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迩来》雨后花田下

15、【15】1999 一帖药

　　八月二号，星期一，尹斻带安盛去看话剧，下午两点钟的场次，人不是很多。他们俩坐在三排，距离舞台刚刚好，剧场不大，灯光打得好，话剧演员都有一把好嗓子，力气也足，演上许久也不显疲态。
　　这话剧很有意思，安盛很中意看话剧，前些天他被尹先生从小影厅里捉出来，那边正好在放一部香港电影，不是在大荧幕上放，而是小众观影，江湖片，讲一群古惑仔的故事。
　　尹先生只望一眼那海报就与他讲：“少看这种东西，没什么好处。”当时，安盛觉得尹先生太古板了些，但是他也不能否认，尹先生确实是一个有品位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但他不知道，尹先生要是低级趣味起来哪里是一群小混混能比上的。这样的人其实更可怕，没有张扬叫嚣的外表，斯文派头，暗地里做下什么下流事情旁人都不会相信。
　　不过这种事情在安盛还年纪小的时候并无从知道就是了。
　　看过话剧，安盛心满意足，脸上洋溢着代表着快乐的笑容，他还未从故事里走出来，只是跟着尹先生的脚步慢慢走着，街上有卖蜜瓜的，尹先生停下了脚步，安盛险些撞上，他捂着自己额头堪堪刹住脚步，尹先生正好侧过半身递给他一块。
　　某栋大厦之下乘凉的二人吃瓜的能力倒是厉害，大概是因为都是最年轻能消耗的年纪。尹先生多少有些玉州市人的嗜甜，喜欢甜味多过其他味道，食完，到街边的水龙头冲手，最热的时间过了，空气里翻滚着一股沉闷，估计就要下雨。尹斻抬起头看看天，拿出口袋里的白绢递给安盛，等安盛擦干手却不接，甩了甩指头尖上的水珠子。
　　天上也开始往下掉水珠子了，安盛也同样抬头望一眼天空，云的颜色变成淡淡的青灰色，流动缓慢，可尹先生的车却还没有到，安盛去看身旁站着的尹先生，一滴雨水滴落在了尹先生的鼻梁上，顺着一侧滑下去，犹如话剧舞台上的那滴泪。
　　尹斻并无所觉，他看天看得有些入迷，总觉得天上的云形状好像一张人面，张开口正与他说话，至于在说什么，也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了。
　　安盛向来都运气不错，尹先生的司机午休时在小饭馆与人口角起了冲突进了公安局被问话教育，这两人还傻站在马路牙子上等着人来接，这时候一辆空出租正好驶过，被安盛及时拦下，天空上笼罩着一层阴云，感觉天更暗了，尹斻刚从那与他讲话的云里挣脱，就听到安盛在叫他：“尹哥，坐出租车吧，快下雨了。”
　　上车后外面果真下起了雨，而且这一下雨就是倾盆大雨，好在两个人都没被淋湿，这辆车来得真是及时。尹斻放松了一下自己的脖子，将白衬衫的袖口解开挽上去一些，他见外面的雨势这样的急，拿出手机打给今天约了见面的人，告知对方改约在明早的天海茶坊。
　　安盛安静地坐在一旁，他不去听尹先生究竟说了什么，只专注地看着今天看的话剧的一份原作书，等尹先生打完了电话才合上书装进书包里。这些天他还是会去图书馆学习的，又安静又有氛围，而且还凉快。
　　尹斻笑着看进去了安盛的一系列行为，说道：“你是个好孩子。”
　　安盛不知如何作答，只好也笑笑，笑得傻气十足，他一紧张就喜欢摸脖子，磕磕绊绊地说着一些自己也不知道在说什么的话，尹先生也就听着，等安盛不说了，车里就沉默了片刻。过了好一会儿，就在安盛以为自己全程都要看车窗外来忘记自己方才的胡说八道，尹先生忽然问：“你妹妹最近打电话回家了没？”
　　“没有。”提起这个来，安盛的情绪变得有一点低落了，也顾不得自己总是在尹先生面前紧张害羞的尴尬了。
　　“她是叫安小唯对吧，人现在在广州那边？”
　　“对。”
　　尹先生突然不说话了，似乎陷入了沉思，然后，拍了拍安盛的肩膀，“让你妹妹回光州市吧，陪陪你母亲。”
　　安盛回头看尹先生，不明其中意思，就听尹先生说道：“我想要送你出国读书，你愿不愿意？”随即笑笑，摸了下鼻子，“去那边感受感受资本主义……”
　　安盛呆了一会儿，愣愣地看着尹先生。点头。

