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迩来》雨后花田下

14、【14】2019 尹先生

　　二零一九年。小暑。

　　尹先生撞伤了膝盖，在家中休息了七天的时间，这时候他早已经可以睡在肖宅的主卧室里，于是肖文进就闻了七天的膏药味，如此一来，尹先生果真不好食。
　　肖文进接来一个叫埃文的男孩子是在第四天，那天下午尹先生正坐在花园里看阿伦逗猫，他觉得傻极了，却还是看了足足十几分钟，肖文进的车开进来，从车上下来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伙子，穿了件民族风格的白色短袖衬衫，戴着个蓝色太阳眼镜，一下车就跑过去替肖文进开车门，见有人抢了自己的工作，阿亚一愣，马上去看那边的尹先生，谁知道尹先生却在专心地看一只猫。
　　埃文是个中英混血，长得有几分尹先生年轻时的模样，但比尹先生小时候长得可漂亮了不少，举止稍微有些夸张，话太多，肖文进英文不好，而他中国话也不是很利索，所以在他来以后才半天的时间，就把尹先生骚扰的进书房待着了。
　　晚上吃了一颗止痛药躺下身准备关灯睡觉，恰巧肖文进回来，轻手轻脚，尹先生撇嘴，肖文进一身怪味儿，也不知道办完事儿洗个澡。肖文进对尹斻身上的膏药味也表示很不高兴。
　　谁也不讲话，背对着背要睡下了，半睡半醒间一只手摸索上来，被尹先生淡定按住，言道：“注意身体，纵欲伤身。”说完，自己顾自己的睡了过去。
　　第六天，埃文又开始满肖宅的追捕尹先生了，他拿着本演员的自我修养，闯进了尹先生的书房里，书房里放置着音乐，正到安魂曲的第二部分，门被大力推开，尹先生的靠枕后面放着一掌心雷，被吓了一跳差点直接拿出来。
　　第七天，埃文离开了肖宅，尹先生身上的膏药味也洗净了，肖文进爬上床的时候眼睛始终在看着尹先生，尹先生也回一个眼神，问：“你什么事情？”
　　肖文进叹气，摇头，只说了两个字：睡吧。

