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聚散 ...

  •   发现离离离开已经是第二日的事情了。当早上阿绣醒来发现书信,交给淇澜的时候,淇澜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抚了抚眉,重重地叹了口气。
      本来昨晚她是要找时间去看看离离的。毕竟,无论是谁,知道自己突然只剩下一个月的寿命,恐怕心里都不会平静,何况是像离离那样的孩子?只是昨日的事情实在太多太乱,她自己都已是焦头烂额,再无暇去理会其他的事情,结果没想到这孩子居然就这样走了!她信中轻描淡写地说她会去蜀中寻解药,要她们不要担心,口气仿佛是个偷偷外出游玩的孩子,可是唐门的凶险,她能应付的来吗?
      越想越是担忧,心情也烦躁了起来。除了不放心离离,她还担心珩筱。昨夜王俊侯派人送信来,讲明了珩筱被敬王爷识破身份以及她顶撞皇上的事情,敬王爷本就不怀好意,如今珩筱人还在敬王府中,以珩筱的性子,真不知会出什么乱子。
      除了这些,还有素依和霜月,她们或许马上都会离开,江湖险恶,她们真的能适应吗?当然还有最头疼的傅清冽和唐门。但愿如罂粟煜所说,对于傅清冽的担心只是她的心虚,可唐门,她要怎么应付?
      昨日去赴唐门中之约,本是抱着一死之心的,后来发觉来人只有一个,刚准备缓口气的时候,却突然发现那人竟是唐智!当时她便知道自己已经完全没有半分机会了。本已是死了十几年的唐智既然敢已真面目见她,必然就有把握让她言听计从,不会给她丝毫的反抗机会。果然,从唐智开口开始,她连一句反驳都是不出来,每件事、每个细节都被唐智分析的十分透彻,让她找不到一丝一毫的缝隙可以钻空子。然后,唐智又告诉她,当日死的那三个人除了唐门的唐侑、唐坤,还有一个是金国王子,说完这些,唐智转身便离开,什么话都没有在留下。她却更是担忧,唐智引她出来,绝对不会这么容易放过她。他越是不动声色,说明他想要的越多,而她却掌握不了丝毫的头绪,仿佛是暴风雨来临前的乌云满布,那样的压抑煎熬和胶着足以把人逼疯!
      心如双丝网,中有千千结。淇澜现在终于明白这是怎样的一种状态,抚了抚眉,再长叹一口气,只是觉得累!这些事情一件比一件繁琐,可再繁琐,她还是得一个个去想办法解决,容不得她放手不理。
      想了想还是决定先去敬王府一趟,至少能见珩筱一面,知道她现在的情况如何,若可以,还是要劝劝珩筱收收性子。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万事还是要保住性命的好!
      正要出门,却见琉泠带着莺啼和燕鸣捧着一大推东西外出,淇澜迎上去问道:“泠儿,你这大包小包的是要做什么去?”
      琉泠娇媚一笑,道:“姐姐不是怕我卷着你的贵重东西逃了吧?姐姐放心,我在这里吃好喝好穿金戴银的,你赶我走我都不走!”说着,一边指挥着莺啼和燕鸣把东西放到马车上,一边继续道,“今儿这么好的天气,不出去游湖太可惜了!都已经十月了,天再转凉些,想去都不成了!”
      琉泠的话又勾起了淇澜对离离的担心,不自觉的冷了脸,道:“就你清闲!就你一个人多小心些!”
      “呵呵……”琉泠娇笑着道,“难不成姐姐还怕我会出事?谁敢找我的麻烦,我看他一定自己更麻烦才对!”说完摇曳生姿地上了马车。
      淇澜叹了口气,上了另一辆马车,朝敬王府去了。
      见着赵祥,先是行礼,问安,然后道:“王爷呀,听说你传了珩筱过府,她这一夜都没回我那烟雨楼,这可不是让我担心么?她还在府上?这可不大合我们楼里的规矩呀!”
      见赵祥斜着眉看着自己,只是冷哼了一声。淇澜摆出一副察言观色的样子,问道:“王爷生气了?莫不是珩筱这丫头又得罪王爷了?唉,她这丫头,王爷你也是知道的,心气儿高,回去我一定好好教训她去!王爷您可千万别跟她一般见识啊!”
      “淇澜,你少在本王面前装糊涂,珩筱的身份你敢说你一点都不知情?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将本王的王妃藏在你那烟雨楼里,敢当着本王的面瞒天过海,你把本王当什么了?”
      看着赵祥盛怒的样子,淇澜知道自己再想装作什么都不知情是绝对不可能的,于是道:“王爷您也千万别这么说,你给我一百一千个胆子我也不敢啊!我开始是真不知情,后来知道了也不敢说啊!要是传了出去,我这烟雨楼可怎么办啊?再说了,谁不知道王爷你府上的人个个都是人间绝色,就珩筱那样的,您哪会看得上眼是不是啊?王爷您是千金之躯,又何必为了这不值当的人生气呢?”
      赵祥冷着脸,眼中戾气闪现,道:“淇澜,别以为你能瞒得了本王什么,很多事我不追究,不是因为我不知道,而是懒得去管!你最好明白,临安城究竟是谁的地方!你今日来,不过是从王俊侯那里得了消息,知道珩筱得罪了皇上,现在被关在我府里,你想来看看她现在的处境,最好还是能传上几句话是不是?本王就让你见她又如何?你们还能飞得出本王的手掌心!你替本王告诉她,若是她不想死,以后最好就老老实实待在本王府中,否则,就算她不在乎自己的生死,还有王庶和王俊侯!”
      说完,赵祥拂袖而去。淇澜抚了抚眉心,还是无丝毫的办法,只有随着王府的侍从去见珩筱。
      进了门,只见珩筱倚窗而坐,面色冷然,依旧是那孤高冷傲的样子,只是眉心一点藏着难掩的愁容,神情也略有恍惚,似乎一夜未曾休息。见到淇澜进来,她也只是一副淡淡的样子,眉眼一抬,又移开了去。
      淇澜心有不忍,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道:“不用担心,定会有法子的!”
