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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一夜之锁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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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月回到白沙汀先简单地处理了一下伤口,又去安抚了墨语一番,见夜色已深,便让墨语早些休息。自己躺在床上却是辗转难眠,许是很久都没有受过伤了,感觉竟是如此的不习惯。伤势并不重,不过是些皮外伤,对于习武之人应该是习以为常的,但如今,她无法适应……
她今夜还在告诫红嫣江湖上的处事法则,但回身自省,她又能应对几分。红嫣可以坦然说自已不懂江湖,因为她并不属于江湖,也不必卷进来。可自己呢?今晚的刀锋箭雨也许只是个开启的序幕,日后所要面对的会是更多更凶险的情况,这是自己想要的吗?也许在烟雨楼的三年安稳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将她的心性磨平,再卷入风波之中谁又能保证全身而退?
思绪止不住的纷乱,霜月翻身而起,她不是那种陷在思绪里自怨自艾多愁善感之人,她使剑习惯招招进攻,不退不避,出手取舍之间从不犹豫半分,就如她为人一般,手执慧剑,雷厉而行,从不会瞻前顾后,拖泥带水。
烟雨客栈,地字三号房。
霜月直接来找天权,但房中却是无人,她便等在了那里。三更的更响隐约传到耳中,继而入了心,竟也是一片锣响不绝。临窗,依然不见明月,黑沉沉的只有几颗星星点缀,有光,却无法照亮。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脚步声靠近,又在门外停了许久才推门而入。见是霜月,才卸下防备,似乎有些喜不自胜,问道:“你来了?”
霜月冷着眉,与天权隔桌对立,道:“我有些事情想问你!”
天权默然了一瞬,道:“有些事情,你不知道,反而好些!”
“是吗?”霜月浓眉一抬,已有些微薄的怒气,“你们的秘密我不想知道,但与我有关的事情我必须知道,你想瞒我又能瞒多久?”
天权脸上乍现苍凉之色,他有一双很好看的眼,若是笑着必然是弯弯地让人也随之弯了眼角,而此时他那双眼中有太多复杂的情绪,汇聚到一起凝在眼中,无端让霜月心中一痛,她移开眼,已无法再面对那样的目光。
“你想知道什么?”似下了极大的决心,他话音压的很低很沉,语气也是下了极大的努力才压抑出的轻描淡写。
霜月回眸,却只是看到他勾起的唇角边的一缕笑意和他弯下的眼眸中的一丝诚恳。定下心,她不自觉得柔了语气,问:“你这次来临安究竟有什么目的?”
“自你失踪之后,剑阁之主的位置一直都是空悬,门主也无意再立,只是将剑阁交到二公子手中,一切都交给他处理。不过,我这次来临安却是门主亲自授意,更奇怪的是,他只说现在唐门之内派系繁杂,很多人蠢蠢欲动,派我来临安也只是想我查探他们的动向。没想到,却找到了你!”说着,他再一笑,眼中流露的是最真实的喜悦。
被这一笑感染,霜月一直纠结难平的心绪也渐渐安定了下来。“你都查到了什么?”
“查到的不多,但也不少!”天权顿了会儿,才道,“牵连倒是很多,关系到唐门之内的各个势力,要说的话会很长!”
见问讯的目光投来,霜月直言道:“我想听!何况,我跟你回去,多少也要了解一二!”
天权点点头,坐了下来,那双漂亮的眼睛一直凝望着霜月,道:“也许,我真的不该把你找回去!”
“我不喜欢拖泥带水犹豫不定的男人!”
天权还是笑着,依旧是笑眼弯弯,但细看之下却总让人觉得其中藏着的说不尽的凄惶。“其实,你心里也并不想回去不是吗?只不过,你也应该清楚,如果是唐门其他的人发现了你踪迹,你会怎么样!你失踪三年,三年不在其位,若是门规论处的话,怕没人能保的了你,所以,无论你心里愿不愿意,你必须要跟我回去!”
霜月横眉一挑,反问道:“跟你回去就能保得住我?”
“你放心!”
他只说了这三个字,声音还是低低沉沉的,没有半分犹豫和迟疑,仿佛是最直接最本能的反应,却又因着那双眼中印着的坚定决然而显出深思熟虑后的胸有成竹。短短的三个字,却是最艰难的承诺,也是最暖人心的安慰,霜月黑亮的眸对上他漂亮的眼,一寸感激鸣于心,一份相知了于胸,一段相思知于意,千般情绪在这俩俩相望的一刻只化作相对两无言,所谓此时无声胜有声,莫不如是。
“对于唐门,你还记得多少?”
