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袍怪传奇》衣楼

6、第六章

　　离流沙河不远，有一座小山，山上有一间破庙。
　　“这个午觉睡的，真他妈爽！”一个形象猥琐的和尚申了个懒腰，走出庙门，咂摸咂摸嘴，考虑是否打个野兔烤了吃。
　　忽然一个巨物从天上掉落，不偏不倚，正好砸中了和尚身后的破庙，顿时砖瓦乱飞，烟尘四起。
　　和尚“嗷”的一声蹦出几丈远，嘴里大叫：“奶奶的！”
　　就这样，还是弄了一身和满头灰尘。
　　“靠，天上下帆船呀！”和尚吃惊地看到破庙的残骸里还有一截完整的船帆。
　　和尚扑打着身上的灰尘。
　　忽然又有一物砸中了庙门口的大松树，那物从松树顶一路“披枝斩刺”地扫掉了一半的松枝，最后掉落在柔软的松针毯上。
　　是一个人，钱螺。
　　和尚乐了，远远地喊道：“哈罗！你没摔死吧！”
　　钱螺摔了个眼冒金星，索性身体结实，并没有大碍，这身上黄袍竟然一点擦伤的痕迹都没有。他没好气地回道：“没死！”
　　“哎！可惜了，没能渡得了你！”和尚暗叹一声。
　　“施主，我们又见面了。”和尚走到钱螺近前。
　　“你认识我”
　　“不认识。”
　　“那你说又见面了？”钱螺站起身。
　　“我们见过很多次了。”
　　钱螺诧异地看着这个猥琐的和尚，像看一个怪物。
　　“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我会不好意思的，你们用肉眼看，和尚我可是用心眼看。”
　　“有病吧，这人。”钱螺小声嘀咕了一句。
　　“fuck you!”和尚眼眉一挑。
　　“什么？”
　　“问你好。”
　　“哦，还请问小长老，这是哪？”钱螺声色缓和不少，毕竟对方还是有礼貌的。
　　“一间废庙。”
　　“呃。”敢情是个脑袋糊涂的和尚，钱螺这样认为，只好问道：“那从哪里下山，会有人家？”
　　和尚指着庙门左手方向。
　　钱螺道了声谢，跨步向左边走去。
　　和尚转身来到庙门口，跏趺而坐。
　　钱螺顺着地上的土路走了半个多时辰未见一户人家，又走了半个多时辰却远远地看到那棵被自己劈掉了一半的松树。他紧赶几步，果然又来到了庙门口。
　　和尚正长身远眺，似在看风景。
　　“小和尚，你指得路不对呀。”钱螺抱怨道。
　　“哦，那就是右边。”
　　钱螺马不停蹄，顺着庙门右边的路一路走下去。越走越不对劲，果然，走了快一个时辰又看到了那颗松树，又走到了庙门口。
　　此时晚霞漫天，日头西沉。
　　和尚正坐在庙门口烤着野兔肉，香气四溢。
　　“原来是你在捣鬼！”钱螺上前一把揪住了和尚的前襟。
　　“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哦。”和尚表情淡然。
　　“不是你捣鬼，四下哪还有旁人？”
　　“这个地方叫迷魂岭，是个大迷阵，你走不出去与我何干？”
　　“那你还指左边？”
　　“我指哪边我都能走出去。”
　　钱螺赶紧放开和尚，知道碰到高人了，忙作揖说道：“还望大师指点。”
　　“不急，坐，吃肉。”
　　和尚递给钱螺一整只烤兔肉，他自己便开吃起来，吃得满嘴流油。
　　钱螺也不客气，大口招呼。
　　吃完，天色就已经暗了。和尚斜躺在火堆旁假寐。
　　“不知大师法号？”
　　“过眼云烟而已。”
　　“大师怎么会行来这里？”
　　“寻死而来。”
　　“这？”
　　“理解不了就不要多想，多想无益。该走时，我自然领你出去。”
　　“大师高深，还不知我们是否在哪见过？我有失忆症，六年前的事都无法记起。”
　　“哦？有意思，香蕉他个芭拉！”和尚忽然来了精神，双眼仔细打量着钱螺。
　　“这个，什么意思，在下实在听不明白。”
　　“你叫什么？”
　　“钱螺。”
　　“什么螺？”
　　“海螺的螺。”
　　“名字真难听。不过螺字好，长于负重，软硬兼备，累而不死，吉。”
　　“承您吉言。不知我们见过吗？”
　　“见过，也没见过。”
　　“什么意思？”
　　“你见过今天的我，你见过昨天的我吗？未来的我呢？佛有三身，观音千面，一切不过虚妄，见过与未见都是见过，见过与未见都是未见。”
　　“您是在等人？”
　　“我希望等不到，可是却等到了。”
　　“我？”
　　“哈哈，是你也不是你。”
　　“这如何说？”
　　“我等的是你，现在看来不是你，但你还是要随我走，我助你逃过这场杀劫。”
　　“什么杀劫？”
　　“没什么，到头来却不知道是好事是坏事。”
　　“那我们认识，认识多久了？”
　　“有千年了吧。”
　　“这么久？您说笑呢，我哪能活这么长时间？”
　　“刹那而已。”
　　“我本来要娶妻了，但不知道为何心中总是犹疑；现在婚没结成，我感觉如负重释却又无比失落。这是为何？”
　　“你问我？”和尚哈哈大笑：“我是和尚。”
　　“你还吃肉呢？”
　　“那你问我和肉有关的问题。”
　　“我以为你无所不知。”
　　“我可不敢骑在如来头上。”
　　“你和别的和尚很不一样。”
　　“哎！Game Over次数多了，也就想开了。”
　　“什么欧沃？”
　　“我也曾无数次自内心里反抗过，我觉得我能，我要这天再遮不住我的眼，我要这地再遮不住我的心，我要这众生都明白我意，我要这诸佛都灰飞烟灭。但最终，这和尚当得时间久了，也只能顽皮一点，不至于惹人生厌。”
　　“您还真是什么话都敢说！”
　　和尚看着摇曳的篝火，一滴晶莹的泪珠滑落，溅起一点尘埃。
　　“您哭了？”
　　“哭了。”
　　“为什么？”
　　“为我哭，为你哭，为众生哭。”
　　钱螺不知还能问点啥，陷入沉默，他看着这个和尚忽然觉得似曾见过，一股伤感的情绪冲进心头。
　　和尚摆着睡佛的姿势已经安眠，传出了轻微的鼾声。
　　“入睡真快！”
　　钱螺心中感叹，望着满天星斗，听着杂草丛中秋虫的低吟，也很快进入了梦乡。

