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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纷飞 ...

  •   御风苑距眠琴居并不远,所以,红嫣为霜月送别的那曲《阳关三叠》也隐隐都被素依收入耳中。
      “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杨柳春。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这样的句子用在离别时更觉得伤感。也许,与古人相比,她们还是幸运的,毕竟,无论到了哪里,她们身边还有人为伴。
      想到这里,心中还是有一丝的欢喜,昨夜与雨霖的重逢,让她忽然明了自己的心意。忆起过往种种,汴梁之行仿佛也没有了原本想象中的凶险。只是一别经年,她早已不是当日的曼舞,而雨霖,是否还是当日的雨霖?她不希望他还是如当年般把她当作一个孩子来庇护,但又渴望当年他给她的那种安定与温暖,这样的矛盾心绪纠结在一起,那平日云淡风轻的容颜,竟是——乱了!
      陷在思绪中,忽然心生警觉,抬眸望去,只见一身灰衣的风扬正站在眼前,脸上仍是那似笑非笑的神情。素依只觉仿佛被人窥破了心事一般,蓦地脸一红,便低下了头。
      “如果舞使方便的话,我想今日便动身去汴梁。”
      “出什么事了?”心中一紧,再无暇去顾及那点女儿心事,素依抬起头肃着容问道,“雨霖说他今日先启程去汴梁,让我过几日与你同行。你这么急,究竟出了什么事?”
      风扬紧了紧眉,道:“如果舞使能走得开,那就立刻启程。如果不能,那我先行一步,还请舞使稍后自行到汴梁与我们会合。”说完便是一个转身而去。
      “站住!”风扬的话激起了素依心底薄薄的怒气,“我有说过我不去吗?”说着一个转身闪入了内室,转瞬又立在了风扬眼前,只是肩上多了一个包袱,道,“走吧!”
      风扬反而一怔,随即有洒然一笑,道:“这就走吧!”
      “还不成!”素依一笑,反而慢了下来,看着风扬不明所以的神情,唇角挑起一丝浅笑,道,“我要交待一下,而你要去挑马!”
      成功看到风扬脸上的困惑,素依收起了玩笑之心,又补充道:“楼中都是女子,你不会让她们去把套好的马车解开吧!磨刀不误砍柴工,你此行如此着急,备上马匹总是不错的吧!”
      风扬知道素依是因为自己方才的语气才会故意有此几句,他也不恼,只是一笑而去。

      临安城外,素依与风扬一路疾驰,身后扬起沙尘无数。素依一边策马扬鞭紧跟在风扬身后,一边心中暗暗思索,终是开口问道:“你这么着急,究竟出了什么事情?”
      风扬回头望了素依一眼,也不多言,只是左手一扬,向素依抛来一件东西。素依反手一接,不由也是一惊,竟然——又是飞星令!
      “飞星传恨,这次又是要你杀谁?”素依口中问道,脑中已是心思百转,飞星令连续出现,是不是和门主有关还尚未可知,但是风扬的身份和行踪肯定都已经被对方摸的一清二楚,暴露无遗了,如果对方是敌人,那么雨霖……当真是关心则乱,素依已然无法再冷静地分析现在的情况。
      风扬自然不会知道素依此时的心思,更无暇顾及其他的事情,只是简单回答道:“不是,这次是救人!”
      “救谁?”素依收敛了心绪,将重心回归到现在要面对的事情上。
      “胡铨!”
