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迩来》雨后花田下

13、【13】1999 静者 谢谢尹哥

　　一九九九年。
　　七月二十三日，大暑。
　　这天是星期五，关向北将报告交上去后回到办公室收拾好公文包准备下班，制服还没来的及换下，桌上的电话就响了。
　　“你好，缉私科。我是关向北。”
　　电话里沉默了三秒钟的时间，随后对面出现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比较年轻，普通话，有一点玉州市的口音。那个声音的主人说自己可以提供关于七月二十一号军火走私案的一些情况，要单独与关向北见一面。
　　下午七点钟，天海茶坊，关向北提着公文包踏进门，一个服务员领着他到了一间贵宾包房门外，电话里的男人现出真面目，那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考究，气质文雅，他起身向关向北微微颔首，微笑了一下说道：“关科长，久仰。”
　　光州市成立的针对海关缉私局长沈山的反贪腐小组并不久，主要是调查七月二十一号的那批走私军火，更有一封匿名举报信上曾举报沈山收受贿赂参与走私，其中缉私科科长关向北的证词以及报告至关重要。当时是关向北坚持打开奇云贸易公司的货，而有人告诉他该公司的所有货物在他们这儿都是免检的，这引起了关向北的注意，当集装箱被逐一打开后，所有人的脸色都为之一变，关向北怎么也没想到，那里面的竟然会是军火。这件事情放在以前，可大可小，但关向北是新调任上来的，对于那些所谓的关系网不屑一顾，他只做好自己的工作且要求自己问心无愧，在其他人眼里，关科长是一个铁面无私不徇私情的人，何况他对于七月二十一号的那起事件处在一个相对比较客观的位置，必定秉公办理，他推拒掉了不少同事牵线或者来自其他各方的邀约，为的就是不被轻易操纵。
　　茶香悠悠，静室静心。
　　尹斻将一杯茶放到关向北面前，从关向北进门开始他就在观察这个据说是海关缉私科最年轻的科长了。他调查过关向北，知道对方有一个瘫痪在床的发妻，女儿十二岁了，住在外婆家，关向北的经济状况一般，因为清廉的关系至今都没有能力给妻子更好的医疗护理，这对尹斻来说是件好事。
　　而且在他看来，关向北就只是一个白面书生、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知识分子罢了。这些知识分子的脑子全被教条给塞住了，可现在都快要两千年，时代飞速发展，只有钱，才是最有用的东西。尹斻不信关向北没有一点破绽，是人就都有弱点。
　　关向北也同样在观察着这个自称知情人的男人，对方很沉得住气，泡茶的动作行云流水，白瓷上釉的茶杯中茶水清澈甘冽，关向北品了一口，那种沁人心脾十分令人愉悦。
　　尹斻喜欢酒，就也不会太讨厌茶，茶的灵气与香韵就好似一个神秘多姿的女子。一个好的女人要内涵，而一个好的男人则需要懂得隐忍。沈山，他并不打算支援，并且他也确实没有办法支援。
　　“你找我，究竟是有什么想要告诉我的？”饮过茶，关向北开口问道。
　　尹斻并不着急，出茶后嗅着茶香，他闭了一会儿眼，仿佛见到了自己的初恋情人。那真是一个美丽又神秘的女人，残忍又多情……很快，他睁开眼，脸上的微笑从未消除，拿出一只档案袋递了过去：“都在里面，关科长看了就明白了，相信对你有帮助。”顿了顿又问了一句，“那份报告被退了回来，对吧？”
　　“你……究竟是什么人？”闻言，关向北目光一凛。
　　“我啊，我就是一个坚决拥护刑法，一心为了国家未来的发展建设想要做出一些贡献的普通公民。”尹斻说道。他招牌似的微笑，语气轻柔温和，态度好似在和好友谈天说地一般。
