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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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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越溪心跳跟打鼓似的,强作面无表情,向诏狱侍卫出示玉符与父皇手谕,检验一番后重新收在怀里。
她等了太久了,心里要擦起火似的,烧得厉害,几乎顾不上礼节,扯掉碍手的帔帛塞给侍女,比划了一个手势,便抱起衣摆跑进诏狱。
这里有重兵把守在外,内里却罕无人迹,仅在必要处点上灯火。童越溪这副娇弱的身子骨跑不快,几十步便被累得气喘吁吁,双颊发红。诏狱越往里去光线越昏暗,唯有一处开着逼仄的小窗,透着点稀薄的天光。顺着它低下去,童越溪望见一个人。
陈楣。
她的囚服还算整洁,长发散落在地,乖乖巧巧地躺在草堆上。只是陈楣的眼睛始终没有睁开,双眉微皱,脸上还飞起了两团红云。嘴唇已经干燥得起皮,被那不安分的右手一点点抠下来,漫出一嘴的血,又结痂了。
童越溪远远地望着陈楣,内心一片酸软:她这短短的一辈子,其实过得并不好。
就她仅剩不多的常识来判断,陈楣发烧了。不过没有关系,这要不了她的命。
只需熬过这一天,曾经的童越溪就会在深夜冒着压断油纸伞伞骨的大雪,用相同的手段进入诏狱,揣着炽烈而绝望的爱,沉默地将怀中捂热的鸠酒递给陈楣。
然后,她死了,她飞升了。
当年的宋若谷说过什么呢?
她似乎说……她根本没有说。陈楣烧了一天一夜,哪有多余的力气跟她争论?
她只是动了动干裂的嘴唇,童越溪见状,眼巴巴地凑过去读唇语,湿漉漉的杏眼一眨一眨,邀宠似的。
宫中有诸多不便,她们时常得借唇语交流。久而久之,这也成了二人独有的习惯。
但陈楣轻轻地推了一下她,力气实在不够,竟然没推动。这令陈楣很是恼怒,气得双手发抖,直接用唇语骂童越溪:“滚。”
滚。
如果她再多点力气,想必骂出来的不止一个字。
童越溪的心碎了一地。
在一地狼藉的心的碎片之上,童越溪漠然地给她灌下了鸠酒,就一小口,还溢出大半。没有关系。她不是慷慨的人,这杯鸠酒便足矣让陈楣身死狱中。
陈楣只是阖上眼,没有反抗。泪珠子一颗一颗连着滚进衣衫里,草堆里,唯独滚不进童越溪碎掉的心里。
陈楣的心也碎了一地。
童越溪一想到她以前在这里干了什么,就不敢抬头面对陈楣,哪怕每一次镜生梦都告诉她,陈楣绝不会在高烧中醒来。
她的罪。
她的贪婪。
她的求不得。
童越溪亲手毒杀陈楣,这是地府的生死簿上白纸黑字写着的,断没有一笔勾销的道理。
天上人间 ,地府黄泉,陈楣都合该是她的纸间墨,雪中泥,还有公主帐里沾上的那抹想入非非的处子血。
她不该来见她。童越溪想。
陈楣大抵也不想见她。
童越溪双眼微酸,草草借衣袖揉了揉,低头察觉袖上沾上两点泪。她瞳孔骤缩,发狂似的擦着那点碍眼的水痕,几欲撕破这柔软的蜀锦。力道之大,令露出的一截手腕都泛出似血的红。
血要滴下去了。可是擦不掉。擦不掉。水痕反而连成一片,张牙舞爪地渗进里面的中衣。
为什么擦不掉!
童越溪呜的一声大叫起来。
她没有哭!
她为什么要哭?
陈楣。
陈楣啊。
她亲手摔坏了她们的定情信物。轻佻地,不置一词地,视如草芥地。屠世家清君侧,旧朝被新朝覆灭。于是童越溪成了前朝的三公主。
原是旧情人。
只不过郎有情妾无意,生有缘去无因。
童越溪吸了吸鼻子,哑声道:“贪狼。”
贪狼重现在她的右手,映照着无悲无喜的面容。只是眼白红得厉害。
诏狱外传来颈椎骨折断的咔嚓声。山鬼舔着指尖的鲜血,懒懒地搭起眼皮,信步而来。
童越溪这才有时间打量他。坦诚来说,山鬼生前的样貌在旧都也能排上号,独有一番风流。五官深邃似胡人,凤眸上挑,高鼻薄唇,发尾打着卷,左手夹着根水烟壶,俨然一位混血潘安。
以前的童越溪不大与世家公子打交道,饶是惊天地泣鬼神的好看,她也只停留在听过他名号的层面。
但眼前的山鬼不一样。童越溪两百多年的记忆里似乎有这么个人,长得怪眼熟的。
“你到底是谁。”她问。
山鬼笑:“前朝的未亡人。”
“哦。”
“你是龚家人。”
龚帅与陈总兵共守边疆,两家世代交好,是过命的交情。陈楣还在太后膝下的时候给她介绍过这位龚家公子,三人在旧都的庙会上相见,印象甚佳。
山鬼在唇间竖着食指,似笑未笑。
童越溪不愿深究,摆出起手式,冷冷道:“请指教。”
龚公子挑眉,撩过耳旁的散发,兴味阑珊:“公主殿下,你不打算问我点什么吗?”
问什么?问陈楣怎么死的?还是问她父皇怎么就要宋家人死?
不就是天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么。
童越溪二指并拢,抹过刀背,骤然间甩了出去!
