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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番外】放鹤归山 ...
腊月二十四这天,雁北的浩浩风雪终于偃旗息鼓,日光透过稀薄的云层,给白茫茫一片撒上了金边,竟是难得的雪后初霁。已经云游多年的我忽地打消了下江南的念头,止住马蹄,挑了一条相对平坦的林路上山。
一路上唯有小兽二三,雪色懒懒地攀在树上,压住了北域稀稀落落的梅钱。空气冷寂,我的鼻尖冻得通红,可惜这红梅含香,却是嗅不到的。我下马折下一枝将开未开的花枝,搁在马袋里。
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可惜我人在雁北,赠的也只是一枝寒。
到了半山腰,马被我拴在一棵老树边,与不远处睡在茅草堆的毛驴面面相觑。
我握着花枝末端,站在木屋门前,没有敲。
这间木屋并不大,但四周被清理得非常干净,顶上的积雪也不及地上厚,一看就是屋内有人。门上有块匾额,题曰“囹圄囚匪①”,被擦得锃亮。这字狂放不羁,苍劲有力,须得寒冬酷暑练上十余年才行。而师父一向仿着前人的瘦金体,从未改过。
我候了一盏茶的时间,木门也候着,只好将这花轻轻插在门缝里。
这便算今年的探望了。
我回头把眼前的一切印在脑内,翻身上马,有意挥大了扬鞭的声音。清脆的马蹄声回荡在山林,驱散了薄云,天光正好。
这是我出师的第十年。
自从我出师后,师父便隐入山林,不问世事。她春日在旧都洛阳,过了暮春就下江南,直至金陵。待第一场雪落,便骑驴去雁北。
师父年岁渐高,无亲无友,孑然一身,与这世间零星的联系便是我这个出师的徒弟。因此,我时不时趁着顺路与师父见面,但她总是将我拒之门外。
其实师父对我一直照顾呵护,其间种种,只是不与外人道。我天赋一般,她依旧尽心尽力地教导,甚至带了溺爱的意味。
儿时我偷闲不愿练功,她也是好声好气与我讲道理,甚少动怒。待我长大了一点,便在灯下停笔凝思,为我挑出最适合的心法。
出师那天,师父还赠予一把坠着羊脂玉的折扇,是她亲手炼制的法器,言道天下无人能接下此扇的杀招,只是非生死关头不能用。她说这句话时眉眼里有遮不住的疲倦,秋叶打着卷落在发间,师父懒得拂去。我忽地发现她鬓角的一根银丝,悄无声息地蛰伏在那里,像是岁月催人老。
我走的时候眼泪珠子开闸似的往下掉,啪嗒啪嗒湿了衣襟。师父望着我眼睛也红了,温声说我不用担心她的身体。我说我知道师父你身体一直不好,以后我自己走了你又如何?
师父的身体僵了僵,没哭。她的眉眼一如既往的温柔,透出一点异常的冷静:“小云啊,我不想活了。”
我终于逃跑似的离开了师父。
出师后我仗剑拈花,游遍九州,结交友人,心里却像被生生挖去一块肉似的隐隐作痛。师父待我胜亲女,她如今再无生愿,我却不敢侍奉左右,实在心有羞愧。然而未等我下定决心,师父便不置一词地拉开与人世的距离,连同着斩断了我的联系。如此决绝。
幼时我双亲俱失,流落街头,正与恶狗抢肉包子,师父半蹲下来伸出一只手,油纸里裹着几块热乎乎的海棠酥。
茶肆的说书人抑扬顿挫地讲着话本,据说这糕点最容易被拍花子下迷药,即便师父眉眼弯弯,宛若天人,我也扭头不接。
她只好收回海棠酥,咬了一小口,随口忽悠道:“这位小友,我见你年幼失孤,印堂发黑,实乃不祥之兆。在下乃一介散修,不知你可愿与我共游九州?”
这人叽叽咕咕说的什么?
我警惕道:“你是谁?”
“……不太好说。”师父见我一脸茫然,斟酌着语句,诚恳地解释,“你可以当我是个道士。”
“道士骗子?”
师父笑了笑:“也行。”
她领我到客栈里洗澡,换身干净衣服,就这么幕天席地磕三次头,我便这么稀里糊涂地拜师了。
我磕头时忍不住瞧师父,这辈子没见过比她还齐整的美人,想来千秋绝色也不过如此。但我偷偷摸摸掉德行时,撞见的却是师父眼角含的一点泪。那点水光不甚明晰,朝露一样的转瞬即逝,但我确确实实瞧见了。她似供奉在案前的观世音,似庙里送子娘娘的神像,似谁,我捋不清。
我跟了她十六年,四海皆家,五湖皆友,上至天子朝臣,下至乞儿无赖,师父都能聊上两三句。师父这个奇人,除我以外,身边竟无一人长相伴,多是故友重逢,几日相谈后又成了师徒二人。我问她为什么,师父摸摸我的头:“缘分不必强求,该来的总会来,太执着了反而弄巧成拙。”
“那您有过喜欢的人么?”我问。
师父摸头的手顿了顿,收了回来。那双微微上挑的眼尾被眉间的愁绪压了下去,含着的烟胧微雨竟也凄切起来。我意识到说错话,赶忙遮掩:“师父你不想说就别说了……”
“不算很好。”师父打断了我,略微歪头,顺手别过一缕碎发。大抵是多年的习惯,只有在这时,她才会露出那点少女情思。
“有过,死了。”
我那不开窍的脑瓜下意识蹦出一句话:“啊?怎么死了?”
