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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7】1999 闹市 一九九九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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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九年。
中秋节,月亮真是特别的亮,可有人说这一天的月亮却不是最圆的。夜幕降临,旺角的霓虹灯点亮了寂寞,炫得人眼花缭乱的霓虹灯勾勒出那些高楼大厦、店铺酒家的轮廓,人流开始密集,夜晚变得喧嚣。被找到的时候阿成正在和人打麻将,刚要胡牌就被人一把拉住领子拽了起来,大明哥叫人做事,他不能偷懒,据说是要去码头接人。
船停靠过来的时候阿成还在想自己的那手好牌,不由叹气惋惜,扔掉烟头在脚下狠狠碾着,从船上下来两个人,一个看着像泰国人,脸色黄黑个子高壮,穿得特别清凉,脚下踩一双人字拖走得趿拉趿拉,背心下的肌肉纹路被绷得十分明显;另一个倒是正常一点,看着该是个大陆仔,中规中矩的黑色西装裤黑皮鞋,白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表情严肃,颇有种不怒自威的感觉,走近了再看,面容像个鬼佬似的,估计是个混血。
阿成负责安排两人住宿,但大佬并未给开销,于是就近选在了重庆大厦,两个人停在那里看了半天,块头不小的那个似乎不太高兴,说了几句话,接着就看见像话事人的那个白衬衫回了几句,倒是笑了笑,只是笑得惊悚。
阿成知道他们不满意,于是憋了一口气,非常为难自己的用普通话对他们说:“这里啊,好地方,知道王家卫么?他以前就住在这里!《重庆森林》就是这里拍的!”
白衬衫笑容消退,扭过头来看了看他,阿成心里没底,讪笑:“你听不懂?那换一个——Do you speak English?”
“广东话都得。”白衬衫眼珠子黑洞洞地,这样看人时不免让人背后泛起一阵寒凉,他突然开口,惊到阿成。
其实这也难免,来人是什么来历他都不知,接人之前还被告诫说口风要严,更何况在他们眼中对面来的总是像牛鬼蛇神多些。他楞了一会儿,立即反应过来,哈哈一笑,搓了搓手,既然交流不成问题了,那别的应该也就没有什么问题了,这个白衬衫看起来应该是个读书的人,没什么杀伤力……
有杀伤力的在边上呢。
白衬衫旁边的大块头兄弟还在瞪眼睛,小狗护食一般地杵在那里,于是阿成知道了这位可能就是白衬衫身边的打手一类角色了,也不惹他,专门和看起来能够顺利沟通的白衬衫讲。字正腔圆的普通话他听着还是不习惯,奈何那人却笑眯眯地看着他,始终拒绝给他轻松便利。
“这个地方其实真不错。”阿成开始坚持不懈给人洗脑。
“是么?”白衬衫别过头冲着路过向他飞吻的妓女吹了声口哨,眯着眼睛道:“风景不错。”
“对吧。先上楼,我给你安排一个。”
“不需要。”白衬衫还是微笑,看着他,迅速一番打量:“你大哥是谁?”
“我啊,我跟大明哥的。”说完,阿成挺了挺单薄的胸膛,似乎报上老大名号就能震慑一下这两个人。果然,他看见白衬衫的面上露出一个了然的表情。
他瞟了眼一旁的大块头泰国佬,不自觉语气轻慢了:“其实这个地方呢,有很多东南亚来的人,正适合你们啊。”
随后眼睛一转,马上改口:“适合你身边这位兄弟。”偷觑一眼白衬衫,只见他脸上的表情就没变过,始终戏谑看着自己,如此看来就诡异了。
“你很会说。”白衬衫抿着嘴笑了一下,开口道。他想要变脸,就变得很快,下一秒钟阿成就发现白衬衫眼睛里有一柄锋利的刀子一闪而过。
阿成以为他要闹事,没想到白衬衫没有再同他讲话,而是拉着身边的泰国佬走到一边,两个人叽叽咕咕咕咕唧唧地说了半天,时不时地向他这边指指。
阿勇还要说话,被尹斻制止了,两个人低声讨论一番最终决定还是先落脚歇歇。
这一次是蔡叔牵线要他来的,这边现在正缺货,旁人的底细不清楚不敢用,这才通过侄儿蔡有德小蔡先生过去的关系联系上了他,这想必是一条稳定点的发财路子,于是尹斻还是决定亲自出面以示诚意。至于他从柬埔寨将阿勇这个拳手带来,现在只是为了装门面罢了。
