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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一夜之问情 ...

  •   三更的更声刚刚从耳边穿过不久,离离悄悄前进了绫罗苑。因为罗艺诚的遇刺,绫罗苑里也加强了防卫,离离一路小心谨慎地避开,终于无惊无险地到了罗海波的房前。透过支起的一页窗扇,她依稀看到罗海波灯下那张文气清秀的脸,那是出现在她逃亡岁月中的第一缕阳光,是她那段艰难岁月的第一线温暖,也是她漂泊不定风餐露宿后的第一丝安宁。
      想着想着心头已是暖意融融,一时玩心大起,她一跃从开着的窗户穿进了屋内,然后便看到了罗海波惊异的神情,她甜甜一笑,道:“吓到你了?你这么不禁吓啊?”
      罗海波虽然余惊未了,但见来人是离离也温柔了颜色,“你怎么来了?”
      离离笑着向他嗔道:“我不来怎么知道你这么晚还不睡?你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给我看看!”说着便作势要去抢,而罗海波将手一抬,高高举起,离离一时够不着,却分明可见是一块红缎,其上还有隐约的金线。
      “你藏着绣品?是谁的?让我看看,给我看看嘛!”离离双手抓着罗海波的右臂边说边晃。
      “别闹!”罗海波一声低斥,离离松开了手,便将东西塞进了怀中。见她笑容退去,撅起嘴,低下头,如一个孩子般委屈的模样,又软了语气,“你生气了,都没什么好看的!”看离离还是那副模样,口气又软了几分,“好了,我错了!离离姑娘原谅我好不好?”
      离离俏眼一飞,喜滋滋道:“这还差不多?不许再凶我了!”
      “好!”罗海波应道,有问,“你不是在孤山清浊园休养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哼!你一点都不关心我,我初三就回来了!”猛然想起初三罗艺诚遇刺,他自然是忧心万分,怎么还会有其他的心情?离离自觉说错了话,便不再言语,只是睁大眼睛观察着罗海波的神色。
      果然,他面色一黯,解释道:“爹初三夜里受了伤,府里上上下下乱成一团。而且你说这次会在孤山住久一些,我也没想到你会这么快回来!”
      “罗老板还好吧?伤得严重吗?”离离询问道,见罗海波一脸愁容,又安慰道,“你放心,吉人自有天相,罗老板一定会没事的!”
      “希望如此吧!”罗海波叹道,有问,“这么晚来,有事?”
      “我想你了!”离离脸一红,低下头,双手扯着一方丝帕打着结。
      罗海波终于笑了出来,拉起离离的手,道:“这么出来太危险了,若是让淇澜楼主知道了,定又会骂你了!”
      “淇澜姐刀子嘴豆腐心,我不怕的!”离离抬眼也是一笑,“我改日早些来看看罗老板好不好?”
      罗海波面色稍沉,道:“不用了,大夫说爹的伤势要静养!”
      “哦!”离离再度低头不语。罗艺诚不喜欢她,她知道!试问有谁希望自己的儿媳是一个青楼女子?她理解,所以并不觉得难过。她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在乎,只要两个人的心坚定,她便无所畏惧。但每次看到罗海波的犹豫和迟疑她却都觉得心酸,一种无处着力的酸楚。
      其实,她没有什么非分之想。徐家灭门,她身负血海深仇;一路逃亡,她受尽人间疾苦;沦入青楼,她看淡世态炎凉。她只是想努力活着,努力微笑得活着,她是徐家最后的血脉,她一定要好好的活着,天上的爹娘才能安心。所以,她什么都可以不在乎,只是单纯的笑着。
      但一个人,始终还是太冷,这颗心,还是渴望温暖。逃亡途中,她心力交瘁、饥寒交迫晕到街头,是罗海波给了她最初的温暖,一颗心从此记下了这种温度,不敢相忘。临安再见,她已是所谓的“七绝”之一,而他是绣坊少东,其间隔着鸿沟千里,无法逾越。可是他赞她绣艺绝伦,他给她灿然微笑,他将她引为知己,点点滴滴融在她心头,那样的暖,她无法拒绝,更不愿拒绝。
      在他身边她可以任性如初,可以如一个孩子般得撒娇耍赖任意玩笑,享受着他的纵容。而那样的小女儿情怀,他是除了她父母之外,唯一能给她的人。
      再看了看罗海波,他面有愁容,更多的是为难和犹豫之色。离离心中又是一痛,却仍是努力微笑道:“我明日还要离开临安,这一次真的要走很久了,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了!”