霜月摇摇头,“除了知道门主是唐尊,听过有四堂一阁,其余也听过一些,各种说法都有,大多也是无用的,你一并说了吧!”
天权眼中一黯,也摇了摇头,方道:“唐门内有四堂一阁,但实际上绝不只这些。四堂一阁是指制毒的七星海堂,解毒的安然堂,制暗器的干莫堂,还有搜集情报的捕风堂。一阁自然就是剑阁了。其实还有负责饮食的千粟堂,掌管钱财的聚丰堂和训练武功的生死阁。”
“分化得这么多自然是会派系复杂!争权夺势定然不会是少数!”
“的确如此!所以现在唐门表面上虽是平静无波,实际上已是波涛暗涌,任何人都有可能成为他们派系之争的牺牲品,你回去之后千万不要插手任何一方的事务!”
霜月冷笑,道:“即是如此,怕也不是我不管不问就能躲得掉的!”
“这个你不必担心!”天权道,“剑阁和生死阁是唐门最隐秘的地方,极少与其他人打交道,而且门规所限,没人敢来招惹。你回到剑阁应该是最安全的!”
“哼!怕不尽然吧!若是门规能限制得住,唐尊又何必派你来临安查探!”霜月浓眉一挑,道,“他们怕不怕门规,怕不怕剑阁我不管,如果他们来招惹我,我绝对不会手下留情!”
听到霜月的话,天权笑眼一弯,接着又道:“唐门在江湖中本就声名显赫,自二十多年前唐尊执掌唐门之后,更是将唐门发展壮大,唐智,唐战,唐鲁,还有唐媛都是江湖上如雷贯耳的人物,唐门俨然已成了江湖第一大派,就算是朝廷也会礼让三分。而现在的唐门更是人才辈出。除了干莫堂和生死阁还是由老一辈的唐鲁和唐战分别掌管,其他的都由唐门新一代的人物统领。”
“门主唐尊有二子一女,长子唐俟,次子唐储,小女唐仪。唐俟虽为长子,却是是庶出,所以不受重用,只是管理唐门的内务,负责千粟堂和聚丰堂。唐储是已是名副其实的唐门少主,现在唐门中的大小事务基本都是由他打理,此外他还是掌管着捕风堂。不过他事务较多,现在捕风堂的事务基本由唐仪协助处理。”
“唐门在江湖最富声名的便是七星海堂和干莫堂。七星海堂其实指的是七星海棠,顾名思义乃是天下至毒,前任堂主唐智以迷药麻药和暗器结合创制的“无影心”使江湖人闻之色变。现任堂主唐伈乃是唐战之子。唐战一生醉心武学,却不想自己的儿子偏偏不喜练武,反而对制毒极有天赋。他为人阴沉,沉默寡言,御下极严,狠辣非常。唐智死后,七星海堂以他为首,越发得让人闻风丧胆。干莫堂其实是取干将莫邪之意,所以并不是只是打造暗器,对于各种神兵利器的炼造技艺也不下于七巧门。唐鲁一生都埋首干莫堂不问世事,无心于各派争斗,是门主最放心的一派。”
“唐门最为低调的是安然堂,堂主是唐惋。她是唐门的旁支,夫家早丧,现是寡居,虽然只长唐储几岁,但按辈分却是唐尊的堂妹,唐储的姑姑。她对于药理也是极为精通,一手医术不俗,只除了唐伈恼她多次解了他研制的毒药,心有不服,唐门上下都对她颇为尊重。”
“生死阁是负责训练武功的地方。每年都会将适龄的唐门子弟和外间收养的孩童送到其中受训,至少都要在那里待上五年,通过考核之后才能离开,然后根据在此期间的表现和展现出的天赋分配到具体的各个地方。唐战本身是个武痴,所以训练也尤为严苛,期间生死自负,生死阁的比武场本身就是一个修罗场。生死阁算是唐门中人最不愿想起的一个地方了!”
“剑阁……外人都道剑阁是负责暗杀,其实剑阁的真正作用是唐门的执法阁。阁主……就是你,月儿!”
