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再会 ...
-
童越溪的确有病，还病得不轻。眼见陈楣欲走，她只好勉力平定气息，诚恳地说：“我不能喝酒。你知道插手生死轮回会有什么下场，我过来也只是提醒罢了。”
生死轮回，这事陈楣干得就多了。当年她手上沾的是世家血，好说也有百人；而之后倾覆江山，新帝登基，也有一份功劳。因此，她生生受了九道天雷之罚，乌云爬满了整个旧都的天，见者无不惊心。
但她似乎好了伤疤忘了疼，听罢，嗤笑一声，继续作着唇语：我不怕。
童越溪低头沉默了一阵，陈楣借着空提来一小坛百花酒，正要启封。这时，童越溪曲指一弹，隔空打掉她摸坛封的爪子。后者还没来得及发作，童越溪便问：“你实话实说，你——是不是被人药哑了？”
陈楣仿若未闻，抿紧唇线，继续和她的酒坛子作对。
“你不敢说吗？”童越溪倾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眼神坚定，“你在诏狱就被人下药给害了！是不是！”
好，好，怪不得。
童越溪上一次见她，二人近乎决裂，没说上几句话，就分开了。陈楣哑了的事，自然也无从得知。现在，她如此回避且不得不回避这个问题，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陈楣任凭她抓着，弯了弯那双略显狭长的含情眼。
童越溪最看不得这般，状若无辜，每次都能让她心软，不忍心下手。但此去经年，公主殿下不会被这么糊弄过去。
“陈三。你不要装傻，是谁干的？”
你说，是父皇么。
陈楣生得漂亮，在葳蕤灯火下更添几分生气，但这几分生气好不容易被聚拢来，忽的就散了。她低低地痴笑起来，眼里都是童越溪。
她说：还能是谁呢？是你——
童越溪眼底闪过水光，不给她说完的机会，勾过脖子，叼住嘴唇一吻！
你不要说了。
太痛了，童越溪想。
鸠杀陈楣，是她自己选择的结局。但她万没有想到，竟有人恶毒至此，在那杯毒酒里作祟，不仅要害她，还要让她死后也不得开口，含着生前的冤屈过奈何桥。
童越溪痛得心肝脾肺都烂了，勾着陈楣脖子的手卸下力道，舌尖猫儿似的舔过口脂，意图加重这个吻。她身子偏寒，仅剩不多的温热传过去，却像捉不住的风一样消散了。
宋若谷怎么比她还冷。
她的吻一向细密而缠绵，陈楣以前相当沉溺于这样的主动偷香。小姑娘凑到跟前来讨亲，她都会纵容下去，软香在怀，谁又能拒绝呢？反正最后被吃干抹净的不是自己，事后钻人怀里的也不是自己。
但今天，陈楣没有别过头，也没有对这个吻作答。她的唇被染上几分潋滟水色，似笑非笑地看着童越溪，默许了这一切的发生。
可在这样温柔的目光下，童越溪反而真正地红了眼。
她们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谁也说不清。是功高震主，是帝王多疑，一切的一切都是源于她们的家族。
童越溪重新坐回去，揉揉眼，冷静下来：“我……对不住你。”
陈楣一手撑着下巴：你现在想怎么样？或者说，你打算就这么过下去？
童越溪的心被无意间刺痛，她想逃。就这么过下去？这句话问得真是太好了。她们相处十一年，从对方的一个小动作都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实已经摆在她面前。
是爱是恨，恐怕于陈楣而言，都是无所谓的。因为她根本没想过要重新开始。说不定她活着的乐子还是看童越溪倒霉。
亲密的接触最不会骗人。童越溪方才欲吻，她业已瞥到陈楣那只没被摁住的手掐了咒诀，但凡有其他动作，陈楣能第一时间制住她。只是碰到双唇时，那只手才逐渐放下，可还是抓着衣料。
你就是故意的，你就是要我看到。童越溪闷闷地想。
她叹气一声：“就这样吧。我也不想知道陈家当年到底干了什么。咱们……好聚好散。”
陈楣咂摸：哦——好、聚、好、散？
那可不行。
童越溪慌乱地起身，陈楣就着坛子灌了一口，捏住她的下巴，渡了过去！
这个酒香四溢的吻过于凶狠，陈楣当真是条疯狗，把她的下唇咬出血来，食髓知味地吸吮着，腥且甜。
清酒溢出大半，浇湿了陈楣的前襟，却没人在意。
童越溪眼尾含泪，使劲摇头，欲挣脱，双手反而被陈楣扣在身后，根本不让她掐咒诀。后者甚至腾出左手，摁住童越溪的后脑勺，继续加深了这一吻。
待到童越溪身子发颤，实在喘不过气来，陈楣才松手，弯着眼看她。
你不是说不能喝酒吗？这不就喝了么。
童越溪软软地趴在矮桌上打寒颤，呼吸急促，双手无力地抓着桌面。她哑声道：“你……”
晕了过去。
陈楣一拍一拍叩着桌，起先好整以暇地弄干了前襟，叩了一阵，眼见她还是晕着，轻摁童越溪的手腕。她闭目探脉，探了几息，仓皇地掰开童越溪的眼皮，一看——人没死，可瞳色又转红了。俨然是走火入魔的征兆。
童越溪没有骗她。
陈楣脸黑得能刮三层碳，只好将这花瓶背回自己的卧室，捏着手腕输灵力。
童越溪的睡姿其实并不好看，特别喜欢抱住周围的物体，一缠就不放手，力气不小，要勒死人了。陈楣以前想着把这破毛病纠正过来，最后也无疾而终。
难得温顺地躺下，竟是这般境地了。
陈楣百无聊赖，摸了摸额头，伸出食指戳她脸，手感还挺好。她照着这张脸比划一番，啧了一声：如果她没记错尺寸的话，童越溪又瘦了。
这么大个人，养尊处优惯了，就是不会照顾自己。看吧，糟践身体，鬼自己都不知道会有什么下场。
童越溪在宫宴上不曾避讳饮酒一事，怎么今日尝了个味就倒了？
陈楣沉下心想。
童越溪么，那么多破事都干了，她大可把这人扔出去，不管不问，死了，倒是全了她杀人杀全家的原则。
但狗改不了吃屎，陈楣贱就贱在这里。
她拿童越溪毫无办法，狠不下心动手，又不愿与她和解。或许在被鸠杀的那一天把她也弄死，做个黄泉夫妻，才是最好的结局。
童越溪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陈楣的床榻上，来不及震惊，扭头瞥见床头的小纸条：“醒了就出去，不要烦我。”
龙飞凤舞的飞白，依旧锋芒毕露。
她整理好衣冠，撑着先前的油纸伞离开了。踏出大门的一刻，童越溪忍不住转身看，整座宅院却消失在滂泼大雨中，隔着蒙蒙水雾，只望见一片连绵的矮山。
她摇头。下一次相见，怕是遥遥无期。
来之前，童越溪欲追问陈丹谋逆一事，转念一想，就算得知了当年真相，又能如何？多少名将不见白头，雁北陈氏也只是茫茫天地间的一粒微尘罢了。
那么，再会。
又或者再也不会。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再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