      “才回来几日怎么又要离开?”罗海波问着,又道,“等爹他老人家的伤势好些了,我就去孤山看你去,一来一回也不过是大半天的功夫。”
      离离抿抿唇,抬着眼,小声道:“我这次不是去孤山!”
      “去哪儿都好,我得空就去看你去!”
      离离心中还是觉得酸楚,于是更加努力微笑,道:“你知道的,我身子一直都不大好,这次想出去寻医,把病给治好了,不然老是这样拖下去,什么时候才是头儿啊?莫不是说我自己不舒服,你们也担心不是?何况,万一淇澜姐生气说我白吃白住,她白养了我,那我以后可连个安身处都没了!”
      罗海波沉默一瞬,道:“也好!把身子养好最重要!”
      离离方才话说的俏皮,以至于罗海波把话说完,她脸上还存着方才的笑。她笑,她为什么不笑?听她提到安身之处,他沉默,他避而不答,却永远不会说他可以给她。她笑,她必需笑,努力微笑的活着,这是给爹和娘最后的慰藉。
      一个月,活着!
      她只剩下一个月的时间,如果没有解药,无论她怎么努力都无法再微笑的活在这世上。
      一个月,唐门!
      纵然唐门是刀山火海、龙潭虎穴,她也一定要去闯一闯,这是她最后的希望!就算不能保住自己的性命,至少她也要弄清楚徐家灭门的真相,否则,她如何有面目去见天上的爹娘?

      “刺客,抓刺客……”正在思绪间,忽然听有人高声喊道。
      罗海波当即变色,急忙向外跑去,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向离离叮嘱道:“外面危险,你好好待在房里!”说完不等离离答话,便冲了出去。
      离离待在房中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妥,便也跟了出去。
      因为自幼练习暗器,离离的眼力要比常人好很多,在夜间也能很好的视物,所以虽然隔得有一段距离,但她还是远远的看见一个黑衣人被围在一群守卫之中。绫罗苑虽是加强了守卫,但加强的只是人手的数量,还是缺少真正的高手。那黑衣人虽然在众人的包围之中,却不落半点下风,反而出手如风,进退自如,没人能阻他半分。
      离离渐渐靠近,所见也越来越清晰,那黑衣人是左手握刀,刀身很短也很薄,出手的角度十分地刁钻,那些守卫的武功本就稀疏平常,在黑衣人的攻势之下几乎没有还手之力,包围的圈子越来越大,围攻的人却越来越少。离离正在奇怪黑衣人在这样的局势下为何还要恋战,就见他刀锋一扬,飞身而起,向罗海波所在的方向掠去。离离心中一慌,来不及多想就射出一枚飞针,黑衣人一时不防,那针正打在他左腕的穴道了,手一麻,刀便落到了地上。
      离离正准备再发一针,却见那黑衣人的目光寻来,她不由一滞,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那是一双女人才会有的眼,狭长的丹凤眼中带着一丝天生的媚,而此时这双眼投向离离,原本薄薄愤然的怒突然化为了出乎意料的惊,所有的情绪在眼中一瞬而去,流出了几分无奈的凄,无言的怨。
      与这样的目光相触,离离也同样在瞬间变了几次颜色。那是她极为熟悉的一双眼,曾有过的日日相对让她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这双眼,何况还有同样惯用的左手,她已经敢百分之百的肯定来人是谁,但她为何会来,离离猜不透原因。
      刚才思绪中回来,便看到又有两人持剑围向黑衣人,这两人的身手明显要比那些守卫高出很多,他们运剑如风,招招都直指要害,更为难得的是两人之间的配合默契,一人出招稍有破绽,另一人即刻就会补上,转眼之间那黑衣人便落了下风。‘
      离离暗暗心急,后悔方才的鲁莽行事,心有所动,朝罗海波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才发现原来罗艺诚也站在那里,还有几人围在身边贴身保护,离离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却又说不出什么原因。