　　关向北不是一个庸钝之人，他很清楚，与他面对面坐着的这个年轻人很有可能就是一个关键知情人，并且还是一个不希望别人知道他身份的知情人，就在他要打开档案袋的时候，那个人又阻止了他。
　　“哎，关科长，别现在打开，你可以回去以后慢慢地看。”
　　“为什么？”
　　“因为这里面有些东西可能会让你感到很不适应，在这里有茶、有琴，实在是不应该被那些污秽的玩意弄脏了。”
　　关向北看了一眼对面的人，还是依言没有打开档案袋，他把档案袋放进自己的公文包里，随即站起身准备离开。
　　“关科长。”尹斻在关向北身后叫了一声，关向北回头，很耿直地将警惕二字写在了脸上。这一点真是可爱，耿直易懂的人在尹斻看来都是可爱的。
　　“我们还会再见面的。”尹斻说道，然后不看关向北了，他将茶水倒掉，重新开始冲泡。
　　待关向北走后，又有一个人踩着关向北的脚步来到了这间对外已经打样的茶坊。
　　七月二十五日，光州市的大学开始放暑假了，安盛去年高考成绩很不错，考入了一所理想的学校，这一天只有十六岁的他背着一只单肩书包，手中拿着一本原文版的《老人与海》站在校门口一边等人一边看，太阳这时间有些晒，安盛来回换了几个阴凉的地方，等了大概十五分钟的时间，一辆黑色虎头奔驶来停在了校门口。
　　车窗降下，他的资助人尹先生依旧穿着件白色的衬衫，嘴角噙着温和的笑容，他向着自己这边招手，叫他上车。
　　安盛马上跑过去打开车门，上车后把书收回书包里，颇有些腼腆地挠了挠后脑勺，前面尹先生自己开车，偶尔与他话几句家常，道路两边的树荫下有放假了的学生在游戏，女孩子们排着队跳皮筋……
　　他们是在一年半以前相识的，那会儿他正打算放弃考大学的梦想，家中为了供他读到高中已经欠下了一屁股的债，时值下岗潮，他母亲在纺织厂的那只饭碗也砸了，成了下岗工人，妹妹早就已经不读书去了珠海一带打工，至今也只有两三个月才打电话回家里联系一次。也不知是不是他的好运，尹先生正好准备资助几个成绩优秀但家庭状况不太好的学生，学校把他的家庭状况证明连同成绩单给了这位好心人，随后安盛就进入了被资助的名单当中。
　　尹斻一边开车一边和这个比他只小了五岁的孩子说着话，到了地方停好车子，把放在副驾驶座上的袋子递给了安盛，“也别光知道读书，快成书呆子了。”他笑笑，说道：“新款游戏机，你们几个臭小子一人一个。”
　　“谢谢尹哥。”安盛接过来说道：“我平时就喜欢看书，没怎么玩过游戏。”
　　“不会玩就学着玩，多简单点儿事儿！”尹斻下车，拉开安盛那边的车门，让他把东西都先放在车上，“走，吃饭，我听听你最近都在学校有什么好玩儿的事情。”
　　安盛也笑了，跟在尹先生身后，走了没两步就被对方拽了一把，勾着脖子拖到了身边，头发被揉成了鸡窝。尹先生也就二十出头的岁数比他大不了多少，一开始安盛还以为资助人是一个老头子，没想到却是一个能说能耍的年轻人，当然，他打从心里是喜欢多这么一个哥的。
　　外面的太阳更毒了，饭店内开了冷气，正好是午餐的时间，人们说话的声音杂乱但不喧哗。尹斻坐在临窗的一桌点菜，有些心不在焉，等菜的过程里安盛将最近背字根和参加读书会的一些事情一一道来，尹斻只是微笑点头倾听。
　　说实话，他由衷地热爱校园的时光，并无比怀念学校后面的那片人工湖，以及许多情侣去幽会的小树林。
　　人都是矛盾的。没有矛盾，就太无趣了。
　　七月二十九日，星期四，沈山被正式拘留审讯，原职务由副局长顾文涛暂代。他除了被控告滥用职权，参与走私贩私收受贿赂外，还有一条死罪，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