提到剑阁,原本条理明晰干脆利落的平白直述的语调也变得小心犹豫起来,语气里的黯然和失落伴着他断断续续的句子而显出一丝缠绵的意味。
霜月本是直来直去之人,有什么便说什么,但看着此刻的天权,听着他每句话里暗藏的提点和关心,她发现自己竟如丧失了语言能力一般,有千句话,万句话,却都如鲠在喉,一句都无法说出口。看着他的眼睛,心里竟也是一阵绞痛,移开眼,却又不忍,心绪不停翻转,从来处事决断不曾犹豫的她在这一刻不知所措。
“不记得也没关系,阁主之位始终都是你的!”天权顿了顿,目光锁定在霜月身上,良久,他微叹了口气,才道,“如果你不想要这个位置,等我们回去之后,我陪你一起去见门主,相信他定能体谅我们!”
“我们?”霜月不自觉地反问出声。
“对!我们!”
天权双眼微微一弯,加重了的语气让这几个字也变得如承诺一般厚重。敲打在霜月心头,只觉得心口一窒,连呼吸都为之阻塞了。“我们!”霜月低念了两遍,只觉微启的唇边有一丝缠绵流转。
我们,只是这两个字,她就不再只是一个人。唐门里再多的凶险,再多的繁杂,再多的争斗,她都不会只有自己单枪匹马——我们,他会一直守在她的身边!虽然她不惧那些所谓的凶险,所谓的繁杂,所谓的争斗,但是在那样的环境里,有一个人会愿意不离不弃的相伴,试问这世间又有几人能够乞求?
“月儿,如果你没什么其他的事情,我们还是尽早离开的好!临安城现在也颇不平静,多留一日说不定就会多生许多事端!”
霜月眉峰一紧,问道:“你知道些什么?”
“现在临安城里各派势力复杂交错,一不小心就会卷入其中。月儿,我不想见你再有什么事!你自己也不想再受伤了吧?”说着,天权的目光移向了霜月的右肩。
霜月亦随着天权的目光开过来,她的伤口早已包扎好,在新换上的干净整洁的衣衫遮盖下没有一丝一毫的破绽,但天权的目光却将其生生剥离,任何的遮掩都是虚设。
“你怎么知道?”霜月一惊之下脱口问道。
天权深深地看了霜月一眼,问道:“我想知道的是,如果不是我问你,你是不是打算一直瞒着我?”
“不是!”霜月本能地否认,然后又转了语气,问道,“你还未答我?”
“看来真的是你!”天权眼中本是责备,转瞬又变成了担忧,“伤得重不重?让我看看!”
见天权靠近,霜月侧身闪躲,天权身形一转,一手便抓了过来,霜月情急之下用左臂一挡,正好触到了左臂上的剑伤,不由得呻吟一声。天权即刻松了手,一脸的心疼和担忧,“你臂上也有伤?究竟伤了几处,严不严重?”
“无碍!”霜月似有尴尬,说着便要将手臂被转到身后。却不曾想天权却已双手将她左臂轻轻托起,面上的温柔和眼中的担忧让霜月一时忘了尴尬。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天权一手轻柔地卷起她的衣袖。
本已经用白绢包扎好的伤口再度裂开,雪白的绢布上印着殷红的血色,天权的手指轻轻一触,霜月不由吸了口冷气。天权的动作更加轻缓,他抬眼,直视着霜月道:“伤口很深,又裂开了,要重新包扎才行!我尽量轻些,你忍着点!”
霜月点点头,坐了下来,任天权施为。其实方才并不疼,他的手指在臂上轻轻柔柔的,没有用半分力道,但他那样小心翼翼的情绪从指间传到她臂上,又从手臂留到心里,竟带起一股颤颤微微的情愫,正是这种异样让她忍不住地倒吸了口凉气。
天权的动作很轻很柔,却并不缓,霜月一失神儿的功夫,他已经将原先包扎的白绢解了下来。霜月看着自己臂上那条长长的伤口,忽然觉得有些心虚,她偷偷观察天权的脸色,见他只是看着伤口面无表情的漠然一瞬,然后便开始小心翼翼地为她敷上伤药。
“这处剑伤又是怎么回事?”
他手上的动作干脆利落,面色却是沉沉的,自相遇之后霜月还未曾见过他这样的神色,而他话语中除了心疼更多了一丝薄薄的怒气,这样的情绪更是霜月所陌生的。心绪总是莫名地被他牵引,霜月只觉自己无端落了下风,便有心硬着口气反问道:“都是受伤,还能怎么回事?”
天权蓦地停下了包扎,抬眼一瞬不瞬地看着霜月,艰涩的话语中有怒气,但更多的却是无可奈何的情绪。“你还想瞒着我?还是从头到尾你都没有信过我?”
心下一慌,口中却强辩道:“本就都是伤口,有什么不一样的?”