师父只是笑:“我杀的咯。”
她说这话的时候波澜不惊,或许陈述这个事实太多遍,已经麻木不堪了。这么一个血淋淋的事实,被师父以一种几近于轻佻的语气掏出来给我看,陈年污血滴答滴答在地上绽放成花,竟不能分辨她是否与那恋人真心相待。
活着比死了更痛苦。
师父把伤疤捂得严严的,不给旁人瞧去,经年累月,早已烂到骨子里,捂着痛,亮出来再剜肉剔骨也痛。
及笄那晚,我与几个狐朋狗友在青楼吃花酒。哪成想这酒量实在不敢恭维,行酒令绕了几圈,我就喝得面带酡红。迷蒙间师父冷着脸过来,沉默地把我拖回客栈。
我在半路便被夜风吹醒了,眼皮子上下打架,挣扎着要放开师父的手,一边道歉:“师父,我错了!我能自己走……”
师父没有回答,只是一个劲地低头快步。
我这才感觉到她的身体在细密地颤抖。师父露出的一截脖颈被昏昏月光照得发亮,瓷一样的白,脸白,唇白,手也白,一切都失了颜色。那只手僵硬地扣着我,一挣便松,毫无力气可言。
我打了个寒噤,停住脚步,试探道:“师父……你还好吗?”
师父恍若未闻,往前走了几步,我跌跌撞撞地跑过去抓住衣袖,这才止住。没等我问出口,她便噗通倒在路边,人事不省。我只好拖着她回去。
她深夜醒了,气若游丝地偏头看我,一双杏眼眨了眨,神色如常:“我是晕过去了么。”
我借着灯瞧她的脸色,松了口气:“嗯。”
她犯了头疼的老毛病,我搬着木凳过来一点点用手揉着穴位。师父阖眼养神,叮嘱道:“以后喝酒看着倒,你酒量不好,莫要逞强。第一次喝醉,我会把你拎回来,若有第二次,我便不管了。”
我讨打地追问:“您是不能喝酒么?”
她难得白了我一眼:“喝了会死,想欺师灭祖可以试试。”
我缩了缩头。
之所以说师父身体一直不好,不仅仅是禁酒,还有别的缘故。
她身患陈年痼疾,发作起来不分时间,轻者灵力断流,法术失效,重者经脉滞胀,走火入魔。我与她云游寻医,皆道病入膏肓,药石罔效,好生温养倒是能善终,如若不然,定死于非命。我一笔一划地记在纸上,师父欣欣然点头,继续阳奉阴违。
我小声问她这旧伤咋来的。师父冷笑一声,满不在乎地回答:“被人给气的,不怎么碍事,乖啊。”
话说透了,也就是她不在乎这条命。
我酒醉时与挚交谈起师父,说她生得水灵,厉害得很,可惜一早就死了爱人,姻缘也太差劲了。挚交听了哈哈大笑,拍着我的肩说你师父这是否极泰来,世上哪有那么多好事。
我说是,但我真的很想师父不要在天上飘啊飘,万一哪天被风吹跑了怎么办?要是有人能把她拉到地上就好了。说着说着我又颤颤巍巍地倒酒,一饮而尽。虽说借酒浇愁愁更愁,但这愁想来也不会更多。
说起来,师父对生活要求不高,得过且过。爱好也不多,作曲斗茶制香,个个顶尖。做这些的时候师父挺立如松,神情严肃,露出一点温润如玉的贵气。
我躺在床上,小腿一拍一拍的晃,双手托着下巴瞧师父,想:她以前是不是簪缨世家的女儿?一定是吧,这么个穷讲究的毛病,普通人家惯不出来。
师父在我还小的时候会写点零碎,待我及笄后便封笔了。她白天赶路,夜里除妖驱魔,三更天了方才有空挑灯凝思。墨香清浅,她一手漂亮的瘦金体落在纸上,左下角再盖上带朵海棠的私印,待堆到半指厚,便随手寄给附近的青楼——师父么,不在乎她的曲子在什么地方唱起,有人听就行了。
我那时贪睡,迷迷糊糊中总听见师父自个儿咿咿呀呀地唱着,软糯糯的,带着点江南口音。她在灯下纵情挥笔,那声音逐渐成了呢喃细语,化作无声的落泪,不愿擦掉,任凭它打湿了宣纸,墨迹缓缓地舒展开来,狰狞成花。
一早醒来,师父双眼通红,桌上压着几页成品。我担心她受不住,可师父摇头说我心里有数。我闷闷地想你能有什么数?不把自己折腾死就行了是么。
孟春,师父照例在旧都小住两月。
