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故雪》风孚

2、第二章 旧人

　　天蓝得很澄澈，阳光灿烂得有些刺眼，空气中弥漫着夏天热烈的味道，不过冉扬觉得那不只是夏天的味道，还有那个人的味道。冉扬忽然想起席慕容的诗：
　　在绿树白花的篱前
　　曾那样轻易地挥手道别
　　而沧桑的二十年后
　　我们的魂魄却夜夜归来
　　微风拂过时
　　便化作满园的郁香
　　冉扬知道自己在梦里，不过他却不愿意醒来。他沿着楼梯向上走，今天似乎在放假，没有一个人，他想。冉扬不禁讪笑，都是在梦里，哪儿有什么假期。他走到熟悉的教室门口，门的左上角写着白底红字的高三一班。他朝教室里望去，里面有两个人，不过他们并没有注意到他，也许也无法注意到他，他们眼里只有彼此。
　　那是16岁的冉扬和18岁的路行，那时他们谈着恋爱，那爱不像六月蓬勃苍翠的树，兀自生长，倒像是4月的栀子，暗香侵人。沉醉者不想告诉旁的人，只愿自己耽溺其中。

　　冉扬醒了，在床上想着，一定是昨天遇见了路行，不然他怎么会做这样的梦，他好久没有做这样的梦了，他好想做这样的梦。冉扬把头埋在枕头里，猛吸一口气，脑中又浮现昨天晚上见到路行的情景。
　　“路行，”冉扬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是又打住了，只道一声“好巧”。
　　冉扬想要继续说些什么的时候，却听见那边说“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回来也不和我说一声”。
　　“今早刚回来，”冉扬觉得有些尴尬，毕竟分手过后很少有人能够再做朋友，那人却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他又有一点郁闷。
　　“哦，”路行似乎觉察到了冉扬所谓的尴尬，顿了一下，道“你好久没有回来过了，准备待多久呢？”
　　“可能就年后吧，跟他们约定好了，年后把房子卖给他们。”冉扬觉得路行的眼神好像要把他望穿一样，他不知道怎么的，有一点心虚，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小，也不敢看着路行说话，眼睛盯着地上，左脚直直地立着，右脚小频率地摩挲着地面。
　　路行一瞬间仿佛失了神，也没有再说话。冉扬看出他有一些失落，不过冉扬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只是重复自己之前机械的动作。
　　雪没有停下的意思，但是风歇息了，午夜街道上的人很少，店里也是，只听见烧烤架上食物发出滋滋的响声，不时打破空气里弥漫的寂静。
　　冉扬想，如果雪落下有声音的话，那一定是他心里忐忑不安的咚咚的响声。心里有鬼，自然得不到清净。
　　好在烧烤烤好了，冉扬心想终于可以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了。却不料路行说“在店里吃吧，待会我送你回去。”
　　“好，”冉立马说到。其实冉扬也不是那么想回去，他想和路行多待一会儿，只是他似乎没什么理由可以留下来，这下好了，路行都给他台阶下了，他再不留下来他觉得自己就是真的蠢到家了。
　　冉扬和路行在店里各自沉默地吃着自己的烤串，冉扬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转念一想，没有什么不对劲的，他们现在本该如此。
　　冉扬忽然想起，他们高中的时候，每当周五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他总会拉着路行穿过拥挤的人群，他只要一回头，就发现路行在看着他笑，他一直不知道路行为什么笑，或许是因为放假，或许是因为和自己在一起。路行笑起来，眼睛旁边有些小褶子，让他觉着很舒服，他想让路行一直这么笑下去。最后，他们的目的地当然是学校外面的小吃店，冉扬美其名曰补充学校食堂无法提供的营养，实际上不过是嘴馋了而已。
　　吃完后他们沿着街道往回走，冉扬家和路行家离得不远，冉扬家远一些。他们各怀心事，走得很慢很慢，仿佛这是他们最后一段路，谁都不愿意走到尽头。
　　雪覆在冉扬的头发上，但冉扬不想把帽子戴上，此刻冉扬心里只有一个不能说出口的妄想，他们走着走着，似乎真的能走到了白头，不是此刻的因雪白头，而是因为岁月。
　　“阿嚏！”冉扬觉得尴尬死了，好好的雪中夜行，都因为这声音而变了味。
　　路行停了下来，把自己的围巾脱下，在冉扬的脖子上绕了一圈，轻轻放好，右手在冉扬的头上扫了一扫，然后把冉扬的帽子戴在冉扬头上，动作很熟练，仿佛练习了千百遍。
　　是扫雪吗？冉扬不知道，他只觉得这个动作过分温柔了，就像往日里路行做过的无数次一样。那时路行还会把冉扬的双手捧在自己手里，一边哈气一边说“扬哥，还冷不？”每每这时，冉扬便会打趣道“路爱妃当真是朕的心肝呀！”语气里少不了“揶揄”。
　　不过此刻，路行不会做出那么亲密的动作，冉扬也不会那么调侃。他们依旧安静地走着，只有脚踩在雪上的声音。
　　“这些年，你怎么样？”冉扬下了好大的决心，终于把这句话说出口。
　　“除了没有你，都挺好。”路行看着冉扬，眼光热烈，仿佛要将冬日都洞穿。
　　冉扬很惊喜，他没想到路行这么直接，也没想到路行心里还有着他。此刻他心里仿佛有一万句话要冲了出来，从他幽深的心底洞穴，这些话就如同蜀锦齐纨，都是他想说的，但他不知道该捡哪一句来说，不知道哪一句能最真切地表达他的感情，最后他只是说了一句“我也是。”
　　冉扬有些后悔了，他不该这么说的，他觉着有些敷衍，他怕路行不喜欢。但他没想多久，就觉得周身被一团温暖包围了，这些温度就像长了触手一样，爬过他的四肢骨骸，最后浸入他的内心深处，给干涸的土地带来久违的甘霖，在黑暗的深渊打开一束天光。
　　冉扬现在只觉得当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他记得他们拥抱了很久，也说了很多话。比如母亲的死，比如约好今天去给父亲上坟，比如这些年来无处慰藉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