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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15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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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100多名医士与圣意一同抵达南山寺的时候,众人不是不吃惊的,其中二皇女的表现最为失态。
“这是什么意思,将我们软禁在南山了吗?我们没有染上疫病,为什么不能回京?”
“疫情当前,圣上令三位殿下坐镇南山,平民怨,定大局,稳固民心。”
前来宣旨的不是别人,正是顾太傅,她不为二皇女面上的怒气所动,继续不卑不亢的说道:“太医院的张院判以及技术最为精湛的医士都在这里,一定竭尽全力的保护殿下们的安危。医疗环境与京都相比,只好不差,这一点请殿下们放心。”
盛嘉璐不可置信的掏了掏耳朵,这种话也就哄骗哄骗小孩子叭,京都和毒圈能一样吗?但她也清楚,圣上金口玉言,就毫无转圜的可能。
再一次跑毒失败,盛嘉璐失望的心情可想而知。在一片令人窒息的静寂中,盛嘉璐懒洋洋的说道:“若是没事,那我就先回自己的厢房歇息啦?”
顾太傅自然而然的将视线落在了盛嘉璐的身上,顾太傅虽然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打量盛嘉璐时自然而然的带上久居高位的威压。人的本性就是趋利避害,身经百战的将士身上的煞气与久浸官场的重臣身上的官威,是你虽不了解其人,却也懂得避其锋芒的。
顾太傅三朝太傅,学生为官者不计其数,是天下文人心中的楷模与不可僭越,平日里连嫡女嫡孙都是恭敬有余而亲昵不足。顾太傅遗憾过含饴弄孙乐趣的缺失,却更加明白,做到她这个位置的人,需要的是周围人的敬与怕。只不过,眼前这位小姑娘倒是有些不同。
盛嘉璐坦然的迎上顾太傅的目光,眉目张扬,开口时声音懒散却语带挑衅:“我好看吗?”
顾太傅一愣,还未开口,就被一串低沉的咳嗽声打断。温昭宴以拳抵唇,闷咳了好一会儿,才略含歉意的说道:“想来是着了凉,喉咙有些不太舒服。”
盛嘉璐本是在温昭宴的一侧,看他确实咳得眸色水润,立刻凑上前来,忧心忡忡的用手背在温昭宴的额头上探了一下:“没发烧,但也不能掉以轻心。若是胸闷气喘,身体发热,四肢发软一定要告诉我。”
温昭宴看着面带紧张的盛嘉璐,神色不自觉的放的软。他没有问为什么不直接找御医而是要先告知她,他喜欢盛嘉璐对他的关心则乱。多少是有些在意他的,不是吗?
“好,若是有什么不舒服,我一定派人告知你。”
得到温昭宴的保证,盛嘉璐满意的点点头,复又将视线重新投放到顾太傅的身上:“你刚才为什么看我,是因为我好看吗?”
温昭宴手指不着痕迹的蜷缩了一下,不明白盛嘉璐为何对自己是否好看这件事情如此不依不挠,明明…自己刚刚都岔过去了。
顾太傅眸色泛沉,声音微冷:“你可知我是谁,就三番五次以这样的口气和我说话?”
“我不知你是谁,但你身着仙鹤补服,想必是个一品文官。”
先敬罗衣后敬人,行走江湖这点眼见还是要有,所以盛嘉璐一早猜出顾太傅官位只高不低。
“你不怕我?”顾太傅有些纳罕。
“为何要怕,几位殿下与我同窗。与他们说话时,我也从不束手束脚,难不成你的官位比殿下还大?”
皇室为尊,文官武将不管品阶再大,都是天家的臣子。这话若再讨论下去,就有大不敬的嫌疑,温昭宴虽不明白盛嘉璐为何如此不依不挠,但还是在暗处拉了拉她的衣袖,示意她见好就收。
温昭宴刚想给顾太傅也递一个梯子下,却未料顾太傅并没有一笔带过的想法,反倒因为被盛嘉璐并不恭谨的话语激怒,再开口时有些咄咄逼人:“且不说你只是一介庶民,你可知,你口中的三位殿下与我交谈时也多有敬重?”
“可是因为您是师?”盛嘉璐镇定自若的反问。
顾太傅虽未说话,但一副俨然如此的表情,让盛嘉璐随之点了点头:“那就是了,我不以您为师,所以我并不怕你。”
“不以我为师,为何,难不成是觉得我不配为你师?”
顾太傅的声音里面透着森冷。
“你若是硬要如此觉得,那我便无话可说。”
盛嘉璐坦然自若的回望,但一向顾盼生辉的眼眸中微不可见的带了一丝漠然。
“胡闹!”站在一旁的祭酒看着盛嘉璐与太傅你来我往看的是心惊胆战,听到盛嘉璐这样的言论,急忙喝斥:“顾太傅连太女太傅都当得,怎么就你盛嘉璐的老师当不得,快向顾太傅请罪。”
“祭酒,您还记得之前让我罚抄《论语》的事情吗?”