　　翌日，秋露沾身，钱螺抖掉袍子上的水珠。
　　和尚也早早地醒了，他绕着山顶的废庙慢跑了几圈。
　　“大师，早呀！”
　　“Good morning！”和尚随口应道，又开始做着一套仿佛鸟类和野兽动作的功夫。
　　说什么玩意呢？钱螺独自在风中凌乱。

　　“开路！我们走去流沙河还要花费大半天的时间呢。”和尚整理好行囊，说道。
　　“为何去流沙河？”
　　“争命！不成，也能为你寻个替身。”和尚说。
　　“这次真是感谢有你陪伴。你的名字我记住了。”和尚又说。
　　“好，我陪着长老一起。只是还不知长老名讳？”
　　“我叫钱螺。这个名字真好听。”和尚大笑着朝山下走去。
　　果然再没有迷路，中午吃了些干粮，日头略偏的时候再无路可寻。
　　只见一道大水狂澜，浑波涌浪。岸上有一块石碑，上有三个篆字，乃“流沙河”，腹上有小小四行真字：“八百流沙界，三千弱水深；鹅毛飘不起，芦花定底沉。”
　　“我们这要怎么过河？”钱螺问道。
　　“过河？”和尚愣了一下，幽幽说道：“不过了，这是一条我八辈子都没过去的河”。
　　和尚放下行囊，打开，拿出里面仅有的一件真丝袈裟，认认真真地穿整齐了。
　　他捡起一块大石头，用力扔出。“噗通”一声，水花四溅。
　　“妖怪！出来！佛爷我来了！”和尚大声喝道。
　　忽然河水波涛翻滚，从水底钻出一个凶神恶煞。
　　一头红焰发蓬松，两只圆睛亮似灯。
　　不黑不青蓝靛脸，如雷如鼓老龙声。
　　身披一领鹅黄氅，腰束对攒露白藤。
　　顶下骷髅悬八个，手持宝杖甚峥嵘。
　　“真有妖怪！”钱螺上前一把抓住和尚的手臂，大喝：“快跑！”
　　和尚岿然不动，甩开钱螺的手，正对妖怪不卑不亢。
　　“哎！”钱螺长叹一声，昂头，挺胸，不能认怂。

　　“嗨！今天真是活见鬼了，碰见两个不怕死的！”妖怪摆弄骷髅头说道：“和尚，看到
　　没有，我已吃过八个了。”
　　“妖怪！我知你原为天宫玉皇大帝的卷帘大将，因为失手不小心打破了琉璃盏，才被贬出天界。”
　　“你怎么知道的？”
　　“你说的。”
　　“我？我还没说呢！”
　　“你说了。”
　　“我靠！我这爆脾气诶！”妖怪举杖就要砸。
　　“你就想这么一辈子在这流沙河中被人当成塘虱精吗？！”和尚棒喝。
　　“我……”妖怪愣住了。
　　“河底的污秽好闻吗？人好吃吗？没听见世人对你的唾骂声吗？恶业自得恶果，不怕应劫灰飞烟灭吗？你做人时英雄，升仙了威风，就打算这么浑浑噩噩地活下去吗？我要是赤脚大仙，我都后悔当初救你！我要是你那班仙友，我都怕说起你的名字而脏了自己的嘴！”
　　“你！……”妖怪怒目。
　　“我说的错了吗？”
　　“我杀了你这满嘴喷粪的秃驴！”
　　“你想重回天庭吗？”和尚微微一笑。
　　“我能吗？”妖怪吃惊的问道，怒气瞬间消散。
　　“以玉帝的德性，你不能。”
　　“好呀，你拿我开刷是吧？”妖怪怒极而笑：“呵呵呵，我也不管你这么知道我这么多的事，待会我要先拔了你的舌头，挖了你的眼睛，一寸一寸捏碎你的骨头，一刀一刀削了你身上的皮肉！”
　　“匹夫！”和尚大笑道：“你以为我自知必死，为逞口舌之欲和你玩笑？”
　　“那你什么意思？”妖怪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