      再看战局,黑衣人手无兵刃缠斗之中本就处于劣势,而且是以一敌二,体力自然也落在下风。眼见黑衣人越战越是凶险,离离心中更加担忧,正在思量着自己当如何时,却发觉持剑的两人似乎并不想直接将她擒下,而是一直在刻意地逼她出手,让她不至于无法出手却又无力脱身。
      离离正心忧观战,忽然心生警觉,只觉得有一双眼正直直地盯着自己,那种似要将自己剥离地干干净净的赤裸裸的探究目光,形成了一股巨大的无形的压力,让离离觉得浑身不自在,更不敢去寻那双眼的所在。
      强制让自己静下心来,离离开始整理思绪,此来并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意外,一切都是措手不及。她相信她刚才的出手已经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恐怕再想瞒过去已是不可能的了,而且,那黑衣人的处境……她是绝对不能袖手旁观的。
      心中有了计较,离离又向前了几步,距离三人的战团也不过几丈之遥。她看准时机,又是一枚飞针射出,还是打在那黑衣人的左腕上,黑衣人一分神抬头向离离看来,离离连忙出手再飞一针,仍是向黑衣人射去。这次那黑衣人似已有了防备,急于要避开这一针,也不顾另外两人的剑势夹击,她足尖一点,接着一个转身,斜着身子便向其中一持剑的人身上倒去。那人没料到黑衣人会有此怪招,长剑剑势难收,他胸前空门尽露,说不出的凶险,幸而另一人及时出剑刺向黑衣人的背心,却见那黑衣人脚步不乱,身子一沉,竟直直地倒在了地上,那一剑之势甚猛,眼见着长剑顺势向同伴胸前刺去,却一时无法撤招,只能全力一挥,凭着突然的爆发力将剑锋偏移了半寸,与同伴擦身而过。纵是如此,这一剑之力实在太过刚猛,所成之剑气还是让同伴血气受阻,略伤了些内伤。
      而那黑衣人虽然倒在地上,却并不慌乱,反而倚着地面脚踢连环,直攻向一人的下盘。下盘受袭,身形不稳,以至于出手不便。黑衣人趁势一个翻身已将方才掉在地上的刀拾了起来,而后一个鱼跃而起,便向外间掠去。听得身后有剑风声迫近,黑衣人回旋转身,恰又见离离一针射来,她拂袖一扫,那针正钉在了追来之人的眉心,她不再迟疑,一跃至那人肩头,再一借力,跃上了围墙翻身而去。
      离离终于松了口气,虽然方才她只发了三枚针,但是那种对战局的洞察,对时机的把握,对出手一瞬力度要求,都已让她到了极限。如果不能顺利成功,她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足够的心力再出手。第一针她帮黑衣人打通封闭的穴道,而且示意她已经清楚了她的身份。第二针,她帮黑衣人打乱那两人的配合,让其出现破绽。第三针,是最凶险的一针,她用“曲意回旋针”的手法明着打向黑衣人,实际却是打向追上去的那个人,如果黑衣人直接离开,那么将致她于险境之中,而如果黑衣人真的出手抚开那一针,那么那一针势必会改变方向,达不到她出手的效果,那么黑衣人将无法顺利脱身。其中的一点一滴都需要两人之间对于时机的紧密配合,一步稍有遗漏两人都有可能陷入更加危险的处境中。
      但仍是不敢放松大意,她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了武功,余下来的事情定然也不好应付,心中却还没有一个解决的办法,只能见招拆招,走一步是一步了。

      “带人去追,不要让她跑了!还有,派人去趟临安府,请朱大人帮忙缉凶。”罗艺诚见黑衣人跃下墙头,对着身边的人吩咐道,一转身,便看到了不远处离离。
      离离心知避不了,于是走上前去,规规矩矩的行了一礼,道:“离离见过罗老板!”
      “离离姑娘!”罗艺诚似乎伤得不轻,声音有些轻浮无力,咳了一阵,才续道,“这么晚了,离离姑娘还在府上?”
      “爹……”离离正欲答话,却听罗海波抢先开口道,“是我邀离离姑娘来谈绣样的事的,一时谈的兴起,忘了时辰了!”
      话中的托词罗艺诚怎会不明,他只是目光锐利地扫了儿子一眼,然后又转向离离,道:“如此说来,又麻烦离离姑娘了!若姑娘不嫌弃,不若去我那琼林院坐坐,也好让老夫聊表谢意!”