　　尹斻膝盖好了，周俊锋工作也暂时结束得出了空闲，他最近馋一些东西馋得紧，又好多天未见到尹董事长，于是试探地发了条短消息，没想到约会居然成功得如此容易，进程也如此地顺利。
　　是夜，某条街的某大排档，尹斻穿得很休闲清凉，一身麻布透气又健康，就是看起来懒散，像是个闲人，他从前很少会穿这种松垮衣物，他不喜欢。
　　尹斻不喜欢的东西似乎比他喜欢的东西总是要多一点的，可是他并不会不喜欢大排档，周俊锋专门挑了一个应该不会被认出来的地方，又位置选的隐秘，摘下墨镜，总算是得以解放，也不知是怎么一回事，尹斻买了辆新车给他，虽然他不太中意，却感觉挺开心的，可能这也和个人魅力有些关系，不仅仅是因为钱——当然，钱是最主要的原因——周俊锋觉得自己能接受两年无性的关系，就证明了自己对尹董这个人的兴趣。
　　没错，是兴趣，他还没什么了解，神秘感越足，越想要一探究竟。都说好奇害死猫，尹董事长这不是第一次包养小明星，区别是上一个自杀死了，这一个走红并还活着。说到底，人都是这样的，挨不住寂寞，更挨不住好奇心。
　　叫了啤酒和一色的小吃，周俊锋在尹斻面前倒不是时时刻刻矜持的，他吃到了脸上就任尹斻擦嘴，虽然知道这不过是人家一时兴起，却生出了一股甜蜜之感。
　　尹斻喝酒，但不食辣，他不喜欢肉，更喜欢蔬菜，原因荒谬，不值一提。但有些时候也是例外的，想要让胃口好起来很容易，只要是食色兼备即可，不过如今食色都不在此处。
　　周俊锋多饮几杯后话开始多了起来，他突然讲到一件事，颇有些唏嘘：“上星期我去电视台参加一个节目，你猜我碰到谁了？”
　　“卫东玄！”
　　尹斻看了一眼脸颊上绯红了的周俊峰，没说话。
　　周俊锋喝了一大口冰啤酒，神情忧郁，感慨道：“几年前卫东玄可以说是最红的男演员了。” “我到现在都还记得，那是我中学时看的电影，他演得简直太好了，他就是个天才。” “可是天才的命运都非得这么坎坷么？”
　　周俊锋酒量一般，至少是喝上几杯就会乱说话，这一点实在是不好，很吃亏。尹斻皱眉，把酒瓶向自己这边挪了一下，他不想和醉鬼待在一块儿。
　　周俊锋的偶像就是卫东玄，之所以会做这一行一方面是因为想做明星喜欢万众瞩目被人追捧，另外一个最重要的原因就是看了当年卫东玄主演的一部电影，这部电影给了周俊锋深深地震撼，直到现在都是最喜欢的一部作品。
　　“卫东玄不是什么天才。”始终沉默着的尹董事长突然发话了，他给自己倒酒，看着微醺的周俊锋用从来不敢用的那种带有怒意的眼神瞪着自己，觉得有些可乐。
　　他最近的生活有些禁欲，似乎变得惫懒了，懒得想事情，懒得回忆，懒得生气，懒得开心，甚至还懒得做-爱。
　　“我更喜欢方泽池。”尹董事长突然这般说道。
　　“方影帝太温和了，他总是不够放得开。”周俊锋说：“我就不喜欢他。”
　　“不止你不喜欢他，其实还有好多人也不喜欢他，就是不敢说。”尹斻给周俊锋又倒了一点啤酒，然后看了他一会儿。这小脸儿，红得跟个西红柿似的，夏军即使在他现在的这个年纪时也不会做出这样的表情来，现在看周俊锋，实在是个乐子。
　　“他说我不会演戏！”周俊锋为这个还在愤愤不平着。“影帝了不起嘛，影帝多了去了，我将来得奖比他还年轻！”
　　最终，尹斻还是不得不和一个醉酒的人同乘，阿伦客串了一整天他的司机，等周俊锋趴在桌上迷迷瞪瞪地似睡未睡，尹斻把他叫了过来，名曰吃宵夜，实则是准备让人一会儿把周俊锋搬上车。
　　阿伦是肖文进教养长大的，口味自然随自家先生多，他能吃辣的，一边吃一边饮热茶，直到满头的大汗，尹斻鲜少见到这幅样子的阿伦，若是那个神经线少了几根的阿亚这般不讲究他还是不惊讶的。
　　阿伦有满腹的怨言却说不出来，他还要开车不能喝酒，于是狠狠盯着酒瓶看，一边大口喝茶，弄得自己辛苦。
　　泄愤都是辛苦的。
　　汗珠子顺着额角流下来，阿伦没有擦，因为坐在他对面的尹先生替他动手了，他呆看着尹先生收回手坐回位子上，冲他和善地笑了笑，问道：“有什么烦恼啊，说说？”
　　阿伦不想说，因为不能说，他瞪着眼珠子，噎了一口，好不容易咽下去却觉得喉咙里面火辣辣地疼。
　　尹先生有一点特别吓人，那就是总是微笑着待人，露出真实一面还好说，不过就是脾气暴躁怪异了些，喜欢骂人罢了。可要是总这么有礼，拒人于千里之外，还笑得让人背后发凉，就越发地让他们都逐渐忘了这位也是个常人。
　　尹斻稳稳坐在位子上看阿伦捂着喉咙处憋得满脸通红，笑容不减，他不说自己是个聪明人，但也不是个蠢蛋，如此多的相处时间，他太了解阿伦了。
　　其实，阿伦想要讲的无非就是看不惯，这样的看不惯有一点奇怪。既然是看不惯，那为什么从前就看得惯呢？难道他现在身份地位变了，就有那个资格要做肖文进的“太太”了么？这样的强盗道理，尹斻这个强盗也不能理解。
　　夜深，大排档收档，阿伦扛着周俊锋扔车上，尹斻随后也上车。他坐在副驾驶上，嫌恶空气中的酒臭，酒是最消耗人精气的东西，渗透过皮肤的气味非常之难闻，他自己就是一个酒鬼，但是却很烦其他的酒鬼。
　　空调还开着，他开了车窗透气才稍微好点。
　　阿伦侧目，似乎笑了，低语：“这小子其实是您私生子吧。”
　　尹斻听见了，没说话，夜里没有那么热，却很闷，他的心情也忽地烦闷起来。
　　送完周俊锋，回到肖宅，肖文进已经睡下了，他自己拎着一支红酒进了地下一层的影院，他坐在黑暗里，过了很久才选了一部片子，但红酒开了，最后却一口也没动。
　　第二天一早，阿伦推开门看见尹斻正在睡，又轻轻把门关上，却没有发现那个人已经醒了，正睁着眼睛对着暗淡下去的影屏发呆。
　　他有些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