      胡铨?素依反应了一瞬才明白过来,这次要救不是什么江湖人士,而是朝中的枢密院编修胡铨胡大人。胡铨一向主站,前些时日更是上疏反对秦桧主和,更有甚者,他居然在奏疏中要求皇上处死秦桧、王伦、孙近三个奸臣,更指责当今圣上贪图安逸、不思故国,结果被秦桧以“狂妄凶悖”的罪名参了一本,皇上圣心不悦,亦将他下诏除名,贬至福州。
      “胡铨大人有危险?是秦桧?”素依猜测着追问道。
      风扬一紧马缰,停了下来,道:“不清楚,现在朝堂中的形式,谁又能说得清。不论飞星令是真是假,总不能让忠臣良将枉死吧!”见素依跟了上来,才又扬鞭而行,续道,“今日是胡铨大人离开临安就任福州之日,如果有人真的要下手,怕就是在此途中了。”
      知道刻不容缓,素依不再多问,也不再多想,集中精神紧跟着风扬而去。

      刀声,人声,喊杀声,都如咒语般传递到素依的脑海中去,震得素依头痛不已,她也曾和人交过手,但却从未见过这样的杀戮,更没有想到如此急赶,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胡铨身旁只有数名随从,大多都是武艺低微的护院,面对这样的屠杀,早已是心惊手抖,起不了任何作用。只有两三人拼死护在胡铨身旁,保他一时安稳。
      风扬早已加入混战之中,看着地上的尸体,他皱了皱眉,走得时候没有带兵刃,此刻的情形,容不得一丝一毫的手软。他先凭借着灵巧的身法和刚猛的掌力从一黑衣人手中夺下一柄钢刀,然后一路挥刀前行,手中银光闪闪,光刀之处,莫不多了一丝妖冶的红。
      倒在地上的人越来越多,伴着浓烈的血腥味,仿若修罗场一般的气息让素依倒吸了一口凉气。终于明白了雨霖为何要一直将她护在这样的战事之外,她——终究还是被保护得太好了!知道现在的情形不容许她有太多庞杂的情绪,素依定下心神飞身而起,加入到战团之中助风扬一臂之力。
      和那些黑衣人交手之后,素依更加确信,这些人绝对不是表面上杀人越货的山贼那么简单。起手刀落之间干脆利落,而且出手直指要害,恰到好处,决不浪费一丝一毫的力气,这样的力度,这样对于分寸的拿捏,虽然还不能算作是高手,但绝对都是都是训练有素,绝非一般的山贼流寇可比。
      素依的功夫以轻功为主,讲求轻移挪跃,甫入战局只觉得不适应,她可凭着超卓的轻功避开任何一击,却无法全力制敌,虽能起到牵制的作用,暂缓黑衣人的杀戮,但对整个的局势的帮助微乎其微。
      风扬出手毫不迟疑,每一刀出手必是见血而收,在这样的情况下,不伤人,则伤己,由不得半点手软。眼角的余光看到素依的情形,心里想起雨霖临行前的托付,不由叹了口气,道:“去保护胡铨大人!”
      听到风扬的喊声,素依一个转身便掠到了保护胡铨的守卫圈外,心知自己不能再手软,一招一式全力而为,不再避忌。
      再看风扬那边,一贯嬉笑不羁的脸上已无半分表情,手起刀落绝不留情,迅捷无比的出手,杀气凌厉的招式,杀得周遭的黑衣人莫不胆寒。
      那群黑衣人似没料到会忽然出现如此高手,有些乱了阵脚,其中有一个头领样子的,大声喝止属下慌乱的情绪,打了几个手势,凭着人多的优势,让一部分人从一边包抄,先朝胡铨下手。
      如此一来,素依这边渐渐吃紧,她极少用兵刃,此时赤手空拳与黑衣人的刀锋相对,多少有些不便,幸而她身法灵活,出掌也够迅速,才可以勉力应对。眼见围裹来的黑衣人越来越多,素依心里也有些着急,云淡风轻的恋上你也多了一抹担忧。
      又是一个黑衣人一刀挥来,素依身形一转绕到了黑衣人的一侧,那人收刀再次侧挥而来,素依出掌一隔,封住他出手的角度,却见又有一人杀了过来,素依心中更加担忧,挥开那人,又一跃挡在另一个黑衣人身前缠斗了起来。一招一式都极为用心,深怕一个不慎黑衣人寻得间隙越过自己,那么胡铨就凶多吉少了。
      凭着脚步的灵活和掌法的灵巧,素依寻得一个破绽,右掌一挥正挡住那黑衣人的出手,而左手迅速以擒拿的手法反扣住那人持刀的手,一发力,那刀顺势反朝着黑衣人的脖颈砍去。看着那人惊恐的眼睛,素依心中一顿,蓦然停下了手。她知道只要稍一发力,便可解决这人,但是……
      思绪还未转过一瞬,就听见背后刀风声迫近,她急忙一闪,仍是被刀锋划破了衣衫。还没来得及站稳,只听身旁一声惨叫,身上仿佛也多了一层黏稠。抬眼看去,原是方才转身之时臂上发力,而擒住的那人正被刀锋割破了喉咙,鲜血喷出,飞溅了素依一身,原本素洁纯白的长衣染上了斑斑血迹,浓重的血腥味喷面而来,素依不禁一怔,立在当场。