      “罗老板客气了,离离实在不敢当。离离年轻不懂事,请罗老板多提点提点才是!”知道无法拒绝,离离索性大大方方地应承下来,随着罗艺诚一起到了琼林院。
      进了琼林院,罗艺诚先被身边的扶着坐在了躺椅上,仿佛方才的一小段路已经将他体力耗尽。他喝了碗汤药,静默修养了会儿,才向离离问道:“刺绣这门学问不是长时间的练习时很难出功夫的,想不到姑娘小小年纪,便有这么好的刺绣功夫,实在是难得啊!敢问姑娘芳龄几何?”
      “已经有十八了!”离离一副心直口快的样子,一边笑着,一边抢着道。
      “十八,呵呵!已经不小了,若是寻常人家的女儿,只怕都已经嫁人了吧?”
      “爹!”罗海波正欲插话,却见罗艺诚一个眼神扫过来,凌厉非常,于是撇过头,不敢再言。
      “以离离现在的身份处境,嫁人谈何容易呀!”娇笑着应声回答,离离已经无暇再去为罗海波这样的反应分神。罗艺诚越是稳得住,她越是心慌。当年爹爹交她暗器的时候曾说过,都说暗器是最取巧的功夫,其实暗器最能考验一个人的武功和心智,对于出手时机的把握时任何一门武功都无法比拟的,不但要见招拆招,而且要在发现破绽的一瞬出手,对于眼力、心力、反应的要求都是习武者的最高要求。所以要练好暗器最首要的就是稳住自己,自己心中不乱,才会有机会寻得别人的破绽,从而一击即中,出手制敌。
      罗艺诚又咳了起来,罗海波忙斟了杯茶端了过去,罗艺诚喝了几口,稍微平复了气息,又向离离道:“老朽糊涂了,还没谢过姑娘方才的救命之恩呢!”
      终于开了,离离心中叹到,脸上依然是挂着笑意,面上微微的红晕显出一副小女儿的娇态,她道:“离离笨手笨脚的,罗老板你别笑话离离了!”
      一直跟在罗艺诚身旁的一个中年男子忽然开口问道:“姑娘方才的暗器出手又快有准,没有一定的功力是绝对做不到了,又何必自谦呢?”
      “我哪有?”离离睁大眼睛,一脸无辜的看着那中年男子,然后又将目光直直的锁定在罗艺诚身上,声音里有些惨兮兮地道,“师父一直都骂我笨,说我连最基本的出手都学不好,她老人家都不让我出手,免得给他丢人现眼的。要不是刚刚我以为那黑衣人要刺着……情急之下,我也不会随便给你们添乱的!”
      “你师傅?”罗艺诚轻描淡写地问道。
      “是啊!我师傅!”离离方才脑筋急转,终于寻得一个好的借口,离离仍是一副心直口快的娇俏模样,“我小时候有次在山上玩,救了一只受伤的小白貂儿,然后一位白头发的婆婆飞了过来,把小貂儿抱走了。我见她会飞的,便央着她教我,她说我心肠好,也就答应了,不过她就交了我不足一月的功夫就走了,我什么都还没学会呢?”说着,离离有偏着抬头向方才开口的中年男子问道,“你说我的功夫真的很高明么?”
      中年男子顿了一下,道:“飞刀婆婆成名江湖四十多年,能得她传授一月的功夫已经比得上寻常人练上几年的了!”离离虚虚实实的一番说辞,让他实在看不出深浅。从当时离离的出手来看,若说她的手法有多高明也不尽然。她出手射向黑衣人的每一针的确是又快有准,但是对于时间的把握似乎是急了些,确实像是从未与人动过手,一副不甚精通的样子。再见她言辞利落,说话也是快言快语,怎么看都不像心机深沉,能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前瞒天过海。方才她射出的飞针,究竟是经验不足而导致的搅局,还是有意为之呢?
      躺椅上的罗艺诚再度向离离问道:“这飞刀婆婆又是何人?”