　　八月三号，早七点四十分，光州市最年轻的缉私科科长关向北步履匆匆，他一把推开“苦”字包房的门，见到里面正襟危坐着的人。
　　“你给我的这些照片什么意思！”关向北的语气有些急躁，但是与其说他在愤怒，不如说他的恐惧更多一些。
　　“这些照片。”尹斻看了一眼被扔在桌上的一叠照片，说道：“是希望关科长替我交给公安局的。”
　　“为什么？”关向北指着桌上其中一张照片问道：“这个孩子是谁？”
　　桌上的照片其实分为两拨，一份是沈山的，一份是关向北女儿在学校里的照片，同样都是偷拍，却是截然不同。尹斻将一杯茶小心越过桌上的照片避免沾湿，放在关向北面前，示意关向北坐下再聊。“你一次问了两个问题，我慢慢回答。”
　　关向北目光里带有仇恨，因为他感受到了来自这个正在泡茶的男人的威胁，他给他两份照片，一份是正在接受调查的前缉私局长沈山的不雅照，另一份却是他女儿被偷拍的照片。从上学到放学，从体育课活动到课间休息，简直就是在明目张胆地告诉他有人正跟踪他的女儿！
　　尹斻放下茶杯，终于抬眼看关向北，他早就预料到了关向北的反应，这一回不再微笑待人了，他其实很多时候都觉得笑是麻烦的，他对人三分笑的敬意之下其实满是厌倦鄙夷。他在关向北坐下以后说道：“我给你的照片，就是沈山的罪证，不过它不是走私的罪证。”
　　关向北轻蔑：“你是说猥亵男童？”他说这话的时候厌恶写在了脸上，“这算什么罪证？”
　　“不是这个。”尹斻摇头，给自己倒茶，幽幽吐出三个字：“是杀人。”
　　“想必关科长应该已经知道了吧，对于前缉私局长沈山的调查方向有一条就是故意杀人。”
　　喝过茶，尹斻拿起一张照片，那上面是一个穿着校服的男孩儿，他指着照片上的男孩儿说：“这个孩子，是和平中学一年级的一名学生，半年前家里报了失踪，说他一次放学后就再也没有归家。”
　　“你是说这个孩子死了？”关向北沉着面孔问道，他心里似乎有感觉答案是什么。
　　“对，已经死了。”尹斻点点头，把照片轻轻拍在桌上，又指着那些被关向北刻意倒扣着的照片说道：“这里面出现过三个未成年人，一个十一岁，一个十三岁，还有一个十五岁，两个男孩儿一个女孩儿，只活下来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子。”
　　“够了！”关向北突然低喝。
　　“这怎么够。”尹斻的嘴角出现了一丝他自己也没有察觉出来的、发自自己本身意愿的笑意，尖锐讥诮，却又带着深刻地愉悦。
　　“想知道孩子们是怎么死的么？”
　　“吸毒过量——准确的说是被强迫静脉注射毒品致死亡。”
　　关向北直直看着坐在他对面的男人，难以置信地发现在对方的脸上出现的残忍的笑容，也不知道是因为讲述受害者的遭遇而露出的这样的表情，还是因为他的反应而露出的这样的表情，但是同时，关向北感觉到了，这个男人的语调里透露出一丝虐待狂才有的快-感。许多杀人犯被捕后也会露出这样的笑容。
　　而现在，关向北似乎更清楚那个威胁是什么了。
　　“关科长。”尹斻再次开口，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身体前倾一些，“我联系了一位国外的主治医生，准备给尊夫人做手术，您应该是支持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