      “啊!”又是一声惨叫,素依回过神儿来,只见一儒服长衫之人倒在了地上,几名随从迅速围了上去,素依看不清那人的模样,只是满心的自责和担忧。她咬了咬唇,脸上已然多了几分凄厉之色,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血迹,她脚下一动,挑起地上的一柄钢刀反握在手中,刀光闪闪地挥动了起来,此时的心中只有一个信念,她决不允许再有一个黑衣人越过自己的这层防线。
      风扬听见这边的动静,心中也暗暗着急,深恐是胡铨出了事,无奈被那些黑衣人缠得太紧,又怕自己脱身而去之后,围向胡铨的人会更多,于是沉下心来全力出手,每一刀都夹着强烈的杀气,无血不归。
      素依不似风扬管用兵器,实际上除了偶尔登台舞剑之外,她从未真正用过任何兵刃,如今横刀而立,挥展杀敌,已是全无章法,所凭仗的不过是心中那股信念,不讲出招,没有路数,刀起刀落全是下意识的动作,血光飞溅,染得一身殷红也全无所惧,只因以杀止杀是目前唯一的办法。
      喊杀声渐止,黑衣人死的死,伤的伤,退的退,风扬本想擒下那首领,那一见素依那边的情形,也无法顾及这些,展开身形掠到素依身旁,出手帮她击退身边所剩不多的黑衣人。
      一场杀戮终于停了下来。素依定了定神,稳下了情绪,转身去看胡铨的情况。只见一四十来岁儒冠长衫的中年人半蹲在地上,一手半环着一人,和他年纪相仿,也是一身儒服,胸前一大片的血渍,应该就是方才中刀之人,怕是已经无救。
      素依心中一痛,周身泛起一股寒意来,她回头望向风扬,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此时此刻,她无法明辨自己的心,只是纠结,只是乱。
      风扬上前一步,去查探那人的伤势,触手便觉得温度略低,已经是已故去。“胡大人,还请节哀!”
      胡铨沉默着,因为低着头,谁也见不到他此时的神色,那是一种化尽一切悲痛的漠然,是一种将一切愤恨收入心间的沉静。他不语,周围左右也不敢言语,天地间只是寂寞着,血腥未退的修罗场中弥散着一股肃杀之气。
      “胡某多谢两位义士相救,不知二位尊姓大名,胡某感激不尽!”胡铨终于抬头起身,一抱拳拱手向着风扬道。
      “胡大人严重了,国之忠良,岂可枉死?”
      风扬这一句似触到胡铨心事,他漠然一瞬,朗声道:“好,好一句‘国之忠良,岂可枉死’!国之忠良啊!”说着言语之间已满是悲愤,他再度回头对着那人的尸身,一声长笑,又续道,“国之忠良,岂可枉死?王兄,你可听到?你为我送别才遭此无妄之灾,我若让你枉死,岂不愧对你我相交数十载?”
      说着,胡铨从怀中拿出一页纸笺,对着那人的尸身念道:“富贵本无心,何事故乡轻别?空使猿惊鹤怨,误薜萝风月。囊锥刚要出头来,不道甚时节。欲驾巾车归去,有豺狼当辙。有豺狼当辙啊!”重复完最后一句,胡铨又是朗声一笑,随即将那纸笺撕得粉碎。
      “‘有豺狼当辙’又如何?我若真的‘驾巾车归去’,不但对不起你,更对不起我自己!国贼不除,我决不再生退意!决不负你此番相送!”
      风扬听胡铨这一番肺腑之言,心中也是一阵激愤,顿了顿,出言相询道:“这位可是王庶王大人?”见周围人沉默的神情,风扬知自己所猜不错,当即一掀衣袍,对着王庶的尸身便跪了下来,紧接着又叩了三叩。
      众人皆是一阵错愕,胡铨亦是不解道:“义士这是何意?”
      风扬再一挥衣袍起身站立,应道:“忠臣良将,焉能不拜?”
      素依看着风扬严肃的神色,不由生出几许诧异来,从她和风扬的几番接触来看,风扬是个行事不羁,散漫而为的人,如此的一本正经,到让她觉得有些不知所措。
      “胡大人下一步作何打算?”素依终于冷静下来,分析着当前的局势。
      “带王兄面圣,替他讨回公道!”
      素依抿抿唇,问道:“胡大人知道是谁干的?”
      胡铨双目一紧,冷哼一声,道:“除了秦桧,还能有谁?”胡铨说完便吩咐左右将王庶的尸身抬上马车,预备折回临安城。
      素依与风扬对望一眼,均觉得不妥,素依一闪身挡在王庶身前,道:“皇上的旨意是让大人今日离京,若大人去而复返,就是违抗圣意,落入秦桧等人手中,又是一条抗旨不遵的大不敬之罪。而且,此事是否是秦桧所为,还没有十足的证据,大人冒然面圣只怕会被秦桧反咬一口,反而得不偿失。还请大人三思!”