      “飞刀婆婆?我也不清楚啊?我只知道她很喜欢那只小貂儿,天天都带着它在身边,其它的我什么都不知道了!”罗艺诚本是甚为虚弱的样子,但那目光投来却依然让离离止不住得心惊,幸而早年的逃亡生活让她习惯了应对随时随地的危险,离离还能面不改色地将一个无知无惧的小女孩表现的惟妙惟肖。“你真的确定教我武功的那个人是什么飞刀婆婆吗?她在江湖上很厉害么?”离离还是不习惯直接面对罗艺诚的目光,于是又转头向那中年男子问道。眼角的余光看到罗海波略显惊奇的脸,离离不敢探究,急忙将其从心里驱除,此时此刻,容不得她一丝一毫的分心。
      中年男子虽是去了大半的疑心,但看着离离的目光中仍有探究和防备之色,他清咳了一声,答道:“飞刀婆婆的飞刀惩奸除恶,例不虚发,深受江湖中人敬仰。只不过她老人家身边除了一只小白貂儿,从来都是落落独行,不和任何人打交道,没人知道她的姓名、年龄。银发、飞刀,白貂,就是她的标志。”
      “原来是这个样子啊?我师傅她老人家这么厉害!”小时候和身边的伙伴玩大话王游戏的时候离离就已经知道,要骗过别人,首先必须要骗过自己,只有自己相信了,才能让别人也相信。这个时侯的离离已经完全让自己进入了自己设定的角色里,连她自己都已经相信,她就是飞刀婆婆的弟子。
      “确实很厉害!名师出高徒,姑娘只跟她学了三个月,便能一针射下那黑衣人手中的短刀。江湖传闻说飞刀婆婆是当今世上唯一能和唐门唐尊较量暗器的人,看来此言不虚。”
      离离看着那中年男子审视着她的目光,心知他对她的怀疑未退,又小心查看了罗艺诚的脸色,问道:“对了,方才那个究竟是什么人啊?我看那人的武功挺厉害的,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对付罗老板您呢?上次让他跑了,这次可一定要抓住他啊!对了,您上次的伤不碍事吧?没再受伤吧?”
      离离刻意忽略掉罗海波不断投来阻止的眼神,她知道这番话说来不合适,但对于她现在的处境来说,这是最好的说辞,她可以心直口快,可以不懂人情世故,唯独不能那样顾虑周全、面面俱到的处事。如果可以,她当然愿意注意言辞,讨好罗艺诚,纵然他不接纳自己,只有罗海波开心,于她也便够了。但前提是她必须保护自己好好的活着,没有了性命,其他的一切都是枉然。
      “今夜来的和初三那晚行刺的不是同一个人!是不是一伙的还不知道,但从武功招式上来看,两人似乎没有什么瓜葛。”
      “邢叔你确定这两次来的不是同一个人?爹他一生都小心谨慎,从不轻易得罪人,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多人要置爹与死地?”罗海波亦开口询问道。
      那中年男子姓邢名空,是罗家的世交,在江湖之中也有些名头,今次在绫罗苑作客恰巧遇到罗艺诚遇刺之事,便留了下来,一来帮罗艺诚找出凶手,二来以防再次有人来行刺。
      “上次来的是个男的,而这次是个女子,自然不会是同一个人。而且初三来行刺的那人功夫要比今天来的这人好些。只从轻功来看,初三晚上的那人一转瞬身形就已消失,这样的轻功怕是整个江湖也没有几人能比得上。今晚这人的轻功已属不易,不过她跃上墙头还需要再次借力,相比之下还是要逊色不少。而从武功来看,你爹初三所受的分明是剑伤,伤口是由左至右斜刺进去,从深度来看那人的出手极快且内力深厚,必是极其精于剑道之人。今晚这女的使得是左手刀,刀法走的是轻灵一派,所用的武功也甚是繁杂,看不出来究竟是什么来路。”
      一阵沉默之后,是罗艺诚断断续续的咳嗽声,略微好了些,他依然问向离离:“离离姑娘既是飞刀婆婆的高徒,自然眼力不错,不知姑娘对今晚的黑衣人有何看法?”
      “我哪里是什么高徒啊?罗老板别笑话我了!我哪懂什么啊,倒是觉得那人挺厉害的,我的暗器打不到也就罢了,但刚才那两位使剑的都那么厉害竟然还伤不了她!”离离继续装傻充愣,娇娇怯怯的模样配上这样的话倒也是相得益彰,让人瞧不出破绽。
      罗艺诚双目微阖,闭目养神一般地淡淡道:“也不尽然吧!”
      这一句没头没脑的,反是让离离抓不到头绪,一时正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听到那邢空向她问道:“不知可否让在下见识一下姑娘的暗器呢?”
