，和电影里演的一样诶。”尹斻语气淡淡：“你被人砍啊？”
　　林文豪刚想说“你废话”没成想那个始终坐在床上玩刀子的泰国佬居然会跑过去开门，他想要阻止却已经来不及了，身后的人力气用足了，将他双手反剪扭在身后，轻轻说话：“小赤佬，不学好，拎勿清状况，活该。”
　　门开了，首先进来的就是一个穿着花衬衫老大模样的男人，头发剃得新潮，脸生横肉丝儿，咧着嘴一口黑黄牙齿。他拨开两边的小弟，嘿嘿笑着走进来：“金先生，麻烦你了，这是我的家事，你不要插手。”
　　一句金先生令尹斻眉头一动，他化名很多，唯独特别讨厌有人喊他什么金先生，香港佬没文化，渔村里的乡毋宁，尤其是这帮□□，中字不识得几个，连英语也不晓得几句，成天砍砍砍砍砍，砍他的大头鬼哦！去你的金先生！
　　林文豪只感觉后屁股被人踹了一脚，随即手臂上的桎梏一松，整个人便被踹了出去。他听到身后人依旧轻声细语：“我晓得，替我向王生、蔡叔问好，过两日我就要走了，也不想管明哥家事。”
　　“那就好，金先生是明白人。”明哥说：“这小子杀了我好几个兄弟，我不能轻易放过他。”
　　“打生打死各安天命。”尹斻说：“出来混就有觉悟了。”
　　阿勇这时候不合时宜，蹦出来一个字。
　　“死。”
　　大明一愣，反应过来哈哈大笑：“没错！死！”
　　尹斻插口道：“不过不要死在这里，我还要睡这间房，而且人家开门做生意，死过人的房间晦气。”
　　林文豪怎么也没想到闯到的地方仍是阎罗殿，他脖子扭到极限，恨恨瞪着那个什么金的方向，那人感觉敏锐，也看向他，微微笑笑，意味不明。
　　看着大明一行人把人押走，尹斻拿起还扔在桌上的链子在手里掂了掂，若有所思。刚才那小矮骡子身手不错，反应很快，估计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他身上的肌肉很匀称，手上的茧子应该是练习射击磨出来，尹斻见到这样的人都会心生出几分喜欢来，此时他正求贤若渴，却又生性多疑，故而可用的人实在是不多。
　　说起来大明曾被人刺杀的事情他听蔡叔笼统说过，暴力竞争上岗，你死我活，失败了就把手下扔出去抵罪，圆满了面子又保全了自己，看来方才那个就是被扔出去背黑锅的了。
　　要杀也不是随随便便杀的，尹斻想过，如果刚才那人能在被押回去的路上逃脱，他就想办法救人一命，算是给自己积德，若是不能，死了也是天命。
　　尹先生此时还不是尹先生，是金先生、陈先生，更有可能是什么李生周生，不过他从来都是信命的，命数玄妙啊，一切都逃不过一个命字，他只是随随便便动了一念，没有想到，林文豪竟然真的就逃脱了。
　　日头高升，好不容易度过一夜，又开始四处窜逃，没有了出去的办法，如笼中困兽一般。逃了一整天，林文豪筋疲力竭，他已经支撑不住了。手中的刀柄已经不能握紧，随时都有滑脱出手的危机感，他四下神经质一般地望着，耳中很难分辨出那些脚步声是从什么地方向着他来的。这里是死胡同，真正的死路。
　　他不甘心。
　　这时候有人从他不知道的方向大喊一声“在这里！”——死亡的阴影开始向他逼近，他眩晕，眼前的世界颠倒了。
　　一只手伸向他，林文豪下意识要砍，结果被握住了。
　　一个英雄从天而降，脚踏七彩祥云，带你远离阿鼻地狱。
　　“靓仔，我救你一命，你跟我好唔好啊？”
　　“好！我跟你！”林文豪没有犹豫的回答，用尽了全部剩下的力气。
　　那一天林文豪最后的意识都是模糊的，他只记得那些人最终还是冲进了巷子里、向他冲过来喊杀，他被人抱在怀里护住头和脖子，听见刀锋划过空气的声音，使人不寒而栗，他不想死，不想就这么死。
