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迩来》雨后花田下

18、【18】1999 市井与大雅 身后有眼睛

　　在旅馆住了三天，足不出户，尹斻对于外面世界的感知却从来没有失去敏感度，期间那个叫阿成的小子又来过两次，一次是买了些啤酒零食送上来，一次则是带消息。二十八号，天星码头，尹斻独自乘坐天星小轮与蔡先生见面，两人行事都需谨慎，但等到了地方却没想到与他接头的人不是蔡叔本人，而是他的侄儿蔡有德。
　　准确的说这位小蔡先生曾和尹斻是校友关系，当年小蔡先生就读于S大的国际金融系，他们两人是在学校的一场辩论赛上相识的，第二年尹斻休学被送进了青城的疗养院，至此二人断了联络，直到一九九八年的二月份才又在一场交响乐音乐会上遇到，相谈甚欢便留了彼此的联络方式。
　　小蔡先生名有德，虽然尹斻并不能说这位是一个有德之人，但却不可否认此人心地善良，并非是与其叔父蔡叔一样的□□分子，这位小蔡先生学成后开了一间公司，规模不太大，也没有与叔伯们的生意有甚牵扯，因此蔡有德准确地说是并不知晓自己这个前校友具体是做什么的，只是帮忙让他与叔父联系上。
　　而这一联系上，小蔡先生就不得不感慨了，他没想到自己的叔叔居然也是尹斻的叔叔。
　　当然了，不是有血缘关系的那种，大家只是有些渊源罢了。
　　见坐在身后那个座位上的小蔡先生冲自己挤眉弄眼，尹斻忍俊不禁，他羡慕小蔡先生，同样对于这样的人也不免存有一丝毁灭的欲望，可他必须恪守己责，维护一个所谓的黑白界限。尹斻没有什么朋友，非要说的话也就只有那么一个，这个人就是赵家的二公子赵博阳。
　　当年是赵博阳与他一起搬去雪城读书作伴的，后来又是一起回的玉州市考学，他们是总角之交，情谊自然非凡，更重要的是，尹斻能与赵博阳做成朋友是因为赵是一个十分聪明的人，他身上的阴暗面更胜过自己，却又活得清白干净，这样的人与尹斻没有利益上的冲突，但同时却又是最懂他的人。可小蔡先生不是，即使对方以诚相待，尹斻却没办法把他当朋友看。
　　“我刚从美国回来，听叔叔说你已经到了，所以才替叔叔来了。”小蔡先生起身跑到了尹斻旁边的位置坐下，“这两天招呼不周，还望见谅。”
　　“不会，我很感谢你。”尹斻笑笑，望着粼粼水波，面上一片温柔，可内心作何打算无人知道。“蔡叔准备什么时候见我？我来这里已经是第四天了。”
　　“你们要谈什么事情先不忙。”小蔡先生说：“我陪你逛一圈，然后咱们再回去，去和叔叔饮茶。”
　　蔡有德心知尹斻能与自己的叔叔有生意往来，必然不是那种自己能听得的，于是也不多问，只传达了一下叔叔的意思。最近警察盯得很紧，虽然蔡叔年纪大了，已经接近半隐退的状态，但是他们家那边毕竟还是掌管着码头，什么走私跑路一类的事情东窗事发总是免不了要被拖着下水，这么多年虽然都安全度过了，却仍然要保持警惕。
　　俗话说，小心驶得万年船嘛，叔叔过去是水上人，对他的教育也是如此，一切，小心为上。
　　下午，回程后小蔡先生特地跟着尹斻去了他暂住的地方看看，他有点儿惊讶，没想到尹斻竟然会被安排在这种鱼龙混杂之地。
　　繁华都市似乎都有这么一点神奇的地方，那就是仅仅只是一街之隔就会完全是两个世界，明明如此不同，却又互不侵犯，这边的市井之徒吹牛搓脚气，那边的大雅们谈八股喝香茶，治安最好的地方与治安最混乱的地方实际距离并没多远。