      珩筱仍是一副漠然的样子,透过窗户,所见“满地黄花堆积”,颇有“憔悴损”的意味,顿生“如今有谁堪摘”之感。纵然是“怀此贞秀资,卓为霜下杰”,也敌不过“雨打风吹去”的命运。紧了紧手中握着的玉箫,轻轻抚了抚箫身,珩筱忽然问道:“淇澜姐,你当初肯收留我,是不是因为这支玉箫?”
      淇澜一怔,不解珩筱为何会忽然问这不着边际的问题,但口中却依然回道:“的确,我认得这支箫。”
      “所以,澜姐你明知我的身份可能会遭惹大祸,你也肯收留我,明里暗里多加照拂!都是因为她是么?”珩筱仍是望着窗外,冷漠如常的语气中似也多了一分伤感。
      淇澜不禁回想起一些旧事,思绪也开始绵延不绝起来。“当日你拿着玉箫到烟雨楼找我,我就猜想你一定和珩筱也关系,而你一定坚持要用珩筱这个名字登台献艺的时候,我很确定你们必然有很深的联系!所以,很多事我都不曾拦你,你不是不知分寸的人,若只是和王庶大人赌气,你也绝不会把自己弄到这青楼之地来,你定有你的目的!”
      珩筱回过头来,淡淡一笑,道:“其实我当年也在想,我真的能在这样的地方待下去么?不过,幸而遇见的是你!”一手执着玉箫将其移到心口,眼角眉梢带着一丝浅笑,不知是否是忆起了什么。“当年她便不时的说你待人很好,我初时还不信,不过如今,谢谢你,淇澜姐!”
      “你这说的什么话?”察觉珩筱口气不对,淇澜紧了紧眉,略带责备的话中有掩饰不住的担忧。
      “澜姐,实话告诉你说,我当年定要以珩筱之名入这烟雨楼,并不只是为了逃婚,也不只是为了和爹赌气,而是因为……”珩筱双眸微闭,似是往事不愿回首,微侧的脸庞上流露她出极少显露的伤与痛。睁开眼,那如千年寒冰般冷漠的神情终似化开了些,仿佛是秋水映寒潭,反多了几分清冷的哀伤。“而是因为——珩筱!珩筱……不过,我更习惯叫她巧玉!”
      淇澜也不禁闭上了眼,仿佛沉思一般地沉默了良久,才道:“她,去了也有三年了吧!”
      “是啊!三年多了!”珩筱冷着的眉眼里凝着说不出的怅然,一如一点寒露落秋水,荡起涟漪无数,“五年前,她为了我卖身到青楼以维持一家人的生计。三年前,同样是为了救我,她……”
      停了许久,珩筱方从哽咽的语气中缓过来,只是眸中蒙着一片氤氲之气。“也许我能做的,只能用她那时的名字替她活下去,替她完成最后的心愿。只可惜,我在烟雨楼那么久,都等不到她要等的那个人,也无法把她的死讯告诉那个人。”
      “你是说,当年和珩筱有终身之约的那个人?”
      “你知道那人是谁?”珩筱一抬眉,常年如冰似霜的玉容只剩下了满脸的急切。
      淇澜摇了摇头道:“她口风一向很严,我也只是听她无意间提起过有这么个人,具体的……我真的是一无所知。”
      闻言,珩筱垂下头,眼中有掩饰不住的失落。“澜姐,我知道我这次可能真的是凶多吉少,我不在乎敬王爷要怎么对我,我只是怕我无法帮她完成最后的心愿。这么多年了,以烟雨楼的声明,以珩筱这个名字,以这支箫,如果那个男人真的记得她,为什么到现在还不出现?她至死念着不忘的人,难不成也只是个空付她一腔情意的人?”
      “别想这么多,事到如今,谁都无法预料!你已经为她做了这么多,就算真的不能完成她的心愿,相信她也不会怪你!”纵然知道言语苍白无力,淇澜也只能如此劝道。
      “不是的!澜姐,不是的!”珩筱缓缓摇着头,眼中已是泪光闪现,“你可知这些年来她为我做过什么?当年爹保皇南渡,顾不上全家上下,金兵又打到了汴梁,我和我娘无处安身,是奶娘和巧玉收留了我们,靠着为人洗衣缝补勉强度日。后来,娘生了重病,无钱医治,巧玉她居然自己卖身青楼来给我娘治病,这样的情谊,我怎么还?娘的病拖了两年,她就在青楼里忍辱地待了两年,她那样的牺牲为的只是让我们的日子稍微过得好些,这样的情谊,我怎么还?娘死后无钱下葬,汴京城的恶少借着借钱的名义来抢人,又是巧玉拦在我身前,要不然她也不会……这样的情谊,我怎么还?”
      淇澜从未见过这样的珩筱,泪眼朦胧,愁容惨淡,不见了往日的冷傲漠然,有的只是一副百结愁肠!淇澜想出言劝慰,却不知能说些什么。生死离别,聚散离合,本就是这世间至苦,非是言语所能劝慰。她也尝过其中滋味,身有所感,才知一切也只能靠自己才可。
      “澜姐,你可知我心中一直有多恨?如果不是当年爹抛下我们,我何至于此?娘何至于此?巧玉她又何至于此?澜姐你明白我心里的恨吗?好不容易爹派人把我接到了临安,却是要我嫁给敬王,在他心中我这个女儿究竟算是什么?”珩筱越说越是激动,眼中已是泪光潸然。“可是,他毕竟是我爹啊!我怎么可能不管不顾他的安危?就算是我心里再恨再怨,他始终都是我爹,是我娘至死都念着的人!澜姐,你说我该怎么办?”
      “别担心!王庶大人是朝中难得的闲才良臣,定然不会有事的!何况还有王俊侯大人不是?”
      珩筱惨然一笑,道:“澜姐你不必劝我。我心意已决!爹他三番四次地顶撞皇上,早已经失了圣心。而爹他在朝中一直都是和秦桧对立,秦桧绝对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真正能帮他的,恐怕只有敬王爷了!”
      “什么?”淇澜娇躯一震,一掌拍在桌上,桌上的茶盏顿时全都打翻在地,淇澜犹未察觉,只是厉声喝道,“不可!”