她每年生辰必定去月老庙许愿,风雨无阻,还会带回一块本该写上姓名的空木牌,挂在前院的海棠树上。第一年到旧都我去特意数了数,那棵枝繁叶茂的树竟挂了四十六枚……惊得我不敢回屋里面对那容颜不老的狐狸精。后来倒也放宽心,修道之人,活个两百年并非难事。
只是我十四岁那年,旧都的雨下得声势浩大,风雨如晦,滂沱雨声扰得我半夜睡不着觉。
师父清晨提着油纸伞出门,直至深夜归家。我开门时,她整个人被雨浇透,瑟瑟发抖,而手里的伞早不知扔到哪里去了。
她抬起眼皮看我,直勾勾地盯着,双眼空洞无神,简直让人头皮发麻。我怔了一会儿,赶紧用外袍裹住她,火急火燎地把师父抱到床上,塞给她一个暖呼呼的汤婆子。
师父偏过头看我照顾她,忽地止不住泪。这一哭反而把我气到了:“师父啊!你怎么这样呢,伞丢了不会用避水咒吗!明天起来,你又得头疼,我看着,我看着也很心疼啊……”
我说着也泄了气。
她轻轻说:“小云。”
“嗯。”
“我没事,你睡觉吧。”
我当然不应。奈何师父道高一丈,起身点了我的睡穴,被扔在她床上。
于是师父大病一场。
她的身体一直不好,但这个不好,也只是针对修道之人而言。淋雨通宵,睡一觉就行,这病却来势汹汹,誓要夺人性命。
我背她去了医馆,端着刚炖好的药喂师父,没吐出来,便拿个矮凳在床边看着,拧干布条擦她的额头。
师父烧得迷迷糊糊,嘴唇翕动,我凑过去读。
她说,伞。
前面应该还有一个字,可惜我学艺不精,读不出来。
后来郎中的女儿回家,梳着新嫁娘的头,言明她昨日曾与夫君共伞,与师父偶遇,相谈甚欢。不料雨势忽大,这才借了她的伞回家。
我客气地与女子寒暄几句,她笑着说师父昨日又帮了忙,今天便免了孔方兄。
我问她师父当时是不是看着不太对劲。她很为难地坦白:“你师父她……说我很像她的……她的爱人。我想,这世上若有孟婆汤,想必我也实打实地喝了,哪里记得。你还是劝她看开点吧,我觉得你师父状态很不好,太伤身了。”
那年师父的艺名传遍大江南北,经年不衰。她却从来不听自己写的戏,也不准我听。
我出师后第一件事便是跑去金陵最大的梨园听戏,台上的戏子咿咿呀呀地唱着,讲了一出禁断之恋,影射的正是前朝长乐公主与雁北陈氏的三小姐。结局倒也与史书一致,只是略有变动:她们在诏狱里先后饮下毒酒,做了黄泉夫妻。
唱词凄切,如泣如诉,台下听众皆是声泪俱下。我没哭出来,怔怔地望着台上人,实在是很不应景。
我知道野史里有句话。
“公主甚恶陈三,乃杀之,乘鸾而去。”
她当年是怎么想的呢。
出师的第十一年,师父不行了,我快马加鞭赶到旧都见她最后一面。师父让我去月老庙求符,声音细如蚊呐,屋内火烛点亮了她最后一点光。我点头应了。正要跨过门槛,临了,转头问师父:“您的封号是长乐么?”
拜师后她随口一念,“强分云出岫,终放鹤归山”②,好罢,便是云岫。可那长乐公主本名童越溪,字出岫。
师父欲开口,我便走了。
哪里有那么多巧合可言,是谁也好,爱谁也罢,她一直都是我的师父。
待我将木符挂在树枝上,府里的灯被吹灭了。
后来我折去一枝盛开的海棠,葬在雁北的无名墓里。金陵的那处宅院也被我收拾了一番,毫不意外地翻出三小姐的亲笔,譬如“囹圄囚匪”,又或者“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酸溜溜的。树下竟还有好几坛埋着的百花酒,至少有了上百年,我拿来一坛,醉生梦死过了四天。
我想,三小姐未必毫无情意。
背景是童越溪主动辞职下凡,云游路上捡了个徒弟
在本if线陈楣已经魂飞魄散,没有转世,女路人只是长得像,童越溪也清楚
①囹圄囚匪—令吾人非
②出自王洋《寄永新元老元书元已辞广孝复归禾山白云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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