      心中暗道不妙,却不敢迟疑,依旧是不知所以地笑着,道:“也不是什么暗器,只是随身带的针线而已,让先生笑话了!”说着,便将绣花针递了过去。
      那邢空见那针并无甚特别,伸手去接,却忽然变招,直抓住离离的脉门。离离闪躲不及,惊呼了一声,只觉得一股内力袭来,压迫的厉害。虽然早已做好了思想准备,但还是本能的运功抵抗,只是因着前几番伤势未愈,血脉还是十分闭塞,十分功力也只能干聚起一分。
      “离离!”听见罗海波的声音,离离回头望去,见他一脸的震惊和担忧,正要朝自己这边冲过来,却被罗艺诚一手拦住,他回望了罗艺诚一眼后,背过身去,裹足不前。
      离离就不指望罗海波能为她说什么话,但见到这般场景还是觉得心酸,分神之际,邢空忽然加大的劲力,离离本就没怎么抵抗,更加禁受不住这样的力道,吐了一口鲜血便向后倒去,而在那倒地的一瞬,她看到的仍然只是罗海波的背影。
      “爹,你究竟是要干什么?”仍然被拦着的罗海波见离离晕到在地,急声问道。
      见邢空确认离离确实已昏迷失去知觉,又点了她的昏睡穴之后,罗艺诚才眯着眼,厉着声道:“宁枉勿纵!你这孩子什么时候才懂?”说着又将目光转向邢空,问,“究竟如何?”
      邢空看着晕到在地上的离离,道:“我只用了五层功力,若不是她真的没什么武功根基,就是她心机着实深沉。我不觉得是后者,你怎么看?”
      罗海波急忙插话,道:“爹,既然邢叔都这么说了,就是没问题了!离离怎么说也是烟雨楼的人,烟雨楼背后可是有秦相爷和敬王爷这样的人物撑腰,我们得罪不起的!”
      “你懂什么?不争气的东西,只知道沉迷女色,竟然连爹的性命都不顾了!”罗艺诚痛心疾首道,“别忘了我们现在是什么处境?那绣帕可是在我们手上!”
      “绣帕在我们手里这么多年都没事,爹你多虑了!”罗海波强辩道。
      邢空叹了口气道:“不可不防啊!我看今天晚上来的就不只一个人!那人被发现之后本可以立刻离开,却只是在那里和那些拦不住她的守卫缠斗,似乎只是想引起我们的注意。说不定是调虎离山,目标就是绣帕。这绣帕当年惹出这么多是非,如今要是让人知道在你们手里,怕你们将来是寝食难安了!”
      “你还是不愿帮我?”罗艺诚向着邢空问道,“你知道我需要你帮忙的!”
      “可我没那么贪心!”邢空叹了口气道,“我只能答应这段时日留在绫罗苑保你无恙,其他的事情我都不会管。”
      “咳咳……有你这句话便也够了!”罗艺诚说着又咳了出声,“闹了一晚了,也该休息了!海波,你送你邢叔回厢房去!”
      “是,爹!”罗海波迟疑了一瞬,又看了看离离,问道,“那离离怎么办?”
      罗艺诚考虑了一阵,反问道:“我若是说不能留活口,你要如何?”
      “爹……”罗海波双膝跪下求情,一时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罗艺诚的为人他很清楚,如果他真的有了决定,任何人都无从更改。
      见儿子这副模样,罗艺诚又气又怒,伸手抓起案几上的茶盏向罗海波砸了过去,道:“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和这丫头的事没一样瞒得了我的!你第一次见着她是在金陵城外是不是,她昏倒在地,是你娘让救的她!后来她到了临安成了什么烟雨楼的头牌,你竟然敢三番四次地违逆我的意思和这丫头来往,究竟是谁借你的胆子,你以为我真的不知道?你娘死前究竟跟你说过什么?”
      “娘她只是很喜欢离离,她说,如果当年小妹能平安出世的话,应该也是和离离一般大小了!娘是把离离当女儿来看的,所以要我好好照顾她!”
      “混账!我哪敢有这样的女儿!你……”罗艺诚说着站起了身子,盛怒之下挥手就朝罗海波打去,一下牵动了伤口,又咳了起来,身子颤颤不止。
      “爹!”罗海波忙起身扶着罗艺诚,看着罗艺诚铁青的脸色,罗海波只得服软道,“是孩儿的错,都是孩儿的错!爹您别生气,我答应您以后绝对不再违逆你的意思了!您消消气!消消气!”