      珩筱却是一笑,微微摇了摇头,道:“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办法吗?或者说,我还有别的选择吗?经过昨晚之事,我知道敬王绝不是如外间传言的一般昏聩,他心机深沉,所谋甚重。他既然会让你来看我,定是有及十足的把握,他根本不担心我会怎么样,因为我绝不可能翻出他的手掌心!”
      “珩筱,别想那些傻事!事情还没到那一步!”
      “淇澜姐,你是知道我的脾气的!我意已决!”珩筱淡淡道,冷漠的脸上却是坚定决然。
      淇澜只是叹气,止不住地叹气。珩筱是难得的聪明女子,可是这世上的女子若太聪明,就只能落得这样凄惨的下场。她现在已是有心无力,面对珩筱,她纵然是有千言万语也只能化作无语,这样的局面她无法解决,更无力解决,只能看着珩筱如此模样。
      “爹,他知道我的事情了吗?”珩筱沉默了许久,思索着向淇澜问道。
      “王俊侯大人应该没有告诉王庶大人,毕竟以王庶大人现在的处境,还是不要让他多担心才好。”
      “这样最好!”珩筱似有些恍然,然后淡淡一笑着道。“淇澜姐,如今事已至此,你也不必为我担心。我的性子在楼中也给你添了许多麻烦,蒙你照顾,我十分感激。现在……你就当……就当珩筱这个人已经离开了吧!此后珩筱的种种,再也与烟雨楼无关,你也无须再为珩筱费心!”

      离开敬王府,淇澜的心情始终都是低落的。无力,还是无力!那样的感觉压得她喘不过气,却又无处可逃。这些年来,她早已经知道了世事无法竟在掌握,也明白了很多事情要学着看淡,可是如今天这样的事情,她要如何看淡?
      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高傲如珩筱,也会被这乱世逼迫得如此,她是要怪着乱世飘摇,还是要怨着世道不公?
      想着想着,忽然羡慕起琉泠来,人生在世若能都如她这般世滑圆通、肆意而为该有多好?可惜,不是谁都能如琉泠一般,就算要世故也要有世故的资本,而这资本,珩筱没有,她也没有。
      掀开车帘,淇澜望了天空,果真是难得的好天气。秋高气爽,泛舟西湖,这样的人生乐事,怕也只有琉泠有福消受吧!
      只是淇澜不会知道,在她正被这种愁绪缠绕时,她心里想着的那个世故精明的人也陷入了麻烦之中。

      偷得浮生半日闲,琉泠撇下了身边的莺啼、燕鸣独自驾着一叶扁舟放歌西湖。所见秋高气爽,天朗气清,湖光山色映着碧水连天,说不出的景色宜人。徜徉在这样的景色里,琉泠只觉得神清气爽,整个人仿佛都浸在了湖光山色中,平滑了所有的纠缠结痕,只有一派通滑圆润,又带着丝丝清凉,所有的繁杂都被这一池绿水洗染得只剩碧色。
      琉泠初时还摇着桨,后来到了湖中心,也就懒得再动,只是慵懒地坐在舟中,让小舟随着湖面微波自由而行。触目所及皆是美不胜收,不由心有所动,便开口开始唱道:
      “轻舟短棹西湖好,绿水逶迤,芳草长堤,隐隐笙歌处处随。 无风水面琉璃滑,不觉船移,微动涟漪,惊起沙禽掠岸飞。
      春深雨过西湖好,百卉争妍,蝶乱蜂喧,晴日催花暖欲然 。 兰桡画舸悠悠去,疑是神仙,返照波间,水阔风高扬管弦 。
      画船载酒西湖好,急管繁弦,玉盏催传,稳泛平波任醉眠 。 行云却在行舟下,空水澄鲜,俯仰流连,疑是湖中别有天。
      群芳过后西湖好,狼籍残红,飞絮蒙蒙,垂柳栏干尽日风。 笙歌散尽游人去,始觉春空,垂下帘栊,双燕归来细雨中。
      何人解赏西湖好,佳景无时,飞盖相追,贪向花间醉玉卮。 谁知闲凭阑干处,芳草斜晖,水远烟微,一点沧洲白鹭飞 。
      清明上已西湖好,满目繁华,争道谁家,绿柳朱轮走钿车。 游人日暮相将去,醒醉喧哗,路转堤斜,直到城头总是花。
      荷花开后西湖好,载酒来时,不用旌旗,前后红幢绿盖随。 画船撑入花深处,香泛金卮,烟雨微微,一片笙歌醉里归。
      天容水色西湖好,云物俱鲜,鸥鹭闲眠,应惯寻常听管弦。 风清月白偏宜夜,一片琼田,谁羡骖鸾,人在舟中便是仙。
      残霞夕照西湖好,花坞苹汀,十顷波平,野岸无人舟自横 。 西南月上浮云散,轩槛凉生,莲芰香清,水面风来酒面醒 。
      平生为爱西湖好,来拥朱轮,富贵浮云,俯仰流年二十春。 归来恰似辽东鹤,城郭人民,触目皆新,谁识当年旧主人。”
      一曲刚完,只听一个声音远远地传来,道:“好一个‘兰桡画舸悠悠去,疑是神仙’啊!”琉泠循声望去,只见一人凌空虚渡,正从岸上踏水而来。只在琉泠抬眸的一瞬功夫,他已经到了船头,一身白衣,眉目挺拔,更显其风流倜傥,潇洒不羁。
      琉泠只是淡淡一瞥,目光在他那双略沾湿气的靴子上稍稍停留了一瞬,娇笑着朝来人道:“公子这样从岸上飞来,可不是神仙么?”
      那来人立在船头微微一笑,竟是说不出的潇洒俊逸,他向琉泠道:“姑娘谬赞了!所谓‘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在下不但闻其曲,更能见其人,如此佳人如此歌,哪里是‘疑似神仙’,分明就是那天上的仙子才是!”