      “姑娘好意胡某心领了,胡某心意已决,请姑娘不要阻拦!”说罢,便要上马车。
      素依、风扬刚欲阻拦,却见忽然从人群中冲出一人拦在胡铨身前,“胡大人,不可!”
      胡铨一见拦阻自己的是王庶身边的随从王梁,便缓下脚步,问道:“有何不可?”
      “方才那位姑娘说的即是,如果大人此番再度获罪,那么我家大人泉下也不会安心的!还请大人先护好自己,等待时机,查明真相,好为国除奸,为民除害。这才是我家大人真正希望看到的,请大人千万不要辜负我家大人的苦心!”
      胡铨紧了紧眉,思虑了许久,方道:“如此,我竟不能送王兄最后一程!”说罢,竟也同风扬方才一样跪了下来,叩了三叩。起身之后,亦不言语,只是默然转身而去。
      素依望着他的背影,心里生出无尽的悲愤凄寂之感。转头看见风扬也是同样的神情,问道:“我们怎么办?”
      “暗中护送胡大人。等他到了福州就任,便没人敢轻易下手了,我们再赶回汴梁,如何?”
      见素依点点头答应,又看到那一身白衣上的血色,想起她方才有些失常的神色,风扬轻声询问道:“怕吗?”
      素依看了看满身的血迹,点了点头,道:“这是我生平第一次伤人见血!”顿了顿,她仰起头,云淡风轻的脸上写着认真,道,“我才发现,我的确是被你们保护的太好了,根本不懂得世事的艰辛惨淡。但你放心,我知道应该怎么做,我绝对不会成为你们的负累!”

      清韵斋密室,琳茵端坐在桌前,与郑中阳商量飞字军的军需钱粮问题。初五那晚淇澜便已经筹集好了银两,只是近来事多,耽搁了一日,琳茵才将银两送来。粮草棉衣,若是在临安城内置办运送的话,难免会露出马脚,惹人生疑。所以此间事宜一向是交由清韵斋处理,由他们派人和飞字军的人接头,然后置办押运,而接头之人往往都是送信之人,但这一次,淇澜却将李柯华留在了烟雨客栈之中。
      “有没有查到李柯华的底细?”想到这些,琳茵不得不问了出来。她知道很多人眼中她敏感、好胜、小心眼,可是处在她这种环境之中,她怎么能不小心?只要一点点小小的疏漏都可能造成极大的危害,牵一发而动全身,她不得不谨慎。
      郑中阳捋了捋胡子,问:“姑娘对他有所怀疑?”
      “不是我,而是……”琳茵直视着郑中阳,话虽没有说出口,但郑中阳已经明了。
      淇澜!琳茵指的是淇澜,也只有淇澜能让她一面小心防备,一面又不自觉把她当作知交好友。琳茵的矛盾,郑中阳看在眼中,却无力相帮,如他们这样的身份,也许就只能这样的活着,毕竟他们肩上有不得不背负的责任。
      “淇澜行事自有她的道理,你也不必太过于担心了。”
      琳茵一脸沉静,无一丝多余的表情,她提起茶壶,自斟了一杯,道:“我怎么可能不担心,本来朝中与金人议和,无论成与不成,这都是军中调整修养的好时机。但红嫣杀了金国使臣,此番议和必定马上结束,如此一来,军中将士当如何?薛统领当如何?淇澜姐此举究竟又有何目的?”
