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楼台之纷飞链》笑傲

3、一夜之赏星

　　夕阳只剩最后一丝余辉残留，漫天的黑色一点点压了下来，沉重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琉泠不由地叹了口气。她生平最不喜欢的便是叹气。叹气，总是很无奈的表现。她不是个经常感到无奈的人，她是个经常让别人感到无奈的人。她做人其实很简单——她只要自己好好的，无论什么人、什么事，只要不损害到她，她都不在意。但今天，淇澜……
　　琉泠托着云鬓静坐在马车上。现在她有比登台更重要的事情。霜月和红嫣刚去不久，离离也突然留书偷偷走了，她说如果不把淇澜平安找回来，她一辈子也不会心安。素依放心不下，又急着去寻离离去了。走之前，素依还特地来找她，希望她能去烟云阁请煜老板，万一有事，也有罂粟煜可以照应着。
　　但罂粟煜是那么好请的吗？她们都知道罂粟煜对她琉泠另眼相看，却不知罂粟煜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一向深居简出的她连淇澜的帐都不买，何况她琉泠呢？
　　别人都说她琉泠最解人心。解心，先要知心，先要看得清。可罂粟煜的心却裹着一团雾，怎么都看不分明。罂粟，花开极美，却是有毒的。微量可以入药，多了便让人沉沦其中，无法自拔。潜意识里，琉泠并不愿和罂粟煜多接触，她懂医术，明白防患未然的道理。
　　烟云阁，临安有名的珠宝行，与其他珠宝行的金碧辉煌相比，烟云阁的布置却及其简单，除却几堵白墙，其他什么装饰都没有，但就是这样，烟云阁的生意反而比其他珠宝行都好。用罂粟煜自己的话说，珠宝本身就是最好的装饰。
　　“泠姐姐，你来了！”忽有一个小厮打扮的少年从烟云阁奔了出来，他忙去帮琉泠掀开车帘，扶着琉泠下了马车。
　　琉泠将重重心事压下，展颜一笑，一手拉着那少年道：“小谢弟弟莫不是神仙，这么老远就知道我来了？”
　　“烟雨楼的马车和别家不同，泠姐姐和别人就更不同了，我一听就知是姐姐你来了！”
　　“什么时候也学会油嘴滑舌的了？煜老板就是这样调教你的？”琉泠忽然敛了笑容，一脸严肃地怒斥道。
　　见惯了琉泠的笑颜，从未想过琉泠会如此的生气，小谢愣了一下，低下了头，低声道：“姐姐别生气，小谢知错了！”
　　琉泠也惊讶于自己刚才那一刹的语气，要知她纵然是十二分的生气也都是一张笑脸，如此横眉竖目地厉声说话几乎是从来没有过的。想起一年前在西湖泛舟时遇见小谢时的情形，十六岁的小谢如一张白纸般纯净，带着几分稚气将所有的心事全都写在了脸上，而这样年少的纯真是她琉泠不曾有过的。
　　“姐姐哪里生气了？姐姐最疼小谢了！”见他孩子般委屈的模样，琉泠又如以往一般地调笑了起来。
　　“姐姐是来看珠宝的吗？我去给姐姐拿最好的！”琉泠的话让小谢又欢喜起来，兴冲冲地跑到柜前向琉泠展示着珠宝。
　　琉泠婉转说明来意，问出罂粟煜此刻正在赏星亭，便辞了小谢，径直去了。