      琉泠听得此言,立时笑得花枝乱颤,俏眼一飞在那白衣人身上不断地打量。她不必言语,只是那样肆无忌惮地放声大笑便足够魅惑人心。
      那白衣人眼中闪过一丝惊诧,见惯了那些笑不露齿的大家闺秀和小家碧玉,再见琉泠这样的不拘无束,反而更为这样的媚色所吸引,于是道:“在下云无迹,欲邀小姐同船泛舟西湖,不知小姐意下如何?”
      “邀我同船泛舟?”琉泠眼眸斜飞,波光流转,道,“云公子似乎现在还不请自入地站在琉泠的船头呢!这是预备邀我同哪只船,泛哪只舟呢?”
      听到琉泠此言,那云无迹倒丝毫也不显得尴尬,反是朗声一笑,道:“那在下就为小姐撑桨如何?”说着也不等琉泠反应,他身形一晃,船桨已被他握在了手中,在湖中轻轻划动了两下,驶出了一段距离。
      “小姐要去哪里?在下乐意效劳!”
      琉泠一副笑颜看着云无迹,他话中的赞美对琉泠而言是司空见惯了的,但难得的是,这些话从他口中而出偏偏是一派自然磊落,不见丝毫讨好之色,让她很难心生厌恶和反感,更难拿寻常的法子来应付。她还是笑着道:“不若去白堤吧!”
      “白堤?‘最爱湖东行不足,绿杨深处白沙堤’,倒真真是个好去处,姑娘果真是风雅得很啊!”
      琉泠侧过身,手指划过水面,一丝清凉直浸心田。“倒不是什么风雅,到了白堤尽处,正好上岸而已!”
      “白堤尽处?”云无迹好奇问道。
      “云公子是第一次来临安吧?那白堤尽处是一座很有名的桥,也是西湖十景之一!”琉泠回过身,仍是笑着答道。
      “哦!原来是断桥!”云无迹恍然道,“早听闻西湖三怪,断桥不断,长桥不长,孤山不孤,不知这断桥为何要叫做断桥呢?”
      “断的不是桥,只是人心而已!”
      他再度对着琉泠打量了一番,只见她仍是那样慵慵懒懒地斜倚着坐在船上,唇角勾起的弧度和眼中的流波直眉到人心骨子里去,他亦无法例外,心中忽然一动,又问道:“琉泠?姑娘莫不是烟雨七绝中有‘笑姬妃子’之称的‘歌绝’?”
      “那公子觉得泠儿算不算是‘笑姬妃子’或是‘歌绝’呢?”琉泠侧着脸,一边的唇角微微挑起,双眸斜飞扬起,有意无意地瞥向云无迹反问道。
      “我看未必!”云无迹划着桨,眉目在阳光的映照下更显挺拔,所谓丰神如玉,不外如是。
      “哦?”琉泠仍是一笑,笑得越发的甜,也越发的媚,连那波光粼粼的湖面都不及她此时的一分颜色。
      云无迹亦是一笑,朗朗如清风般道:“姑娘这一笑让人心驰神往,见之忘俗,足有一笑倾城之色,以‘笑姬妃子’比之,实在是有些流俗了。至于姑娘之歌,方才在下早已说过了,‘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欧阳修这十阙《采桑子》本就是幅清丽脱俗的山水画,加之其寄情山水、洒脱自如之情,再配以姑娘如此歌声演绎,又岂是一个‘绝’字可以概括突出的?”
      “呵呵!”琉泠俯身拨了拨湖水,再抬眼,依旧是笑颜如花地娇嗔道,“这样的赞美,泠儿还真是没听过呢!”
      正说着,忽见一艘小舟张起风帆,迎面驶来。“云无迹,这次我可是真找着你了!”那船头站着的女子飞身而起,赤着足踏水而来,也落在了琉泠的小舟上,与云无迹并排而立。
      那女子不过二十岁年纪,有别于其他女子的肤若凝脂,她的皮肤有股古铜般的蜜色,双眼极大,幽黑如墨,此刻正盈盈笑着,别有一番娇俏风韵。她身穿身穿蓝布印白花衫裤,自胸至膝围一条绣花围裙,色彩繁杂却不显得花哨,腰间用一根彩色腰带将几个小袋子束了起来。听她的口音,见她的装束,便知她绝非是汉家女子。
      云无迹见着她,也不禁变了变色,他拧起眉头,思索了一会儿,才问道:“南昔?你怎么来了?”
      “我为什么不能来啊?”她一扬头,头上的银饰叮铃作响,甚是清脆悦耳。“你不去苗疆找我,我就只好到中原来寻你了!”
      琉泠笑着打量着两人,只见云无迹立在船头不语,手上划桨的动作也停了下来,仿佛是有些出神的样子,而那名叫南昔的女子则是扬着头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渐渐由喜转怒,她一跺脚,也不管这小舟是否经得起,道:“你不会是不记得了吧?你说过的,等我二十岁的时候你就到苗疆去娶我,我今年可是二十岁了!”
      云无迹一怔,沉默了一瞬,才道:“当时的玩笑,怎么能当真呢?”
      “为什么不能当真呢?我们苗家的女儿说什么就是什么,绝对不会开玩笑的!”
      南昔一脸的认真让云无迹不禁苦笑了起来,他倒也不显得无措,依然是长身玉立潇洒自如,道:“你是私自离开苗疆的?就不怕你爹知道?”
      “我……”南昔一开口,又缓缓低下头,再度抬起头,眼中只余了倔强,“我不管,你说过了要娶我,我也答应了要嫁你,就一定得嫁你,若是反悔的话,一定会被月神责罚的!”
      见到此番情形,琉泠多多少少也猜出了几分,这云无迹分明是一副风流公子的模样,可这南昔却偏偏是一派天真,若是真情,只怕注定空付,若是死缠烂打,只怕那云无迹也会有的头疼了!想到此处不由“扑哧”笑出声来。
      “你偷听我们说话?还敢笑话我?”南昔等了许久都不见云无迹答话,又听得琉泠一笑,当即便恼了,朝着琉泠便发作了起来。
      琉泠略移了移身子,依然舒舒服服地斜倚着坐在舟中,笑着应道:“这位姐姐的话可不对呀!我可没胆子偷听你们谈话,可是你们偏偏都跳到我的船上,这可怨不得我吧!”