      琳茵端起茶盏,小酌了一口,又续道:“而且,昨日她忽然失踪,似乎情况极其危急,甚至留下了解散烟雨楼的话,弄得整个楼中人心惶惶,但晚上她又好端端的回来了,没有一丝一毫的异样。记得我来之前蒋姑姑对我说过,淇澜姐这个人太复杂,与她合作风险太大,因为我们根本不知道她究竟有什么目的!只是军中实在是太过清苦,薛统领为了将士们的衣食,不得不如此而已。”
      “唉!若说将心比心,老夫活到这个年岁,对于淇澜也是佩服的五体投地,但若说小心谨慎,我们确实每一步都不得不防备。不过,千万莫因疑心伤了感情!”郑中阳明白琳茵的忧虑,也深知琳茵的个性,只能如此劝道。
      琳茵顿了顿,磨了磨茶盏的杯盖,道:“这个我有分寸!只是有些不解,就如今次,她为了筹集银两,把我们七人都聚在了一起,直接将军中的事情说了出来。如是小心谨慎地瞒了三年,此刻突然揭开,其中确实透着些许古怪是不是?第二日她便失踪了,楼中立时大乱,险些有解散的危险。而现在军中对烟雨楼的依赖日渐加深,想要保证军中事物,烟雨楼不能倒,她更不能有失,否则,难保不会军中会出现什么情况。如果她这次的失踪是故意的,只能说明她已经开始示威了,那么她真正的目的怕也快显露了。如果是她真的有危险,那么,我们必须要掌控烟雨楼,还要再另寻其他的途径和依靠。”
      “你说的确实也有道理,军中所需的确不能太过依赖此一处,一旦出了乱子,后果不堪设想,也太容易被人威胁。这件事我会尽快转达给薛统领的。你还有什么书信么?我可以一并传过去。”
      “不必了,也没什么要事,没什么好说的。”琳茵叹了口气,又道,“如今的临安城中各派势力聚集,形式十分复杂,有些事情,必须要弄清楚。今天是初七,通史回来了没有?”
      郑中阳站起身,踱了几步,道:“照常来说,也该回来了。说不定又有些大事发生,他需要查实。通史行事还是毕竟稳重的,不用太担心!我先到外间看看去,你再等一会吧!”

      通史看上去将近有四十岁,一脸的沉稳老练,是飞字军在临安城的情报核心,二十多年来从未出现过纰漏。今日来迟了些,所以刚入密室便先言明,“突然收到消息,说有人会在临安城外对离京去福州就任的胡铨大人下手,赶去查探了一番,所以迟了些。”
      “胡铨?他可有事?”郑中阳与胡铨多少有些交情,况且胡铨少年成名,文采风流,敢于上疏言事,更是铁骨铮铮,郑中阳对他十分钦佩。听闻他有危险,立即焦急地询问道。
      通史秉承着一贯有问必答的原则,道:“据说是突然出现了两位高手相助,胡铨得以无忧,不过身边随从死伤过半,情况很是惨烈。而且,据悉前去为胡铨送行的王庶王大人身中一刀,已然不治而亡。”
      忽然“叮”的一声响动,原是琳茵手一颤,手中的杯盖滑落,在地上打了几转,终于安安稳稳地停了下来,竟然没有摔裂。但此刻琳茵心里却已经是一片碎裂。
      王庶——这个人她特意让通史查过——因为另一个人。职责所在,她必须要清楚烟雨楼中每一个人的底细,一是要小心防范有奸细混入,二是要做足准备防范淇澜。当初珩筱忽然出现在烟雨楼,她便起了疑心,虽然淇澜和珩筱隐瞒的极好,但飞字军在临安城的情报网也不容小觑,何况当时怕淇澜她们也还没来得及打点好一切,更不会想到有人会这么快去彻查一个身份卑微的青楼女子,所以从一些蛛丝马迹中,琳茵不难猜出珩筱的身份。
      这一查更是一惊,珩筱竟是曾今节制陕西六路军马,现为龙图阁侍郎的王庶之女,是敬王爷赵祥未过门便已仙去的妻子王菀曦。这样的身份藏身烟雨楼,万一被人发现,后果不堪设想。琳茵几次三番地探过淇澜的口风,也曾暗示过淇澜闲事莫管,恐有麻烦,只是淇澜不听劝告,执意将珩筱收留在楼中,对此她只有无奈。
      如今王庶出事,珩筱又会怎样呢?作为王庶的女儿,父亲的后事,她不可能不管。但是如果她忽然现身,那么诈死逃婚一事必然会被揭露,而烟雨楼更将陷入更大的危机之中。
      看着琳茵的脸色,通史不难猜出她心中的忧虑,但他所要讲的第二件事情,则更加深了琳茵的担忧。
      “昨晚珩筱姑娘被敬王爷请到了敬王府,到现在还没有离开,根据敬王府的眼线说,淇澜楼主一大清早便去了敬王府见敬王爷,但没多久就一个人离开了。而昨晚皇上也到了敬王府,走得时候似乎很生气,期间还有箫声传出,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还不清楚。”一个好的情报人员必然要有对情报的良好判断和自己的观点,但在向其他人讲述的时候则不能参杂自己的主观臆断,通史无疑是一个最优秀的情报人员,所以他只是陈述了可以确定的客观事实,决不影响其他人的判断。
      “珩筱!”琳茵拧起眉,叹了一口气,“以她的性子,肯定是顶撞皇上。现在……怕是有的淇澜姐头疼了!”