　　那一刀并没有落在他的身上，林文豪知道，有人保护了他，他安心合眼，世界一片空茫，他听到一些人在说话，听到怒骂，还听到有人痛苦倒地的声音，但是眼睛却再也睁不开了。
　　尹斻背后挨了一刀，从肩胛骨一直劈到了腰部下方，延伸整个背部，那件曾被人暗中诟病的皱巴巴的破衬衫其实是Versace，一刀下去真的成了破衬衫。
　　大明心生不快，但碍于面子不能轻易动人，故而最终尹斻同这些人一道回去，全凭蔡叔和王生做主。

　　“他杀了我的兄弟，还想砍我，这笔账怎么算？”
　　大明底气十足，一边冷眼瞧着有人给姓“金”的包扎一边踢了一脚双手束缚昏死在地上的林文豪。王生自然站在他这边，蔡叔老了，说的话其实没什么分量。
　　“你的兄弟也砍了我一刀，这一刀可不轻啊，这笔账又怎么算？”尹斻歪头看着大明，满脸不耐，他额上流下一滴冷汗，咬着后槽牙让那江湖郎中刷地一下扯下黏在肉上的衬衫，看向王生：“王生，我是来做生意的，你就是这么做主人家的么？”
　　王生也是一个老狐狸，他笑得糊涂，却暗藏杀机，眼睛里有一种迫人顺服的威压，面上带笑却没人敢同他讲笑，他低声与蔡叔商量了几句，但实则并不打算就这么轻易算了。
　　“金先生是客人，理应受到客人应有的待遇，这次的事情是我的招待不周，我赔罪。”话锋一转，“不过这件事是我们的家事，金先生这个客人不该管，也没有资格管。所以……”他顿了顿，又笑了一下，温吞却藏着狡诈：“在赔罪之前，我希望你先给我们一个交代。”
　　“交代对吧。”尹斻推走还在扯纱布的医生，转过身去把背部给那边看，随后道：“这就是交代，这一刀就算是我代这个小子受的。”
　　“哪有这么便宜你！”大明终于压不住火呛声起来。
　　“明仔！王生还未讲话没有你说话的份！”蔡叔立即呵斥。
　　“无妨。”王生仍然微微笑着，安抚似的摆摆手。
　　大明压下眼中的狠厉和不满，没再说话，王生这时开口了：“那么就按照规矩来办吧。”
　　“金先生。”王生说道：“你用你的一只手，换这个靓仔一条命。”
　　尹斻闻言后眯了下眼睛，不怒反笑：“哦，一只手，是手掌还是连手臂一起？抱歉王生，你还是讲广东话吧，你说得我一个字也听不懂。”
　　“噉就连手臂一齐罗。”只听王生轻飘飘地吐出这么一句话来。
　　始终沉默坐在一旁的蔡叔此时眉心一跳，嘴角向下抿着，说道：“唔好，噉对人太失礼，金生系我地嘅生意朋友，大王，今次嘅嘢，我睇最好大事化小以免伤咗和气。”
　　“蔡叔既然都发话咗，我哋一定要听啦！”阿明听完说道：“那就要金先生一根小手指，这就不过分了吧！”
　　蔡叔和王生同时皱眉，只是两人的意思却截然相反，一个是真的不悦，甚至担忧，另一个则是假装出来的。
　　“好啊。”尹斻默了半晌，点点头，将自己右手放在桌上，五指微张，说道：“谢谢各位给我面子，一根手指，我还舍得。”他的笑真是虚伪，却还是说漂亮话：“毕竟是救一条性命啊。我那边信佛的人多，虽然我不信，但是却知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命这个东西啊，玄得很，我这次救了这小子的命，他的人是不是就归我了？”
　　“当然。”王生说：“他的命是你救下的，以后他的命就是你的了。”
　　“那就好了。”尹斻笑笑，不太在意，侧头看向还站在他旁边的医生，问道：“请你替我动手可好？”
　　说完又看向王生，依旧礼貌：“梁允庭先生昨日约我喝茶，希望我可以在荷兰那边为他找一批枪，我问他做什么用的，他说个人收藏，当时我没有答应。后来他又说想要在铜锣湾开一间Club希望我入股。”他边说着边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手指灵活在桌上弹钢琴似的动着，“啊，还有，梁先生的女儿长得可真漂亮，麻省理工毕业，才女呀，人又美，钢琴弹得特别棒，她还说有机会要同我四手联弹……”说罢，轻叹：“可惜。”