龚公子不为所动。
贪狼本为斩杀鬼怪所铸,不分灵体实体,怨鬼痴魂也得结结实实挨上这刀。童越溪数次中镜生梦,在幻境里也杀了不少作为施术者的怨鬼,从未失手。
然而龚公子抬了抬水烟壶,一击打偏贪狼,一挥袖,把它插在地上。他嘴角微弯,带了几分调笑的意味:“殿下,我手里的东西可是天下独一份,不要白不要,别动手啊。”
童越溪冷笑:“不要。”
这龚公子无事献殷勤,能有什么好事?
她从旷日积久的记忆里扒拉出一点东西:陈楣当年化鬼后的着重报复对象就是龚家和父皇。
父皇被围困在宫中,自刎而死,这尚且可以接受;而龚家却以一家子的死法“名垂千史”。
陈楣亲自登门问候,一把火烧了龚府,设置禁止出入的结界,全府上下四十三口人,一个不落。
走之前,陈楣颇有兴致地在龚府的残垣断壁上作了首堪称千古绝唱的短歌行,题下她的大名。
童越溪看过,是她的字,旁人模仿不来。陈楣平生拿得出手的便是一手好字和天生的才情,她就要张扬地告诉世人:我死了是你们的一大损失。
那堵墙至今还留在旧都,叫将军巷,原是龚府与陈府的地儿。
可以理解,龚公子一个吊儿郎当的少爷被卷进这桩惨案,是相当有怨气的。而陈楣隐世多年,难觅踪迹,这股怨气根本无从发泄,便殃及了童越溪这条池鱼。
但童越溪注定做不了池鱼。
龚公子“诶”了一声:“殿下,你这是何苦呢?跟这东西有关的人,你可是认识的。”
“陈楣。”
“猜对了。”龚公子吸了口水烟,“我倒也很好奇,她是怎么回事,非要屠我满门呢。说翻脸就翻脸,女人心海底针呐。”
童越溪的双手冻得发红,默默缩进宽大的衣袍里,掐着一个咒诀,抬眼答:“父皇通过密报看到了龚帅的假证,确实是……”
她的话骤然被龚公子打断,后者不耐烦地磕了磕水烟壶,翻了个极不优雅的白眼,大骂一句:“放屁!我龚家不干这种事!谁不知道是那狗皇帝要陈家死么!蠢得天下皆知,你爹不忽悠你忽悠谁呢?”
童越溪飞升以来,头一次被劈头盖脸地骂了一回。但骂得没错,作为公主的她的确蠢得很可以。
父皇忽悠她,母后忽悠她,太后忽悠她,就连陈楣也不例外。童越溪在一群人的忽悠里长大,直到被一场大雪踢出锦绣团里,没人再忽悠她了。
“好吧,当我蠢。”童越溪说,“所以有何贵干?你应该知道,我这里没什么有用的消息。”
龚公子双眼微眯,又吸口水烟,缓缓吐出一缕烟,杀气骤现:“当然是杀了你啊。”
对于童越溪而言,杀气是可以感应的。
电光火石间,她拉下御寒的外袍,一把罩在龚公子头上,袖中右手释放咒诀,召回贪狼,挥刀指向心口!
龚公子早年习武,岂是一般的小鬼,登时弹指爆出一簇火花,将外袍烧了个飘絮纷飞。他弯腰后翻,避开刀锋,掷出水烟壶,恰恰磕在童越溪未曾防备的腰际。
点穴!
童越溪不修法术,反而在炼器杂学里钻研多年,自然晓得其间厉害之处。幸亏龚公子似乎也是个三脚猫,力道失了准度,没把她制住。
接下来就由不得他了。
童越溪刹住左脚,转身侧对龚公子,腰背微弯,冒着右手脱臼的风险,噼啪一声,生生将小臂转了一圈,双手握紧刀柄,借力刺向龚公子!
公主力微,需凭一手四两拨千斤方能制胜。而童越溪单枪匹马杀人杀出了本能,挑的角度更加刁钻毒辣,几乎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没人能躲得过。
一刀穿心。贪狼略弯的刀身没入龚公子左胸,渗出一点鲜红的心头血。山鬼本是魂魄而生,这点心头血若是流尽了,必会元气大伤。
龚公子眼里满是错愕,心口处传来阵阵剧痛,水烟壶一点点从他左手滑了下去,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童越溪伸了伸腰,递给龚公子一个“班门弄斧”的眼神。
他大抵只知道童越溪时常回旧都,却忘了打听她是个什么狠角色。童月老不仅包办姻缘,还对闭关武神的祈愿感兴趣。因此,在闲暇之余,她常常代他们处理滞留的祈愿,摸打滚爬着,便练出了一身江湖本领。
童越溪确认这只小鬼蹦哒不了了,故意吊着他一口气。她低头拨开右边的袖子:手臂已经弯成一个扭曲的角度,掌心外侧。果真脱臼了,疼着呢。于是沉默着把错位的关节掰回去,略微皱了眉。童越溪握了握右拳,淡淡道:“你最不该做的事就是对我用镜生梦。你杀不了我,也杀不了她,投胎吧。”
龚公子咬着牙提醒道:“陈丹早在西域剿沙匪的时候就叛变了,你不去问问陈三么?”
陈丹是陈楣的大哥,性情温和而不失魄力,十五从军,二十平定西域,此后便被扣在东都任职禁军副统领。只不过在陈家落狱之时,他公然抗旨,围攻之下力竭而亡。
他怎么会?
未等童越溪追问,镜生梦随之而破。龚公子再不见踪影,究竟听没听进去,自有时间证明。
孙贯珠醒的时候,周遭已空无一人。
唯有一片化不去的霜雪告诉她,这不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