      邢空也从怀着拿出一粒丹药为给罗艺诚吃下,又输了一段内力给他,见他脸色稍微好了些,便帮着罗海波打圆场,道:“你现在养伤要紧,气成这样子有害无益!我看这姑娘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你做事也不用这么绝。何况海波说的也不错,烟雨七绝在临安也算是不大不小的人物,若是真下了狠手,怕会多惹一段是非!”
      罗艺诚喘息了许久方才渐渐佩服了下来,道:“既然你这样说,我也不能把事情做绝了!但现在她伤得这么重,怕也不好给烟雨楼一个交代!”
      “她的伤势没问题,一会我给她服几粒伤药,外表上也就看不出来了。至于她醒来之后的事,那就要看海波怎么和她说了!”
      “爹您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离离她不会把今晚的事说出去的,也不会有什么怨言!”罗海波听到罗艺诚转了口风,急忙答应道,深怕一会他又改了主意。
      “你找人把她送到客房里去!我累了!”罗艺诚说着便由人搀着向内室走去。
      罗海波看了看还倒在地上的离离,又朝邢空道:“方才多谢邢叔您了,我先送您回厢房吧!”
      邢空一笑,道:“你的那点心思还想瞒的了谁?也不知道你爹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个儿子?送她去吧!我还没老糊涂呢!”

      离离安安静静地躺在罗海波怀中,起初是不能醒,现在却是不愿醒。她一早便料定了邢空会试探她,她知道一定不能运功反抗,但还是提前护住心脉,所以她虽然真的是伤重呕血,但并没有严重到昏迷的地步,而那邢空来检查她的伤势时,她又提前闭住了穴道,所以他们所有的对话她都听得分明。
      她一早就知道罗海波是个怎样的人,他懦弱,他对罗艺诚言听计从,她都可以不在乎,她只知道他对他好,真心的待她好,这就足够了。但现在她才知道,原来这样的好也是不一样的,他的好为的不是她,只是因为别人的吩咐,她曾以为的曙光原来只是她一个人的自作多情。一切都只是一个笑话,一个自以为是的笑话,她静静地躺着,心里不断地发笑,但笑到最后,只余心底的一片悲凉。
      她来之前已经留下了书信给淇澜,说明她要离开烟雨楼去唐门寻解药。而她来绫罗苑,也只是因为心中不舍,想给自己留下最后一段美好的回忆。即使自己活不过一个月,她也想记得这样的美好,有这样的一个人,会给自己这样的呵护。那么就算唐门凶险万分,她记着这些,她也可以微笑着面对一切。可惜老天连这样自欺欺人的理由都不给她,偏偏让她误打误撞地遇到听到这些,让自己都对自己有了厌弃之心。
      依然躺在罗海波怀里,他看似有些单薄的身子实际很宽厚,靠在他胸前,隔离了秋夜的寒风,本应是一片暖意融融,可她心里却是不住地发冷。终于到了厢房,罗海波将她放在床上,细心的为她掖好被角。若是从前她定会觉得温暖,就如同是儿时爹爹常常给她的那种呵护,但如今,只是觉得冷,身子颤颤的只是发抖。
      躺在床上仍是不愿意醒,她感觉的到罗海波看她的目光,却不知道如何去面对,她不能拆穿他,也无法再如以前那样在他身旁肆意,她已经开始了防备,再也没有了往日的亲昵。
      “离离,我知道你醒了,别装了!”离离听到罗海波这轻声的一句本是一惊,但已转念还是静静躺着不动,却听罗海波又道,“我不像邢叔那样可以从武功方面来看你的状况,但是我比他更了解你。”
      看到离离娇躯一震,罗海波继续道:“离离,我知道你现在心里想写什么,我也知道你不想面对我。但我希望你知道,无论如何我都不希望你有意外。那年娘救你的时候她就看出了你是谁,她本打算将你留在身边,但是碍于爹,她还没想好以什么借口留下你,你却先离开了。再见你,知道你沦落青楼,娘难过了好一阵子,想进了各种办法想把你从烟雨楼赎出来,可惜淇澜楼主说什么都不肯放人,娘只好让我借着绣庄的生意接近你,看你究竟过的如何,后来知道淇澜楼主待你极好,娘才放心。以我娘那样冷淡的性子本不会对人太亲近的,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她会这么关心你,娘她一直都不说,我也不问,直到她临终前,她才告诉我,原来咱们竟然是表亲,你是我的表妹!”