　　“金先生。”王生沉下了面容，“你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没有什么意思。”尹斻笑笑，招呼已经拿着刀子的医生过来，小手指翘翘后老实放在桌上，说：“切掉吧，慢慢地切。”
　　他说：“切得好看一些。来吧。”
　　“要不要……打麻药？”医生小心翼翼地问道。
　　“无所谓，你不要有压力。”说完一直放在膝上的左手去握医生的手，用劲压在自己桌上的小指上方，这一举动吓坏了那江湖医生，硬是开始向着另一个方向用力，生怕就被这么一带将桌上的手切下一根手指。
　　“停吧！”王生语气变重，冷冷地扫了一眼对面的人，“金先生很会说。”
　　他瞥了一眼那个医生，尹斻也适时松手，只见那医生握紧手中的柳叶刀额上大汗比座上的伤员更甚，舒出一口气，如蒙大赦般遁走。
　　“这个人归金先生了，我们不要了。”王生说道。
　　“希望我们以后也能合作愉快。”尹斻说着右手撑着桌子站起来，“那就劳烦王先生送我回去，还有这个小子。”
　　“没问题。”尹斻能听到咬牙的声音。“我还会让刚才的医生过去为你治疗——当然，还有那个小子。”王生学着尹斻说话的语气，眼神中早已结满冰霜，却依旧笑得温吞，可暴露人心的总是眼神，那种眼神，分明就是想要吃人一般。
　　被人扶着一只胳膊往外走的时候，尹斻突然停下了，稍微侧过半边身子，看着仍然坐在那里的王生与蔡叔：“梁先生虽然热情难拒，但是毕竟我是先同王生合作的，所以入股的事情并没有答应，梁小姐这样优异非常的女子某更是不敢高攀。”说完，径直出去了。留下堂内三个各怀鬼胎的人面色难看。
　　晚风微凉，空气里飘散传来一股奇异味道，林文豪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一条船上，身边没有人，但是放着一条薄毯。他伸手将那条毯子拨到面前，用一只手抖开披在身上，趿拉着床下的鞋走出船舱，甲板上有人在用电锅煮饭，从背影上看是一个身形健壮的、高大的东南亚人，黝黑的皮肤在昏暗的灯光下照得闪闪发光。
　　林文豪走过去，发现还有一个人坐在地上，之前的角度没能看见这个人的存在罢了。
　　他嗅了嗅空气里飘散着的浓郁的香料味道，似乎能闻见一丝类似中药的味道，接着那个味道就越来越浓重了。
　　尹斻指挥着同样不太懂下厨的阿勇煮成包的肉骨茶，两个平时能拆玩枪械为乐趣的人此时笨拙无比，连自己都忍不住轻叹。这时他感受到响动，转过脸便看见了已经醒来的林文豪。
　　是他！
　　林文豪瞪起了眼睛，一些零零散散地模糊影像和声音向他涌来，他手撑住脑袋，困惑又防备地看着那边的人。
　　“你说过跟我的，忘了？”那个男人说道。
　　“没有。”林文豪摇头，也不知自己究竟想说的是哪个没有。
　　“那就好，否则白费工夫了。”那人不再看他，专心鼓捣起那一锅中药味越来越重的东西，慢条斯理道：“以后你的命就是我的了，我姓尹，不姓金。”
　　林文豪怔愣片刻，随即也报上名：“林文豪……都叫我阿豪的。”他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睛，视线逐渐清晰起来：“那个，你说你姓什么来着？”
　　之后，他听到一声很轻的笑声，一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