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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荒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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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行,你等等我!”冉扬大声叫着,飞快地骑着脚下的自行车。
在他前方的少年是路行,路行停下自行车,脚撑着地,手放在车头,扶着脸,说“你要是再不快一点,康乃馨就被抢完了,你又想像去年一样,买个音乐盒?”
待冉扬把自行车骑过来,路行伸出手,宠溺地揉了揉冉扬的头,又把冉扬的书包放在自己车篮里,道“现在轻松了,快走吧。”
“知道了,知道了,现在我一定比你快,”冉扬笑着说。
“男人不能说快,你不知道吗?”路行打趣道,对着冉扬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
冉扬没管路行,只一个劲地向前冲去,路行很快也跟了上去。待风吹过的时候,他们已经不见踪影,或者,成了风,消散了。
冉扬起床,照例先拉开窗帘,抬头看了看,南方哪哪儿都好,就是这天气,即使雪停了,也是阴森森的,别的不适合,挺适合上坟。他又低头看了看,停着辆路虎,也不知道是谁家的,看样子也算是衣锦还乡。冉扬慢悠悠地下楼,反正离和路行约定的时间还早。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铃声响起,是路行打来的。
“醒了?”路行的声音似乎带着些笑意,冉行觉得其中还有几分轻挑。
“嗯,刚醒,你怎么知道的?”
“你还和以前一样,早上起来总是先拉开窗帘。我就在你楼下,来帮我开个门呗。”
冉扬打开门,把路行迎进家里。
路行穿着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披着偏棕色的大衣。冉扬第一反应是挺帅,但马上觉得路行果然还是那个要风度不要温度的少年,似乎这十年时光都没有改变他。
“你先坐会儿,我还没洗漱。”说完冉扬便走进了洗漱间。
“好,”路行还没说完,冉扬就不见人影了。路行看着冉扬家里的陈设,和十年前一样,一点都没有变化,有些角落还落着灰,想必是冉扬打扫的时候又马虎了,路行想着,果然还是那个性子,这样的性子能当好律师吗?
不过路行想着冉律师在委托人的带领下,找冉扬没发现的要点,路行觉得怪可爱的,又觉得对委托人来说似乎太残忍了些,他没忍住,竟笑出了声,好在冉扬没发现,不然他真不知道该怎么跟冉扬说。
冉扬洗漱完,然后换好衣服便出来了。冉扬和昨天一样,还是黑色的羽绒服,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这么怕冷?这可不像在北方待了那么久的样子。”路行笑道。
“北方是物理伤害,南方是魔法伤害,这不一样。我可不像你,皮糙肉厚,尤其是脸皮。”冉扬说完,觉得有点不合适,可转念一想,也没有什么不合适的,这才是他们曾经日常相处的方式。他这么想着,心里暖洋洋的,好像放着个小火炉,果然是苦尽甘来吗?他心道。
“嗯嗯,我脸皮厚,可你不就喜欢我脸皮厚吗?”路行一边反问,一边和冉扬走到那辆路虎前,打开车门,说了句“您请,”还学了个谄媚的表情。
冉扬乐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又突然想到,好像纸钱之类的还没买,于是说“我还要先去买纸钱。”
“我已经买好了,”路行领着冉扬到后备箱,只见里面满满当当,好几十亿冥币。
“你是不是买得有点多?”冉扬问。
“还有我和我爸给叔叔买的,”路行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些什么,又说“这十年来,我和我爸每年都要给叔叔烧些的。不过这几年我爸身体不好,就只有我一个人去了。”
“谢谢,”冉扬轻轻地说,他觉得很感激,又有些愧疚,明明自己才是父亲的儿子,这十年却从未祭奠过。
“谢什么,你爸不就是我爸吗?再说从小到大,我挺受冉叔和王姨照顾的,也算得上个干儿子。”路行回答道。
车在崎岖的山路上开着,冉扬看着窗外不说话,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路行瞧见他的情绪有些低落,也没有搭话,只是静静地开着车,陪着他。
不知怎么的,冉扬想起了《南柯子》:邪门曲教自缠绵。死堕阴囚,永劫镇黄泉。他不知道母亲这么多年为什么不回来祭奠,甚至不允许他回来。他感觉母亲在父亲死后,就一直逃避着什么,好像一旦她回来,就有九幽之中的厉鬼,来向她索命。也许母亲在恐惧之中误入歧途,所以害怕回来吧,他想。
山路上有雪,车开得不是很快。秦岭黄河以南,树在冬天大多是不会掉叶子的,那些绿色,仿佛在诉说着他们永不屈服的意志。不过这些都跟冉扬无关,头上是广袤的云天,脚下是巍峨的群山,但他只是银白世界中的游魂,去祭祀被束缚在荒冢的故人。他觉得无限孤独,无限渺小,无限寂静,但他又觉得有些庆幸,庆幸他能遇见同样游荡在人间的路行。
到了冉扬父亲的坟前,他们也没有多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烧着带来的纸钱,仿佛这样,冉扬的父亲就能在阴间过得很好一样。那堆燃烧的纸钱里冒出青灰色的烟,从四处合到火焰的中心,袅袅升天。冉扬和路行就这样看着这烟,沉默无言。
在路行和冉扬离开的时候,冉扬突然拉着路行的手,一路往回跑,一直跑,仿佛永不停歇,直到停在坟前。冉扬指着路行,对着墓碑上的照片说“爸,这是路行,是我喜欢的人,他很好,我,我们,很好,”冉扬有些哽咽,说话断断续续的,“你知道他的。”冉扬还想说些什么,但是眼泪就像江水,从决堤的大坝里冲了出来,席卷所有的情绪,吞没所有的言语,只有哭泣的声音,在空山回荡。
路行把冉扬抱在怀里,任由冉扬的眼泪打湿他的衣服,他觉得他的心像被淹没一般,沉沉地往深海里溺去。路行轻轻地拍着冉扬的后背,时而抚摸冉扬的头,时而捏捏冉扬的手。他突然想起还在童稚时,冉扬母亲经常给他们唱的歌,他也唱了起来:
拥我入眠,那个良夜
小兔子你不要睡着在山野
山野里没有狐狸
山野里也没有狼
山野里只有一群猴子
在那儿数着圆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小兔子还不快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