      “你……”南昔眉一拧,唇一翘,半转回身向着云无迹道,“你为什么要在她船上啊?”
      微风拂过,云无迹衣袂飘然,更显得落落如风,他一边划着桨,一边淡笑着道:“我邀琉泠姑娘同船泛舟而已!”
      “同船泛舟?那上我的船上去,你也不必撑桨了!”说着,南昔便拉着云无迹的手便要往船下跃,却被云无迹一甩手挣脱了。
      云无迹继续划着桨,道:“我答应了琉泠姑娘要撑桨送她去白堤!”
      “呀!这个我可受不起!我这小船可是载不了这么多人的!云公子还是随这位姐姐去吧!再说,我也不想偷听你们说话啊!”琉泠抬眼一飞向着云无迹道。
      “关你什么事?哪轮到你说话!”南昔见琉泠媚眼斜飞的样子,心中更恼,右手长袖一甩,忽的飞出一物,直袭向琉泠。
      “啊!”琉泠低呼一声,低头一看,一条青色的小蛇正从自己身旁迅速的爬回南昔身旁。
      “你干什么?”见到这番情景,云无迹终于变了脸色,想着南昔厉声喝道。
      南昔也慌了神儿,嘴上却不肯让步,只是道:“你……你干嘛不躲啊?”
      琉泠仍是笑着,答道:“我是想躲来着,可惜没姐姐这么好的功夫啊!姐姐不会是以为什么人都懂这么高明的功夫吧?”
      “你……”南昔本是欲恼的,但自知理亏,终是忍着没有发作。
      “这蛇有毒?”一直都是笑颜如花的琉泠终于神色大变,来不及多做他想,左手拿出两枚银针便朝右臂上的伤口扎去。然后目光向南昔一扫,不是凌厉,也不是怨毒,只是淡淡的冷着眼,就让南昔不由地后撤了一步。
      云无迹微一晃身,扶住了要向后倾倒的南昔。他也是肃着容,声音沉沉地难辨喜怒。“解药!”
      “我没……”南昔见云无迹如此神情,心中又愧又怕,原本飞扬跋扈的声音也不禁低了下来。
      “你们苗家女子随身怎么可能没有解药?”云飞扬寸步不让地逼问着。
      “没有……没有!我真的没有!”
      被逼得很了,南昔心中越发的委屈,她向后一跳脚,人便向水中跌去,云无迹一个顿足借力,飞身去揽南昔,却忘记了这小船根本经不起这样的动劲,船身一翻,琉泠便落到了水中。
      云无迹脚下也是一浮,又因双臂揽着南昔,身子顿时朝水中跌去,幸而他武功非凡,反应迅速,借着在已经翻了的小舟上全力一蹬,带着南昔顺势弹了出去,又在水上几起几落之后,终于安稳地落在了南昔方才的小舟之上。
      琉泠也没想到会忽然翻船,她大半个身子都已经没入了湖水中,无处使力更无法着力,身子还是一直向下沉,只有两臂还在水面上本能地挣扎,而右臂又因为蛇毒而麻痹无力,只能任由自己渐渐沉入湖中。
      待云无迹放开南昔,转身去寻琉泠时,就只看到了一只青葱白玉手在湖面一点。他不敢迟疑,立即飞身而出,朝琉泠落水的方向掠去。
      渐渐靠近时,却见琉泠又缓缓浮出了水面,定睛一看才发现琉泠身后还有一人,那人一手揽着琉泠,一手正奋力地划水。云无迹俯身下落,伸出手欲拉他二人一把,却被那水中的少年一手挥开。云无迹借力已竭,眼见又要落入水中,只得再一个踏水闪开。此时他又见一条大船驶近,向着水中的两人抛下一条长绳,云无迹料想琉泠和那少年应是无碍,也不愿再自找无趣,便一发力飞了回去。
      那少年左手紧紧抓住绳子之后,用力挣了挣,直到那绳子紧绷成了一条直线,他左手将绳子一挽,竟揽着琉泠从水中飞身而起,水上一个转身之后,凌空虚渡到了大船之上。
      “泠姐姐,泠姐姐……”那少年揽着琉泠一脸急切地喊道。
      琉泠微微咳了两声,悠悠睁开眼,脸上无丝毫的惊惧之色,仍是一副笑意盈盈的模样。“看来老天真的待我不错呢,是吧,小谢?”
      小谢面上还是挥之不去的关切,他急问道:“泠姐姐,你真的没事么?”
      琉泠看着他展颜一笑,那一笑之明丽将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亮色,落水的狼狈和满身的湿漉都被这一笑遮去了痕迹。“老天让小谢弟弟你这么及时地来救我,自然是不会让我有事的对不对?”
      看到小谢微微红了的脸,琉泠又是一笑,本欲再说几句,却又咳了起来,好不容易缓了下来,她笑着一扬眉,视线越过小谢肩头,佯怒道:“莺啼、燕鸣,你们两个死丫头,还不赶快去准备干爽的衣服!小心回去淇澜姐教训你们!”回过视线,微微挣开小谢,将落水前未来得及拔下的银针从右臂上取了下来。
      “泠姐姐,这是……”小谢本就靠着琉泠极近,一低头,便看清了琉泠右臂上的的血迹。
      琉泠淡淡一笑,朝着船舱走去,道:“没什么,不小心被蛇咬了一口!”
      “船上怎么会有蛇?”小谢一愣,一手拦住琉泠,抓起琉泠的右臂,也不避讳什么就将她的袖子卷了起来,只见凝脂白玉般的手臂上两点乌痕,周围隐隐泛着黑色,“这蛇有毒!”
