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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夜之斗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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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雨楼,前厅。
留仙台上十几个锦衣罗衫的妙龄女子如彩蝶般穿梭在一朵巨大的牡丹周围翩翩起舞。她们一俯身,一下腰,一旋转,长袖舞起,轻如雪花飘落,又如蓬草迎风飞转,那如水般的长袖在一甩一落间仿佛被贯注了灵气,生生不息地在空中飞舞、回旋。
乐声一转,她们舞着长袖四散退下。铮铮几声琴音,巨大的牡丹花蕾渐渐开放,一片片缓缓地舒展,花蕾中隐约着一人,体态修长,云髻峨峨。直至牡丹完全盛开,才让人将她看得分明——她傲立在牡丹中,百花之王亦只是她的陪衬。虽然只是一个静立着的身影,可已经让人觉得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妩媚娇俏,令人心神俱往。她仿若一只凤凰,将飞而未翔地在这尘世间驻足。
乐声忽而又起,她步步生姿、摇曳生香地从那牡丹中走出,金钗步摇微晃,广袖长带轻舞。琵琶裂帛声陡起,在众人的低呼声中,她长袖抚展,罗带飘舞,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仿佛绵柳随风摆动般柔若无骨。迫而察之,又如芙蕖出绿波般灼灼其华。
在她的舞蹈中,没有人不会迷醉!她不是素依,虽然素依之舞号称“烟雨七绝”之一,但在没有素依没有烟雨楼之时,她便已名动临安城了!
她是凤仪!
十二飞灵中的大姐,百鸟中的凤凰!
遥想当年,有多少人为一睹她的风采而一掷千金,因她一舞而流连忘返,纵然岁月不待,青春难在,但她那一舞,仍可令天下拜倒,就连以舞技扬名的素依也感慨非常。素依曾说,那样的风姿已非是舞技可及,那是一种境界,一挥手一投足都是舞。
正当所有人都沉醉在凤仪挥洒自如地舞蹈中时,忽地传来一阵极不和谐的声响,打破了那如仙如幻的飘摇之境。寻声望去,一张桌子被撞翻,茶具果盘碎了一地,两名大汉正扯着一个小丫头,用力地往外拉。
满座宾客无不好奇,虽说凤仪的舞是千金难睹,但在烟雨楼中这样的好戏更是闻所未闻,只那一瞬,所有人的注意都停在了那两个大汉和那个小丫头身上。更有眼尖者,一眼便认出来了那丫头正是“七绝”中霜月身边的墨语。
“我不走,别拉我!救我……救我……”被拉扯着的墨语挣扎着大声喊道。那两名大汉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继续用力扯着墨语向外。拉了两步远,那两名大汉似被什么东西打中了一般,忽地松开了手,再仔细一看打在自己身上的竟是两个花生壳!
此时乐声已停,凤仪已从留仙台走到了墨语身旁。她看了看墨语,又仔细地看了看两个大汉周围的人,然后将目光锁定在一个人的身上,问:“郭少爷今天怎么有兴致来烟雨楼啊!”
“本少爷来这儿怎么了?难不成少爷我还不能来了?”那郭少爷名叫郭继祖是临安有名的花花公子,吃喝嫖赌,无一不精,仗着他爹有钱,又与秦桧关系密切,在临安城为所欲为,成了名副其实的“小霸王”。
眼前的事,经历的多了,凤仪也基本上能猜出八九分了,若是几年前,依她的心性绝对是寸步不让的,可如今,或许是年纪大大了,或许是看通透了,她也就淡了,既然都躲不开那个命,还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好。“郭少爷何必生这么大的气,您这一生气的,让凤仪怎么表演呢?”
“好,等今天的事了之后,少爷我定然多捧捧你的场,到‘有凤来仪’里坐坐!”说着,他一手抓住墨语的胳膊,就准备向外走,却又被一个花生壳将手打落。“是谁,谁敢偷袭本少爷,有种给我出来!”