因为经科博士反映,盛嘉璐经常上课溜号开小差,祭酒就让盛嘉璐罚抄10遍《论语》,以示惩戒。她不明白盛嘉璐怎么将话题又扯到这事上了,但还是回答道:“是有此事,那又如何?”
“不如何,只是突然想到了一句让我受益匪浅的话,有些唏嘘。”
“什么话?”
顾太傅看着盛嘉璐故弄玄虚的模样已经隐隐有了不耐,不期望能从她的口中的得到什么答案,只想快速结束这一段没有意义的对话。
盛嘉璐面向顾太傅一脸正色,本来欺霜赛雪的容颜也平添了几分冷艳:“君子正其衣冠,尊其瞻视,俨然人望而畏之,斯不亦威而不猛乎?”
说完这句话,似是嫌炮火不够猛烈,盛嘉璐又一字一顿的将白话解释也说了一遍:“君子衣冠端正,观看事物时目光要正,这样一种庄重而严肃的仪态,就会让人生出敬畏之心,显得有威严但不凶猛。”
“刚才我观太傅从上向下将我扫视了一遍,原以为是欣赏我的美貌,才很难做到目不斜视,所以我连问了顾太傅两遍,可太傅接下来盛气凌人的发问,倒是让我明白,那一眼,是将我像货物一般打量的轻视。”
“虽说知易行难,太傅能成殿下的师长,能成天下文人的表率,必定有她们推举的地方。但若让我心甘情愿的尊称太傅为师,我是做不到的。”
盛嘉璐冲太傅微一点头,神情坦荡。
屋里屋外,鸦雀无声。祭酒一口银牙差点咬碎,这个小兔崽子,怎么敢…这话里话外明摆着就是说太傅言行不一,甚至有媚高踩低的嫌疑。
要怪也只能怪顾太傅运气不好,本来因为知道被女皇变相软禁在这荒山里,盛嘉璐就有些气不顺。顾太傅那饱含轻视的打量,就像是在评估她是什么牛鬼蛇神,简直让人气炸了。
盛嘉璐在心里哼唧了一声,赵普半部《论语》治天下果然不是没有道理的。这不,对付这帮自诩雅正的文人君子,《论语》可比□□都有用。当然,借十个胆盛嘉璐也不敢在女皇面前瞎蹦跶,她早已研究过律法,唯有蔑祖和不尊圣上才可被治以大不敬,平民对官员倒是没有那么多的讲究。
想她一不需要科举入仕,二不需要汲汲营营,且是有一方家业要继承的武林‘二代’,对上太傅什么的真是没在怕的。
顾太傅因盛嘉璐这一席话,难免有些愣神。在盛嘉璐道明缘由之前,她其实并没有发现自己的问题,好像是自然而然就那样做了,也没有发现什么不对的地方。想来,她平日里这样做也不是第一次,只是碍于她为长为尊,没有人出言提醒。
盛嘉璐的话就像是当头棒喝,让她莫名想到古往今来无数文臣因刚愎自用、权倾朝野而一朝被皇权颠覆的例子,虽然有鸟尽弓藏的嫌疑,但平心而论若不是一方气焰滔天,也不会让圣上萌生处之而后快的心意。
猜忌就像是一根钉,越埋越深。顾太傅不知道女皇有没有为她埋下一根钉,但她突然发现,随着年岁渐长,经验使然,言谈论断往往更偏执于自己的见地。虽然不到倚老卖老的程度,但也背离了事事恭谨的初心。越这样想,越是出了一身冷汗。
“你…”顾太傅望着盛嘉璐,眼中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沉淀,再开口时声音儒雅温和,配合着她一身气度,丝毫不堕帝师之风的美名:“点苍小少主教训的是,刚刚是我做错了,我向你道歉。”
看到这个满头银发,充满智慧的老人对她俯身作揖,盛嘉璐吃了一惊,连忙回礼:“我刚刚也有出言不逊之处,请您见谅。”
不媚上,也不一味骄矜,顾太傅对盛嘉璐真的起了赏识之心,她不由在心里感叹,这样灵气逼人的小辈要是她顾家子弟该多好。电光火石间,她突然想起自家外孙赵楠刚好适龄。
因为在学馆学医,赵楠一直未定婚嫁。不少当家主夫虽然有意和她们顾家交好,但赵家本身品阶不高,且赵楠时常寻医问诊,有别于其他大家公子,为当家主夫所不喜。
江湖儿女不拘小节,要是能将赵楠与盛嘉璐撮合,倒也是一桩美事。赵楠无需放弃医者的身份,自家夫郞也不用因日日为这小外孙忧心而在她枕边耳提面命,岂不妙哉?
这样一想,顾太傅望向盛嘉璐的眼神就更热切了几分。赵楠此次正好由张院判带队,住在南山寺为南山百姓提供支援,寻个机会,可以让两人见上一面,顾太傅暗暗想道。
只不过这都可以先放一放,眼下当务之急还是要处理疫病的事宜。先海晏河清,而后才是儿女情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