      “没事,这毒……”琉泠的话还没说完,就见小谢俯身低下头向着自己的手臂上吻了下来,她用力一挣却因小谢抓得极紧而没有挣脱,心中又惊又恼,扬起左手便朝小谢头上打去,小谢对琉泠的反应置若罔闻,仍是紧抓着她的手。
      琉泠心中大慌,握起拳头毫不客气地在小谢捶了起来。小谢才停了下来,吐出一口污血,对着琉泠咧嘴一笑,又再次低头吮去。琉泠这才恍然明了,缓缓垂了左手,脸上的神色也变的难以言语,仿佛在愣愣出神,又仿佛是在冥想苦思,不见了往日的笑颜如花,略显茫然的脸上有几分惊,几许愁,几点痴。
      小谢又反复吮吸了几次,知道吐出的血色变成了鲜红才停了下来,他抬头向着琉泠一笑,道:“现在应该没事了!赶快进舱里去吧,小心要着凉了!”
      琉泠却没有移步,左手握着湿漉漉的袖口为小谢轻轻擦去嘴角的血迹。“真是个傻孩子,你明知道有毒……”说着,悠悠叹了口气。
      “就是有毒才要赶紧吸出来啊!”
      琉泠又是一笑,不似平时的明艳,却多了几分少见的婉转流光。十七岁的小谢还是一个将所有心事写在脸上的纯真的少年,而十七岁的自己呢?她不敢去想,不敢去想自己的曾今年少,也不敢去想旧时岁月,甚至不敢去想方才自己为何会突然乱了分寸。她只是笑,笑着笑着有回复了往日的琉泠。
      “你怎么会到西湖来的?”琉泠一边向船舱走去,一边向搀着自己的小谢问道。
      “哦!是煜老板让我给泠姐姐你送东西!我到了烟雨楼听说姐姐到西湖泛舟了,然后我就过来了!”
      琉泠点点头,道:“一会到了烟锁楼那里先让他们帮你找件衣服,你也换一下。”
      “不用了,不用了,我没事的!”深秋十月的湖水说不上冰凉刺骨,却也有着几分寒意,但听到琉泠这样关切的话语,再是冰寒对小谢而言都是艳阳。
      琉泠看了看全身滴水的小谢,不禁又是一笑,正欲说话,身子却是一软,当即晕了过去,任小谢在一边如何呼喊都没了反应。

      淇澜刚回到楼中,就听到有丫头禀告琉泠落水昏倒之事,心中一急,眉间又多了一抹凝重之色。正匆匆出门,迎面碰到了刚进门的霜月。霜月见淇澜如此神色,心知必有大事,问道:“淇澜姐,出什么事了?”
      “唉!”淇澜叹了口气,语速却丝毫不减,“还不是琉泠那丫头,游个湖都能落水,现在还在西湖边的烟锁楼里晕迷着,也不知道到底是个什么状况!唉!”淇澜摇着头再叹一口气,这才发现霜月身后还站着那个名叫天权的男人,心中大概也猜到了几分。“你们这是……要走了?”
      霜月浓眉一弯,回望了天权一眼,向淇澜道:“早晚都是要离开的,早些应对,也好早些解决不是吗?”
      “话是这么说,只是……唉……你就这么走?等我回来送送你,怎么说也得喝杯践行酒吧!”
      “不用了,淇澜姐!你要是这个样子我怕我都走不了了!”霜月挑眉一笑,道,“聚聚散散都是这世间常事,何必弄得这么伤感呢?这有散才有聚,等我把唐门的事情了结了,一定回来!”
      淇澜笑了笑,抬眼又看到了天权,低低地再叹了口气,脸上的倦色也渐渐浓重。“你愿意回来,我自然高兴!不过这烟雨楼始终都是是非之地,哪是什么好的栖身之所,你又何必再回来!只要你能偶尔回来看看我看看楼中姐妹就成了!”
      听到淇澜如此言语,霜月一抿唇,微微低下了头,虽说她性情豪爽,但这离愁……何处合成愁,离人心上秋。此番也算应情应景,才知这诗作不是文人发酸的无病呻吟。手心忽然一暖,移目望去,却是天权握住了她的手,这一暖直到了心口里去。她一笑宛然,抬头向着淇澜道:“好了,耽搁了这么久,姐姐还不赶快去看看琉泠到底怎么样了?”
      “哎呀!瞧瞧我这记性!”淇澜一甩帕子,立即朝外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身来,对着霜月嘱咐道,“万事小心!”
      “放心!”霜月笑着应道。
      那一笑朗朗如风,让人无端地升出一股自信来。淇澜再没有多说什么,匆匆上了马车赶往西湖畔的烟锁楼。
      “你若担心,不若也去看看!反正我们也不急在这一时!”天权见霜月微有恍惚的神情道。
      “不用了!这世上谁都免不了会有麻烦,但琉泠绝对是麻烦最少的一个,除非是她自己自找麻烦!”琉泠那样的人最擅长的就是保护自己,实在不需她担心。“还是先去漾池榭去看看离离吧!”
      到了漾池榭,才知道离离昨晚就已经留书离开了,霜月不由又紧了紧眉,一脸的懊恼。
      “她应该是去唐门寻解药去了!我们现在动身说不定还能赶上!”察觉到霜月的忧心,天权再度开口道。
      霜月沉默了一阵,道:“若是离离真的去了蜀中寻解药,势必会引起唐门的注意。若是帮她,无异于与唐门为敌!”
      “私通外敌按门规而言是死罪。不过……”天权顿了顿,续道,“你心中已经有了决定了,不是?”
      “你愿意帮我?你不怕触犯门规?”
      “怕!怎么会不怕?”天权凝望着霜月,眼眸带着一丝淡淡的笑,道,“我若劝你拦你,你必也是不听的,与其让你一个人冒险行事,还不如我帮着你遮掩一二,说不定还能瞒的过去!”
      霜月再度沉默了良久,才道:“再说吧!现在谁也不知道到时会是怎样的情形!”

      离开漾池榭,穿过疏影林,正经过通幽小径,霜月预备先回白沙汀收拾东西,再与天权在烟雨客栈会合,却见眠琴居外的泻玉池假山旁有几人在那里推攘,便走近了去,瞧见晴云也在,问道:“怎么回事?吵吵嚷嚷的,不怕扰了红嫣!”