话音未落,只见一人影从二楼飞出,直落落地落在郭继祖身前。“不过是花生壳而已,用得着大惊小怪的吗?”说着,将手中的花生米丢进嘴里,又随手将几枚花生壳扔了出去,一副懒懒散散的样子。那分明是个细细清脆的女儿音,却偏偏穿了一身男装,竟还比寻常男子略高了些许,没有那一派温柔纤细之态,反是肩宽背阔,更显一种高大威猛之气。
“程姐,救我!”墨语一见那男装女子,立时呼救,便朝她身边奔去。
“救?我倒要瞧瞧谁能救你!给我上!”郭继祖扬手一挥,一众手下便蜂拥而上。却见那程姐一手将墨语护在身后,一手一个翻转,手中的花生便齐齐飞射了出去,接着便是几声惨叫,一时间无人再敢靠近。
“想在烟雨楼捣乱,也要看看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程姐话音刚落,就听见四周一片喝彩声。她向前两步,正准备出手教训一下郭继祖,却被凤仪拦了下来。
“程姐,别把事情闹大!”凤仪轻声阻止,然后又向郭继祖道,“郭少爷,烟雨楼开门做生意,你这样闹下去,似乎不太好吧?”一声软语轻轻柔柔的,却是让想闹事的人不敢再妄动。
郭继祖冷笑一声,道:“闹事,我闹什么事?这丫头的爹已经把她卖给我了,如今是你们不放她走,到底是谁在生事?”
凤仪一眼扫过墨语,心知郭继祖此言不虚。见她拼命摇着头,道:“凤仪姐,程姐,求你们救我,我不要走,我不要走!”凤仪心中明白,以郭继祖的为人,墨语进了郭府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但郭继祖已然言明,烟雨楼的确没有立场再留下墨语。心思百转间,凤仪权衡轻重,方道:“如果真如郭少爷您所说,我们自然不会强留您府上的人。只是,众所周知,墨语是我们烟雨楼霜月姑娘的丫鬟,你这样来带人走,在座的诸位还以为你是强抢呢!”
“强抢?爷我犯得着吗?要不爷拿卖身契给你看看?”
“看倒不必了!若我没记错,当年墨语也是被卖到烟雨楼的,也是签了卖身契的。即是如此,那郭少爷您手中的卖身契看不看都无所谓了,是不是?”凤仪一时也无好的对策,只好暂时倒打一耙的糊弄,毕竟若说一个青楼老鸨手里没有丫头的卖身契,恐怕没人会相信。
“你……那你倒是把卖身契拿出来给大家看看啊!”郭继祖寸步不让道。
凤仪本想拿淇澜不在楼中做理由搪塞过去,但转念又打消了念头,淇澜是烟雨楼的主心骨,若是说她不在,定会乱了人心。只是,现在的局面,她实在是有些应付不来了!长叹了口气,不由心下凄然。曾几何时,谁不是把自己看在眼里,捧在心里,就如同今日琉泠三言两语打发了朱长统一般,谁不对自己礼让三分,而今,真的是年岁大了吗?
“是谁敢在烟雨楼闹事?”
凤仪感慨间,只听一人厉声问道,循声一看,正是琳茵出来了,心中不由松了口气,无论这件事结果怎样,至少不需要她再头疼了。“琳茵……”
“凤仪姐,淇澜姐听说前面出了事,便叫我来看看!你的表演继续,别坏了客人们的雅兴!”琳茵打断凤仪的话,接着便直直看着墨语问道,“打翻了这么多东西,到底是怎么回事?”
墨语低着头,垂着泪,凄凄然道:“是我撞翻的。可茵姑娘……”
“楼中的规矩你不会不知道,是你打碎的,自然就由你来赔!”
琳茵此言一出引得一片哗然,众人纷纷不解,虽然琳茵一贯都是一副温雅娴静的书卷气,可即便再温文,此时也不能如此行事啊?毕竟墨语是自己人!
“琳茵,这件事其实……”
“凤仪姐,琳茵已经知道事情的始末。淇澜姐已经说了,这件事要我照楼中的规矩来处理。”琳茵丝毫不顾及凤仪,再度打断了她的话。她的确没有心情去顾及太多。丫鬟来禀告的时候,她正在咏絮舍内喝茶。饮茶,需平心静气,可看着窗外渐暗渐黑的天色,她只是端着茶盅,一口也饮不下去。然后便是说前厅出了事,她不得不来处理。淇澜至今未还,霜月她们各自出去也还未归,珩筱也仍是没有消息,偌大一个烟雨楼,现在只有她一个人独立支撑着,忽然明白了淇澜为何总是叹气,为何总是一脸倦意。然而,此时却不是感叹的时候。烟雨楼正值多事之秋,这样简简单单的闹场或许并不简单,如果处理不好,怕不只是墨语一个人的问题,也许整个烟雨楼都会遭殃。何况此事不早不晚偏偏赶到这个时侯,的确透着古怪!