　　赏星亭，亭如其名，的确是赏星的好地方。琉泠穿过后院，绕向假山之上的长亭。夜幕已经降临，天空中零星地闪烁着几颗微亮的星辰。琉泠越发地心急，但看着长亭里那个肃静的身影，她一时定在那里，悄无声息。
　　罂粟煜就像一团迷雾，让人看不清、看不透，却有种致命的吸引力。二十五岁的年纪，却有着四十五岁的通透，三十五岁的犀利，十五岁的娇颜。她常常一袭黑衣，如夜空般神秘。又常常一衫红裙，似夕阳般凄艳。她一直都是个特立独行的人，永远披散着一头乌黑的长发，永远说着别人听不懂的话，永远做着些稀奇古怪的事情。她不同与淇澜的勉力辛苦，她只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来了这么久了，就算再难开口的事，也该想好怎么说了吧！”亭中的身影丝毫未动，声音却远远地飘了过来。
　　琉泠只得上前，笑意盈盈向罂粟煜道：“泠儿还没谢过煜老板呢！”她手腕一动，玉镯发出一串“铃铃”的声响，如夜莺的歌声一般动听。
　　罂粟煜只是低着头，打磨着手中的玉石，神情并不似十分的专注，但就是那种沉默的气氛让琉泠一时僵在了那里。她只有继续笑着道：“若不是煜老板你有意相赠，凭那样满身铜臭的人，怎么配得到你的珠宝呢？”见罂粟煜仍是不发一言，琉泠无奈地叹了口气，“煜老板怎么不理泠儿了？难道是泠儿做错什么了？”
　　罂粟煜手中不停，似乎除了手中的玉石，所有的事情都与她无关，可又偏偏带着些漫不经心的意味。半晌，她才道：“我在等你说！”
　　琉泠又想叹气了，任她千娇百媚、心思玲珑，在罂粟煜面前都只是空。于是便免去了所有的由头，直入主题道：“烟雨楼有事，泠儿想请你帮忙！”
　　罂粟煜仍是打磨着手中的玉石，她摇了摇头，依旧是一言不发。
　　“烟雨楼和烟云阁本是同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唇亡则齿寒，就算你不在意烟雨楼，也要为你的烟云阁考虑考虑啊！”
　　“烟云阁本就是过眼烟云而已，又何须在意？”罂粟煜面无一丝表情地淡淡道。
　　“那你的珠宝呢？难道你忍心让那些你亲手打造的珠宝流落到那些根本配不上它们的人手中？”琉泠知道，罂粟煜做生意，从来都不是看买家买不买的起，而是看配不配的上，否则，再高的价钱都只是惘然。
　　罂粟煜抬起头，斜瞥了琉泠一眼，似笑了笑，又似乎微紧了一下眉，道：“平日见你是个聪明人，怎么也净说这些糊涂话了？”
　　又是沉默，琉泠实在找不到一个好的理由来说服罂粟煜，她好像什么都不在乎，无欲无求，毫无破绽可寻。
　　“娘，你又一个人来看星星，又不带索索了！”忽然从假山上窜出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一路小跑着到罂粟煜的身旁。罂粟煜看见他，脸上忽然呈现出柔和的弧线，眼中闪着温暖的光。
　　“你是谁啊？”索索收起了方才的孩子气，一脸倨傲地向琉泠问道。
　　“我啊？”琉泠见他粉雕玉凿的模样，伸手去摸他白嫩嫩的小脸，却被他一闪避开。琉泠略有些尴尬地道：“你可以叫我泠姐姐！”
　　索索不在理会琉泠，扭转头，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充满了疑惑。“别人的头发都是绾起来的，为什么娘不把头发绾起来啊？”
　　罂粟煜微一怔，伸手抚过索索，反问道：“那你说，我又为什么要把头发绾起来呢？”
　　“恩？”索索一手支着下巴，认真的思虑了起来。
　　琉泠见他们母子二人这样的相处，不由觉得好笑，忽地灵光一闪，道：“煜老板你既肯留在烟云阁，就必有你所在意的理由。泠儿虽然不知是什么样的理由，但想来一定是有足够的分量。那么泠儿就请你为了这个你所在意的理由来帮烟雨楼！”
　　罂粟煜脸上又现出那种柔和的线条，她看着琉泠，犀利的眼中有几分赞赏之意。“果然是心思七巧玲珑，难怪淇澜疼你！”
　　“你答应了？”琉泠暗自松了口气，只觉得就算是在秦桧那些权贵面前也没有这么累过。
　　罂粟煜抬起头，仰望着夜空，群星闪烁下依然是一片深沉之色，一如她的眼。她，仍是摇了摇头，隔了会儿才道：“若是淇澜都解决不了，那我也无能为力。你是瞒着淇澜来找我的吧？其实根本不需要。”
　　“如果是淇澜姐有危险呢？”
　　罂粟煜起身，依然目视着夜空，淡淡道：“你看那主星光芒不减，灿烂无比。其他星辰又闪亮非常，今晚必是精彩的一晚！”
　　“你真的确定淇澜姐不会有事，她连解散烟雨楼的话都留下了，如果不是身处险境，她怎会做出这么坏的打算？”
　　罂粟煜只一笑，便不再言语，她仰望着星辰，一脸的深幽静谧。
　　“啊？我知道了！是没有人帮娘绾头发！那我来帮娘绾好不好？”说着，便兴致勃勃地将罂粟煜的头发拢在了掌心里。
　　“有些事的理由很简单，就只是因为不需要。多此一举，只会添乱。索索明不明白？”罂粟煜拦住索索，一脸温和地向他解释着。
　　索索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眼中仍是困惑。
　　琉泠却听地分明，她扶了扶云鬓，也不再多说什么了，只道了一声，“泠儿不打扰了！”
　　罂粟煜看着琉泠渐行渐远的身影，口中喃喃道：“关心则乱，多聪明的人都一样看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