      “表妹?怎么可能?”实在是太过震惊,离离终于开口问道。
      看到离离睁开眼一脸急切的询问,罗海波续道:“娘告诉我说,她自幼父母双亡,曾在姨丈家寄居过一段日子,后来她为拜师习武离开了姨丈家,一去就再没回去过。再后来听说姨丈家的小女儿嫁进了江苏徐家,那日娘见着你就断定你是徐家的人,她说你和你娘长得实在是太像了!”
      “娘后来派人查探了许久都查探不到徐家的消息,又见你如此境遇,知道徐家一定出了事。她旁敲侧击的问过你,你也说你父母已亡,娘她更不敢泄露你的身份,怕你会有危险。到她临终的时候还吩咐我无论如何要护你周全,不让我对任何人提起你的事情,连爹也不行!”
      离离回想起记忆中的罗夫人,似乎并没有什么太深的印象。她只知道罗夫人和罗老板的关系并不是很好,夫妻之间透着很明显的冷漠和疏离。罗夫人仿佛什么都是冷冷淡淡的,什么都不多说,不多做,也不笑,坐在那里就如同一尊雕像一般,离离实在无法想象那样的一个人竟然会和自己有几分血亲。
      她应该是欣喜的吧!在这世上,她终于又多了一个亲人!
      亲人!表亲!原来一切都只是因为这个,因为她算是他的表妹,一切的一切都只是因为这层并不浓烈的血缘!他照顾她,体贴她,纵容她,只是因为别人的叮嘱和吩咐,只是因为那弯了几道弯的亲缘,何尝是因为她?
      想到这些,离离忽然笑了起来,太多的情绪交织在一起,除了笑,她实在不知如何是好。
      “这些伤药是邢叔给的,你先服下,方才呕了那么多血,你一定伤的不轻!”见离离神色不对,罗海波忙将药递到离离手中。
      离离推开那些药,惨淡娇弱的模样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罗海波劝道:“武功的事情我不懂,但你伤得这么重,若不服药怎么能好呢?”
      “你怕我伤的重了你不好向淇澜姐交待,还是怕答应了你爹的事情没办到呢?”
      罗海波被问的说不出话来,只能无奈地叫了一声:“离离!”
      离离惨然一笑,直接问道:“你不揭穿我是因为你娘的托付,还是因为真的不想我有事?”
      “离离,你不清楚我爹的为人,所有对他有威胁的事情他都会清除掉的。我知道你绝对不会是想对付我爹的人,但你一定知道今天来行刺我爹的是谁对不对?告诉我,她究竟是谁?”
      离离冷笑,心中只是凄然。“原来你救我只是想知道这个!如果我不告诉你,你会把我怎样?杀了我吗?”
      “离离!”罗海波不由加重了语气,无可奈何的声音里还有一份薄怒,他顿了顿,收敛了些许,才道,“夜深了,你早些休息,我们明天再聊!”
      “不,我想离开,我不要在这儿!”离离起身,一双眼中如秋水凝波,她直视着罗海波道,“我要走!”
      “这么晚了,何况你还有伤在身!”
      “我没事!”离离已下了床,面上的愁云惨淡又覆上了一丝苦笑,“你不用担心,我不告诉任何人今天晚上的事的!我会当作一切都没发生过的!这样,可以放我离开了么?”
      罗海波摇摇头,长叹了一口气,道:“现在我说什么都不会再信了!好吧!我找人送你回烟雨楼!”
      “不用了!我自己走!”离离说完便走,没有片刻的停留。她不知道继续待在这里会怎样,只是一刻都不愿再留在这里。她什么都不想再去想,突然冒出的表亲,自己的自作多情,罗艺诚的杀机,还有那个绣样的是非,她都不愿再去想。伤人的,伤心的,伤情的,她统统都要忘掉,她要微笑,努力的微笑。
      离开绫罗苑,她仰望夜空,几颗繁星闪烁,不算明亮却也有别样的光彩,就算漫天都是黑色,至少还有这几颗星星的光亮。离离定下心来,努力整理心情。现在对她来说除了活着,什么都不再重要,那么她也不要再为这些事情烦心。再回头看了看临安城的街道,灯火通明的一如这个都城的繁华,但对于她而言,她终于可以无牵无挂的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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