      “月姑娘,你帮我跟吴大人说说,我家姑娘真的是病了,不想见客,可吴大人偏偏要进去看看,我也没办法啊!”晴云又是着急又是无奈。
      霜月一转眼就看到了一身便装的吴慕儒,虽然他不常来烟雨楼,但多少还是有过几面之缘,霜月对他本无什么深刻的印象,但听说了那日初三红嫣在驿站的事情,不由对此人多了几分鄙夷。
      “吴大人,红嫣确实是病得不轻,无法起身见客。你要是执意进去,你是官,我们是民,我们定也是无法拦你,只是……这事情若是传出去,只怕于大人名声不好,白白损了大人清誉,这罪过红嫣担不得,我们烟雨楼也担不得!”
      几句话不软不硬,说得吴慕儒也变了颜色,但终究是官场之人,略一顿,开口道:“我听闻红嫣她病了许久,所以来探望一下,何来硬闯一说,霜月姑娘你太严重了!”
      “哦,原是这样!那我替红嫣谢过大人了。大人带的这些药材礼品,我也替红嫣收下了,如果没有其他的事情了,大人请回!”霜月的话一如她手中的利剑,直截了当地将吴慕儒挡了回去。
      吴慕儒也不恼,只是深深地看了霜月一眼,然后道:“前些日子红嫣的琴摔断了,我又找了好的琴艺师傅做了一把,也不知究竟如何,想让红嫣先试一试,若是有什么不妥的地方,我再让师傅重改!”
      霜月看了看吴慕儒身后的一个小厮抱着的琴,从外在手工看来,确实是把好琴,本想也先应承着说她帮红嫣收下,但一回头就见晴云朝她拼命使眼色摇头,明白红嫣是绝对不会收的,心中正在思量着该如何帮红嫣打发了吴慕儒,却远远地看见暗香渠边有一人走近。
      “赵拓!”霜月朗声一呼,心中更是犹疑,昨晚的事情还不算解决,此时见赵拓又来,也猜不透底细,更不知道还会有什么事端。
      赵拓听到霜月的喊声,便向眠琴居行来。霜月这才发现赵拓手中也抱着一张琴,不觉一愣。
      “霜月姑娘唤在下何事?”赵拓看了吴慕儒一眼,又问,“红嫣姑娘可还好?”
      霜月因着昨晚事,仍是心有芥蒂。晴云见霜月不答话,有见来人是当日相救红嫣之人,心中自然多了几分好感,便道:“劳公子挂心了,我家姑娘一直都病着,也不见好。”
      “哦?”赵拓一向漫不经心地语气里也多了一丝地关切,“那,可容在下探望?”
      “不必了!”霜月一声阻喝道,“红嫣病中需要静养,不见客。不只是你,连这吴大人都被挡在了外面。”
      霜月话中的尖刻让吴慕儒再次变了脸色,好在他涵养极深,也不多加理会,只是又向着晴云道:“红嫣病中不见客也罢,还劳把这把琴送进去让她看看,就当是本官赔罪!”
      晴云站在那里暗暗着急,吴慕儒把话说到这个地步,她若不接必然太不给面子,可若是接了,不是平白让红嫣伤心难过?都说情同此心,这要是收下了这把琴……
      赵拓把晴云的焦急看在眼里,又看了看吴慕儒,想起当日红嫣在驿站时的情形,心中也有了七八分的猜测,他将手中抱着的琴一横,送到霜月眼前,道:“请姑娘帮在下看看这把琴如何?”
      霜月一怔,抬眼看着赵拓,他淡淡的神情里隐着一丝浅笑,又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压迫,霜月不由地低头去看那把琴。
      那是一把古琴,面上的松涂黑漆已淡了几分颜色,其上有着细密的断纹,玉徽、玉轸、玉足,轸上均有细刻篆字,看上去细致美观,而连珠式的造型简约大方,更让此琴显得与众不同。
      “虽然我不懂琴,但看得出来这的确是把好琴!”霜月坦诚道。
      赵拓微一笑,依旧是用清清淡淡却又压迫性十足的语气问道:“那吴大人以为这把琴如何呢?”
      吴慕儒一见次琴便知不是凡品,听得赵拓之言,又走近两步细看了起来,当即一惊,他从赵拓手中一把抢过那琴,翻转到琴底,只见龙琴左右分刻着隶书铭:“其声沉以雄,其韵和以冲”、“谁其识之出爨中”。吴慕儒手一抖,几乎拿不稳此琴,而当他终于颤颤巍巍地将视线移到琴颈处,两个行草大字证实了他心中的猜想。
      “春雷,竟是春雷琴!本官何所幸,能在有生之年再次见到这把春雷琴!”吴慕儒激动万分地说道,几乎老泪纵横。
      “春雷?”霜月也是一惊,“万琴堂中第一琴?”说着也不禁再往那把琴上看去。
      纵是如霜月这般不懂琴的人也知道宋徽宗赵佶在宣和殿设立“万琴堂”,广罗天下古琴神品于其中,而这“春雷”琴即为其中第一品,此琴之名贵,可想而知。只是靖康之耻,金人攻陷汴梁,皇宫珍宝皆被运送燕京,相传“春雷”被藏于承华殿中,成为了金帝宫中的第一琴。
      也难怪吴慕儒见到此琴会有如此神色,只是赵拓为何会有这把琴?他究竟是何身份?霜月心中的怀疑更甚,但碍于吴慕儒在,霜月又无法直言相问,只能先想办法打发吴慕儒。
      “吴大人,你这样抱着‘春雷’,若是摔了,怕大人找不到匹配的琴赔给红嫣!”
      吴慕儒终于回过神儿来,问道:“这是红嫣的琴?”