因着琳茵的厉声厉气,再无人敢言语,只有墨语低低的抽泣着,偏偏琳茵的目光又一直锁在她身上,她努力平复了一会,才能发出声音。“茵姑娘,我……我……”
琳茵一甩衣袖,眉宇间已有了不耐之色。“不必多言!此事因你而起,你也无法推脱,我也是照规矩行事,你若觉得委屈,我也没有法子!”
“茵姑娘,我……我哪有什么……我怎么赔得起啊?”墨语面色惨白,心中又急,一时更不知如何是好。
琳茵却不理会,又转过身想郭继祖道:“似乎此事还和郭少爷有关?”
郭继祖却是斜瞥着琳茵,一声冷笑后,道:“茵姑娘今天好大的脾气啊!平日里见姑娘吟诗论词也没今日的厉害啊!是啊!墨语是我家的丫头,我带我家的丫头回府还不成吗?”
“不是不成!只不过,你打碎了我们烟雨楼的东西,你说应当如何呢?”
“我当是什么呢?就这些杯杯碟碟的,爷还赔不起?”说着便从怀中甩出一张银票来。
琳茵不接也不看那银票,只是冷冷道:“郭少爷莫不是以为烟雨楼的人没见过这点银两?”
闻言,众人皆是一愣,琳茵今日咄咄逼人的样子实在是有别与她平时的娴静雅致,这样的态度处事,难道不怕火上浇油?
琳茵却只是冷冷地,她知此时万万不能有一丝一毫的胆怯,否则,被人窥破了虚实,只会雪上加霜。“郭少爷,你今日来烟雨楼存的什么心思,我不清楚。但我也不客气的说一句,烟雨楼虽是青楼舞馆,但也绝对不容人来随意捣乱,大不了今日的生意我们不做了!”说着,琳茵便一个转身,走上了留仙台。“诸位,今日搅扰了大家的雅兴,琳茵在这里给大家赔不是了,还请大家海涵!相信今晚的事情大家心中都已经有了评判,琳茵在此也不想再多言了。总而言之,让大家受惊,还是烟雨楼的不是,所以今日的一切酒水费用由我们烟雨楼承担。只是,我们烟雨楼虽然都是女流之辈,却不会轻易任人宰割,但凡有人想在烟雨楼生事的,我们绝不会妥协,一定奉陪到底!”
“好!好……”留仙台下一片喝彩之声,反将郭继祖的声音压了下去,然那郭继祖毕竟不是肯吃亏的主儿,随手拎起一个青瓷酒壶便摔了出去,整个厅中顿时又静了下来。“茵姑娘这几句话说的好没道理,你们烟雨楼扣着我家的丫鬟,难不成还是我闹事不成?”
琳茵却不再理会郭继祖,只向着墨语问道:“墨语,你是哪年进的烟雨楼?”
墨语已在其他人的安慰下止了泪,但哭的太久,此时声音里已带着几分沙哑,只是颤颤的说了“两年前”这三个字。
“我再问你,你当时可签了卖身契?”见墨语点了点头,琳茵接着问道,“你可还记得上面签的都有什么?”
墨语垂着头,眼泪又不由落下,低声道:“上面写着我爹把我卖给烟雨楼,从此任凭处置,生死无怨……上面还有我爹和我的手印。”
琳茵接着问:“郭少爷说他手中也有你的卖身契,这又是怎么回事?你既然是任烟雨楼处置,生死无怨,又怎么会卖到那位郭大少手中呢?”
“我……我……不是……”琳茵不断的逼问让墨语越发的语不成句,心里越是急便越不知道说什么好。凤仪见了终是不忍心,上前为轻轻为墨语擦拭了拭颊上的泪,然后向琳茵道,“大家都是一般身世,你又何必重提让她伤心呢?”
“不是什么?谁给你的胆子让你敢背着烟雨楼签卖身契的?”琳茵无暇理会凤仪,也无暇理会其他的任何事,此时此刻,她必须全力处理好眼前的事情,无论输了什么,都不能输了此时的气势,虽然她也只是虚张声势而已。
“不是我签的,我没有签……我……我……”
“你没有签?”琳茵再次截断墨语的话,却是将视线一转,面对着郭继祖问道,“墨语说她没有签,那郭少爷何来的卖身契呢?”
“是她爹将她买给我的,怎么着?”
“郭少爷似乎刚才没听到,墨语说过了,她爹已经把她卖给烟雨楼了,墨语和他没了任何关系,又如何作数呢?”
郭继祖冷哼一声,“茵姑娘这话说的漂亮,只是你说墨语买到了烟雨楼就是吗?你也把卖身契拿出让爷瞧瞧啊?”