自从光州市的沈山出事,他花了一大笔钱打点疏通才把屁股擦干净,金三角那边又有叶叟穷追不舍死缠烂打,他身边危机四伏,所有过去信得过的人都变得不可信,查生几个月前才差点把他掐死在床上,屋漏偏逢连夜雨,他在柬埔寨的据点被人突袭,最终损失钱和人不说,更让他的威信有损,他现在谁也不信,能带出来的人最终就只好选了一个有体格没什么头脑的阿勇,只因为这条命是他救下的,用得放心。
阿勇无疑是他唯一确定忠心的,可是脑筋太死,又倔,尹斻对于这种人向来是无可奈何的,他有一项本领,那就是一眼便能看透一个人最坏的地方,百发百中比测谎仪不知道要精确多少,但他却唯独对于成年人的赤子之心束手无策,唯有伸手抓了抓那颗脑袋,更要阿勇以后好好学习中文。
金三角努金这个名字已经打响,玉州市的财路也不能断,他准备将阿勇派往这个自己最熟悉的城市,而不只是在拳馆里替他看场。
见白衬衫那边和自家看门狗交涉完毕,阿成嘻嘻笑,引着二人进入大厦,办好了房间交完钥匙,说道:“需要什么就CALL我,电话在刚才给你们的卡片上。这里你别看现在乱哄哄的,其实真的是个好地方来着,要是想要叫小姐可千万别搭理那些在街上游荡的,找我,我认识最好的马夫。”这一番话说下来,阿成特地想要显得热情些,可白衬衫似乎并不如先前表现出的那么有兴趣。
“我明了,多谢。”尹斻轻轻颔首,和这小矮骡子虚握了一下手。
白衬衫还挺礼貌,但泰国佬仍在拿凶狠的眼神瞪他,阿成虽然知道泰国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却还是放低了音量,小声说:“你个伙计,就嗰个泰国人,点解总系一副要食人个样?”
“咳,他是柬埔寨人,不是泰国人。”
“都一样啦!”
说完,阿成发现白衬衫脸上的表情有点奇怪,他握拳在嘴边轻声咳嗽,阿成怕他身上会不会有什么病,于是跳开远些,告辞了。
那个叫阿成的年轻人走后,尹斻并没有带着阿勇直接进电梯,而是四周查看一番,弄清楚哪条路在必要时可以逃命后才放心。电梯间的禁止吸烟牌上不知被什么人写了个巨大的F开头脏字,灯光昏暗电路老旧,里面气味复杂,十分难闻。
尹斻并不喜欢香港,这地方就是一座孤岛,处处都透着病态的、不正常的繁荣,在这个浮躁喧嚣的地方他不止因陌生而生出不喜,更有他难以将自己放在人流中推搡有关。准确的说,他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但也无法在空旷中苟活。
到了房间里,上了好几道锁头,总算可以放松一些。尹斻坐在靠窗的那张单人床上望着窗外的温柔乡招牌吸烟,外面车水马龙热闹非常,他听着鸣笛声,听着音乐声,脑海中突然炸起一声枪响,肩膀一抖,香烟掉在了地上。他倒在床上浑身抽搐,肩胛骨位置开始渗血……
阿勇听到床铺咚地一声,跑了过来,他将尹斻的身体扶正,开始熟练地给人换纱布,并拿一块硬物给老板咬在嘴里防止抽搐中咬伤舌头,等做完这些,便拿出腰包里准备好的药和一次性针头,正准备打下去,一只冰凉的手阻止了他。
“我喝这个。”尹斻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只小瓶。
阿勇想要抢夺那瓶美-沙-酮却没来得及。尹斻喝得很快,喝完瓶子就扔地上,挣脱开肩膀上的手臂重新倒进床铺里。他瞳孔缩小,嘴唇微张,给人感觉似乎并不会变得舒服多少。
治标不治本,大毒换小毒而已。半身躺在床上的人轻轻叹息,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向他袭来。他向来都是自信的,但是唯独在戒毒这件事情上面,他却表现得前所未有的软弱。
屋子里面沉默了片刻,尹斻咳嗽了两声,慢慢舒缓过来,但仍然懒得动弹。
一个小时以后,阿勇从楼下带回外卖,这边印度人开餐馆的不少,于是买了印度菜,待他拎着食物回来,他的老板已经冲过澡,盘着腿坐在床上冥想了。
阿勇坐过去,将一份外卖放在尹斻面前,他近距离的看了一会儿老板苍白的脸,随后回到自己那张床一屁股坐下,闷闷不乐地靠着墙壁开始吃饭。房间里复杂的味道被浓重的香料味所掩盖起来,外面依旧喧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