      “那是自然,难道吴大人认为红嫣配不上这‘春雷’琴?”霜月也不管赵拓的意思,一边把“春雷”琴收入怀中,一边顺着吴慕儒的话头就接了下去。
      吴慕儒长叹一声,又看了看自己带来了的那把琴,喃喃道:“是以琴聚,是以琴散,当日琴断,便预知今日离散。如今你有‘春雷’琴相配,自是不必我费心了!”言罢,终于转身而去。
      听得吴慕儒最后的话,霜月也忍不住叹息,聚与散,是与非,谁又真的能说得清?抬眼再看赵拓,霜月也不禁有些心虚,方才形势所逼,她以赵拓做挡箭牌赶走了吴慕儒,此时面对赵拓,却再无法向昨日那般理直气壮地质问。她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将琴递了过去。
      赵拓却笑而不接,道:“既然姑娘说红嫣姑娘足以配得上此琴,那就把这把‘春雷’送给红嫣姑娘。”
      霜月没想到赵拓竟真的会将如此名贵的琴轻易地送了出来,惊奇之余更觉得赵拓行事异于常人,心中更加防备,道:“这个我做不了主,要看红嫣的意思!”
      “那就先请红嫣姑娘看过再说吧!若是她不愿收下,在下再来取走就是!”
      霜月让是觉得不妥,便道:“这怎么成?”
      “既然姑娘说做不了主,那在下留下琴,询问红嫣姑娘的意思又怎么不成?”赵拓仍是淡淡地道,但他话中隐着的压迫感让一向运剑如风的霜月也无力出招。“在下还有事情,先行一步,改日再来拜会,有劳姑娘将琴转交给红嫣姑娘!”赵拓也不等霜月反应,说完便径自去了。

      抱着“春雷”进了眠琴居,只见红嫣正斜倚着窗檐,出神地望着窗外,那背影透着股凄然萧寂的味道,霜月一时无言。
      “姑娘……姑娘……月姑娘来了!”直到晴云走近,红嫣才回过神儿来,转身,面对着霜月,刚才的情绪都已被平日里温婉的笑容包裹的密不透风。
      “霜月姐!”红嫣一声招呼没打完,便见到了霜月手中的琴,一眼即知绝非凡品,问道“这琴……”
      “你看看,这琴你可喜欢?”霜月说着将琴放到琴案上。
      指腹轻轻抚过琴面,隐约能触到细密的断纹,琴颈与琴尾左右两侧各有三处凹形波纹流线,肩部共鸣箱的龙池为圆状,凤沼则呈长方形,简单的连珠式设计却显得美观大方,真真乃是神品。指尖抚上琴弦,信手一拨,其声出于两池间,音韵沉厚而清越。其背微隆,若薤叶然。声欲出而溢,徘徊不去,余韵不绝。
      “好一张‘春雷’,果然是神品。”红嫣由衷赞道。
      “你只拨弦便知这是‘春雷’,看来也只有你能配得起这张琴了!”霜月只闻那一声琴音,便已有了余音绕梁之感,不禁叹道。
      红嫣一笑,道:“传世古琴,以唐琴为最珍贵之神器,而‘唐琴第一推雷公,蜀中九雷独称雄’,九雷又以雷威大,所斫‘春雷’为之最。看其琴,听其音,我若不知这是‘春雷’,这么多年的琴也算白弹了。若说相配,怕我这凡俗之人都配不上这样的神品!”
      “以你的琴艺又何必自谦?”霜月顿了顿,又道,“不过,这琴还是不要的为好!”
      “姐姐不说,我也知道的。这琴太珍贵,的确是不能留的。何况,当日琴断,该了断的也都了断了,我也不必再纠缠不清了不是?”红嫣一笑,明明是如昔般明丽的笑容,却偏偏多了一丝说不明道不清的愁结。“晴云,你把这琴送回吴大人府上去。”
      晴云一愣,遂反应了过来,忙道:“姑娘,这琴是当日在驿站救你的那个人送来的!”
      “赵拓?”
      “的确是赵拓。”霜月见红嫣脸上的惊疑之色,道,“所以我说这琴最好不要留!”
      红嫣静默了一瞬,问:“霜月姐还是怕赵拓有阴谋?”
      “红嫣,赵拓此人绝对不简单。他能违拗完颜刚在驿站救你,说明他正在金国的身份绝对不低。他知道离离身中剧毒,还有唐门秘制的丹药‘小愈丹’,怕是和唐门也有牵连。而今日他又拿出了这把在靖康之耻后消失了的古琴,他的身份,能不怀疑吗?”霜月将心中所有的怀疑一并说出,又道,“我知道他救过你,但这不代表他不会有其他的企图。我们没有害人之心,但防人之心不可无!或许你觉得我是小人之心,可你仔细想想,你心中难道就没有怀疑?昨晚你大可一开始就拦下我的,但你等到了最后才出手阻我,你也不是全然信他,不是吗?”
      红嫣抿了抿唇,抬眸,一脸认真道:“他的身份确实很可疑,我也的确没有理由信他,但是霜月姐,我也没有理由不信他。霜月姐你也应该看得出来,赵拓是一个城府极深的人,他常常都是淡淡的言语就能压迫的人说不出话来,如果他真想做什么,决不会露出这么多破绽。而且,我信他是汉人!”
      霜月摇了摇头道:“看来是我枉做小人了!希望倒真是我多心了!我这一走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回来,你自己还是多留心防备些的好。”
      “姐姐要走了?什么时候?淇澜姐可知道?怎么说也要为你践行啊?”
      “你和淇澜姐一样麻烦!来来去去,弄那么多花样干什么?看着你们一个个眼圈红红的,我还走的了吗?”霜月笑着打趣道,只是弯弯的浓眉平直了起来,透出几分的异样情绪。
      红嫣明眸一转,嫣然笑道:“那还是我的不是了?既然姐姐怕被我们弄的伤感,那并不若就让红嫣抚首曲子吧!”
      “不必了!你手不还伤着吗?好好修养才是真的!”霜月看着红嫣掌上的疤痕,默然了一瞬,又道,“聚散聚散,有聚终会有散,散了也会再聚,又何必介怀呢?”
      看着霜月说话的神色,仿佛是自我安慰一般,红嫣也不多言,在琴案后坐了下来,起手拨弦便弹奏了起来,曲调淳朴但激情渐渐流泻而出,淡淡的愁结中更多的是清越之音的关切。一首《阳关三叠》抒的是离愁别绪,却淡化了“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的伤感,一个曲调上的三次反复变化更是将祝福弥散在了整首曲中。
      霜月沉浸在曲中,潇洒一笑,踏着这绝世琴音,落落如风而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