“瞧!自然要瞧!不过,我倒想先看看你说的卖身契!墨语既然说她没签,那这卖身契又如何证明?若是不能证明那卖身契上的手印是墨语她爹的,你休想把人从烟雨楼带走!”琳茵一口气说完这番话,纤柔的身影中却散发出一股巨大的强势的力量,让人不由的被震慑!
那郭继祖却是被激起了脾气,“我倒要看看你们谁能护得住她?”说完便挥手示意让人去抢墨语。
琳茵仍是丝毫不让,“程姐,淇澜姐说了,有人真敢闹场,你不必手下留情!我们烟雨楼不能让人欺负了去!”
凤仪皱了皱眉,心知这样下去只会越闹越大,但琳茵的脾气却是不会听人劝的。若是真打起来,纵是赢了,也是有害无益。眼见双方已经动起手来,只怕局面越发的难以控制,凤仪微一思索,朝正在动手的人群走了两步,朗声道:“住手!都住手!”那程姐听到凤仪的话先停下手来,越出了战团,然后一个转身将墨语护在身后。凤仪走到郭继祖身旁,柔声道:“郭少爷,今天在场的这么多人,你在这里打架闹事似乎对大家都不好吧?若是传到令尊那里……或者惊扰了一些客人……都是不大好的吧?”
“有什么不好的?爷我什么都不怕!”郭继祖继续耍横道。
凤仪抿了抿唇,还是强忍着道:“郭少爷你也知道,烟雨楼在临安城不只是一家青楼舞馆这么简单,把事情闹僵了,日后见面难免伤了和气不是吗?”
郭继祖正要发飙,却听一人道:“万事和为贵,事情闹大了的确不好,凤仪姑娘的话不是没有道理,郭公子是否考虑一二呢?”
“原来是丛大人!”郭继祖看清了来人才稍稍收敛了些,口中却仍道,“道理我是明白,可我买那丫头可是花了几千两银子的,大人不会是说让我吃这个哑巴亏吧?”
“那倒不是。只是为一个丫头闹成这样郭公子不也是失了身份?何况听茵姑娘方才话,只要你能证明卖身契上的手印是墨语姑娘父亲的,事情就能解决了不是?而且,你在这里未必能讨得到便宜。不如给丛某个面子,如果没什么事,就和丛某一起看看凤仪姑娘的舞蹈,若是还有事情,那丛某就不耽搁公子了!”
几句话将所有利害关系挑明,纵然是横行无忌如郭继祖也不得不思量一番,然后才道:“好,今天本少爷就卖你个面子,但丑话先说在前面,墨语这件事我决不善罢甘休!”
“多谢丛大人!若不是您出手相助,不知道还要被他闹到什么时候呢!”凤仪见郭继祖等人都去了,长舒了口气,然后朝丛川敛衽一礼,盈盈道谢。
“凤仪姑娘客气了!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烟雨楼这样的地方,任谁也不敢真的放肆,那位郭少爷也不该真的闹起来。”
“无论怎样,还是多亏了大人,凤仪再次谢过了!”
“凤仪姑娘再这么客气下去,丛某就不敢来此了!”丛川微微笑了两声,又问道,“怎么一直不见淇澜楼主?”
“琳茵还没谢过大人!大人援手之恩,琳茵代烟雨楼的诸位姐妹谢过了!”琳茵走过来向着丛川道。
丛川又是一笑,“刚还在和凤仪姑娘说,再道谢我就无颜再来烟雨楼了,茵姑娘这么说莫不是要赶我走?”
琳茵嫣然一笑,旋又恢复了她一贯娴静秀雅的样子。“丛大人这么说可真是折煞琳茵了!琳茵怎么担得起这样的罪名?”说完又是一笑,然后行了礼,接着道,“琳茵还要到后面给淇澜姐回话,招呼不周,还请大人见谅!”
“茵姑娘有事只管先行,我再接着欣赏凤仪姑娘的舞蹈!”
琳茵再福了福身子,有吩咐了小丫头送墨语回去休息,便转向后院。转身抬眸之际,透过满场的光亮和外间的灯火,她远远的看着那一片深沉的夜空,终于松了口气。她也知道刚才她行事太过激了些,但以此时的状况,她只能强硬地撑得住,做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幸而局面总算是稳住了,能拖一时是一时。至少楼中还没有大乱,至少此时此刻她还有力气再撑下去。然而,没有时间再去感叹这些,所有的思绪都是在担忧,却又不敢表露分毫——淇澜究竟出了什么事?红嫣和霜月她们能找到她吗?离离又去了哪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