天权无奈地摇摇头,道:“月儿,唐门剑阁通晓天下武功,你肩上的是刀伤,臂上的是剑伤,我会将这唐门几岁孩子都懂的东西看错吗?”
霜月心中本已是微乱,蓦然又抓住一丝头绪,问道:“你怎么知道我肩上的是刀伤?”
“你和他们交手难道什么都没看出来吗?”
经天权这一问,纠缠了霜月很久的疑问再次浮上心头,“你的意思是,今晚伏击我们的人是唐门?”
“我来临安本是要查探唐门中一些人的异动,今晚得了消息便赶了过去,却晚了一步。他们还都是生死阁中正在受训的弟子,本是决不能离开生死阁的。我仔细检查过他们的尸首,他们中有几个是被快剑所伤,从伤口来看,对方出手的速度、方位还有剑势,都是我唐门的习惯,更是你的出手习惯。剩下的还有几个被掌力、暗器所伤的,还有一个是用唐门的‘无尚丸’自尽的。”天权已将霜月的伤口重新包扎好,然后直视着霜月的眼睛详细地说明,目光中的苍凉伴着隐隐的期盼。
霜月的心在这样的繁杂中纠结了许久,不愿再这样继续下去。凭慧剑,断纠葛,她终是恢复了一贯的飒爽之姿,道:“的确是这样!我们外出遇见了伏击,是唐门又如何,难道要我坐以待毙?”
“自然不是!他们私自离开生死阁,你身为剑阁阁主,自然有权利按门规处置他们!”天权清淡的一句话已经帮霜月解决了和生死阁的冲突,他又问道,“我只是想知道你手上的剑伤又是怎么回事?伏击你的唐门中人都是用弯刀的!”
天权的苦心霜月不是不明,心中感激,也不愿再瞒他,于是道:“我和楼中几个姐妹去金国人住的驿站查些事情,被人发现了,便动了手!”
“又是烟雨楼!”天权低低道,沉默了半晌,才道,“月儿,我们明日就离开,你看如何?”
“究竟出了什么事情?”
“你可知唐坤和唐侑都死在了临安。唐坤是生死阁的长老,负责考校暗器,唐侑是唐智之子,武功乃是门主亲授,这样的两个人同时毙命,而且都是死于暗器,死于一根绣花针。”
“这和烟雨楼无关!”霜月的语气不是否认,而是结论。她直视着天权的目光,将她的这个结论一字一顿地说了出来。她知道天权由此一说,定然不会只是猜测,何况今夜受伏击时离离确实曾用一根绣花针直接打在了一人的百会穴上,天权检查过伤口,又岂会不知,又怎会没有疑心?
“我知道,所以我们要早些离开!”霜月对烟雨楼的维护之心天权昨日便有了答案,所以,霜月此言一发,他也直视着她,用同样的目光回答了她。
霜月明白天权的苦心,但略一思索,她摇了摇头,道:“在这个时候,我更不能离开!”
“月儿,你留下对她们并没有什么帮助,伏击你们的人的尸体都已经被我处理过了,没有人会再见到他们,更不会有人查到烟雨楼。今晚有人伏击你们,不知针对事烟雨楼还是你,你的身份继续留在那里,只会引起唐门中人更多的注意,对她们反而不好!”
霜月点点头认可,又道: “她不知中了什么毒,你有没有解药?”
天权知道霜月所指,答道:“对症方可下药,我要看看她才能知道。不过,剑阁中人极少用毒,所以身上也不会带着解药!”
“那该怎么办?”霜月想起赵拓的话,不由为离离担心起来。
见霜月又将眉毛拧起,天权只想伸手将她眉间抚平,那样的两道浓眉平素便英气勃然,笑起时更是朗朗如风,唯有皱起时多了分赧色,失了颜色,若何以,他愿她的眉一辈子都永不皱起,他愿一生为他抚平所有的愁结。“我这里还有些‘小愈丹’能暂时压制毒性,至于解药,只能回到唐门在想办法了!”
听着天权的这些话,句句都是在为她,霜月实在找不出拒绝的理由。唐门门规森严,他能为她如此已是做到了极致,她还能再说些什么?
“好,我答应你,我们明天就走!”心念一动,霜月便果断地下了决定。
“我们?”天权一笑,笑眼弯弯中的流光映得满室都是喜悦。
“是!我们!”霜月也是一笑,浓眉弯起的两道弧线已悄然在两人心间搭起了连线,渐渐的闭合连接,锁在了一处,那里浸沐的是最美月光,足已将两颗心彼此映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