　　尹斻推门进来的时候阿勇正在拿着一本幼儿启蒙书学习，见到他们张口便道：“你们好。”说得倒是意外标准。
　　小蔡先生见到肌肉男就激动，大概是因为身段瘦弱的关系，缺什么反而越爱什么，拉着阿勇开始聊了起来，这二人言语不通，说起话来手舞足蹈，尹斻站在一边看着权当消遣，心情真的轻松不少。
　　老蔡先生约喝茶的地方是半岛酒店，就在尹斻落脚点的对面不远，小蔡先生一边走一边问他有没有想要看到的明星，尹斻刚换上一身全新的西装，正在扣袖扣，闻言摇摇头，实话实说：“我平时只喜欢看新闻。”
　　“那电影呢，总有吧。”小蔡先生表现的总是很亲热，拉着尹斻的手就帮人扣起袖扣来，“我记得在学校时有抢答赛，你好像知道不少。”
　　“老电影吧。知道一些。”尹斻隔开蔡有德和自己的距离，虽然很清楚这不过是个人习惯，但是他也有一个习惯，那就是保持和别人的安全距离。除非必要，否则他是不喜欢与人太亲密的。
　　“你谦虚了。”进了电梯，小蔡先生又把注意力放在了安静地跟在后面的阿勇身上，很热心肠的帮忙系领带，主要是好为人师，等他把阿勇教会了，就引路，一边说道：“我叔叔中意听粤剧，也喜欢看新闻，我觉得你们两个‘老头儿’可以有共同语言。”
　　小蔡先生的儿化音听着很有趣味，尽管尹斻没明白粤剧与新闻之间究竟能有什么关系，但却点头称是。等到了雅座，见到了老蔡先生后，尹斻的面具就又要戴上了。面具成了他另一张脸皮，说到底，如今他就是变脸的戏子，脸孔多到自己也分不清楚。
　　这其实并不是他第一次见到老蔡先生。
　　蔡有德与尹斻同老蔡先生同桌叙话，尹斻则让阿勇去旁边的一张桌子，用高棉语低声吩咐他自己叫东西吃，若是看不懂上面的字，就用铅笔圈图片。
　　这一次的饮茶果真就是单纯的饮茶而已，有小蔡先生在，总是不愁找不着话题的，更因为不谈公事，多了种其乐融融的错觉来。但尹斻此时还是年轻，他身上有药瘾，一不注意总是不免泄底，老蔡先生何等人精，没多久就发觉出这姓尹的后生仔身上有问题。
　　他不太赞同，毕竟贩是一回事情，吸又是令一回事情了，吸毒的人都没有什么好下场，这种人自控能力差，性情扭曲，不是好的合作对象。可这些事暂且不需提及，此子究竟人品如何，还有待观察。
　　二十九号，维多利亚港，老蔡先生行事谨慎，只带了一名信得过的保镖远远跟着，前面尹斻已经等了两个钟头了，见到老蔡先生便向他颔首示意，待老蔡先生走过来，两个人则一前一后慢悠悠地散步似的边走边谈。
　　微风轻拂，天空晴朗，尹斻这天身体状态不错，故而心情也不错。
　　“这不是你第一来香港吧。”老蔡先生一边走一边看着来来往往地天星小轮，嘴角含着一丝慈祥的笑容，他的眼里蓄满了温柔的智慧，问话时就好像一个和蔼的长辈。
　　“对，这是第二次。”尹斻点点头，“上一次来是94年，与肖世伯一起。”
　　他没有在看任何的风景，他不喜欢与人群擦肩而过，更不喜欢将自己暴露在阳光下，直到现在，他好似站在这里，却依然除不下保护着自己的面具。
　　“货的事情我会让负责的人和你谈，但是一定要瞒着有德。”老蔡先生说道。
　　“这一次的船是他们公司的船，只是一个实验，正式开始时我们会换上自己的人。”
　　“我明白。”
　　尹斻这时停下了脚步，驻足开始欣赏晴天的好风光，老蔡先生从他身边走过，他们就好像并不认识对方似的。
　　身后有眼睛，果然不得不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