      郑中阳想了想道:“这件事或许会有麻烦,但也不用太过担心,以淇澜的心思,若不是有十足的把握,当初她也不会冒险收留珩筱。我倒相信这件事难不倒她,她应该能处理的很干净。我现在担心的是胡铨被贬,王庶又死了,朝中主战的势力去了大半不说,万一皇上再听信谗言要对付淮上的义军怎么办?”
      “这个我会着人特别留意打探的,一有消息会立刻送来。”通史停了一瞬,面上略有犹豫之色,终还是开口问道,“淇澜楼主那里还要不要派人跟着?”
      琳茵与郑中阳对望一眼,思索着道:“怕是跟着也没用,谁能跟着她不被发现呢?而且,越是到这种时候越是要保持良好的合作关系,若斯被她发现了,纵然不说什么,难免会伤了感情。”
      “我看这样,你派人好好盯着敬王府,不管淇澜有什么动作,珩筱在那里,总会有些行动线索,若能帮得上忙,就暗中出手相助,别暴露了身份就行。”郑中阳接着琳茵的话向通史道,说完,又捋了捋胡须,想了想,向琳茵道,“你回去先和淇澜沟通一下,毕竟这件事双方商量着解决要比她一个人应对要好些。这三年来,咱们依仗着烟雨楼补充军需,总不能一直冷言旁观吧!”
      “我知道了,这个我有分寸的!”琳茵应声道。
      通史见二人讨论已完,紧接着下来叙述第三件事情。“锦绣坊的老板罗艺诚在几天之内连续被刺杀了两次,有消息说可能与一份藏宝图有关。”
      “藏宝图?江湖上多的是这样的无稽之谈,目的只怕是制造纷乱,好有人从中取利罢了。不过,罗老板只是个生意人,怎会牵扯到他呢?”琳茵不解道。
      通史望向郑中阳,见他不语,便接着道:“消息是真是假还有待证实,不过,这次传闻中的藏宝图却不是随意而来的。姑娘可听过太祖输华山的传说?”
      琳茵一怔,问道:“陈抟老祖?民间传说太祖未登基之前与陈抟老祖下棋,将华山作为彩头输了去,太祖登基后为表示不食前言,真的下旨华山归陈抟老祖所有,也有了‘自古华山不纳粮,州县衙门管不着’的说法。”说完所知的典故,琳茵仍是面色沉静,无一丝多余的表情,“不过此事和藏宝图有什么关系?有人拿华山做文章?”
      “不错,其实太祖在位之时江湖中就有了这个说法。传说当时唐朝败亡,将大批珍宝藏在华山,而陈抟老祖正是负责守护华山之人,而他看出太祖有帝王之象,遂于太祖下棋,并已华山作为赌注,实际上还是为了守护华山宝藏。近百年来有不少江湖人前往华山寻宝,都没有结果,也便渐渐沉寂了。没想到近几日在临安城忽然又听到这个消息,而这些日子临安城中出现的江湖人物也越来越多,不知是否与此事有关,具体的等我查实之后再来说明。”
      郑中阳沉思了片刻,方道:“这传闻我以前也听过,只是不知真假。不过,不论是真是假,这件事情我们还是不插手的好。”
      “但若真有宝藏,我们得了就不用再为军需费神了!”屋内的三人里,郑中阳年岁最大,资历最老,他所说的事情一般便是决定,通史有些不甘心道。
      琳茵放下手中的茶盏,站起身道:“得了宝藏,只怕日日夜夜都要提防有些江湖人士的骚扰,更会影响军中的日常情况。我们为的只是抗金,江湖之事,还是少管为妙,免得引火上身。”
      见琳茵也是如此态度,通史唯有点头答应,沉默以对。
      郑中阳知道通史定是下了一番功夫查探,此时听他说不要插手,心里一时定然难以接受。如此沉默下去,只怕气氛会更加尴尬,便道:“怕是快晌午了,通史你查探了这么多事,肯定都没时间好好吃上几顿。走!我这里备有上好的胭脂酒,比女儿红还要香醇啊!”
      通史却只是站在那里不动,他道:“回去还有事情需要处理,怕是没有功夫陪郑老板喝酒了。通史先行一步!”说着便要离开,却被琳茵叫住。
      “我还想劳你帮我查个人!” 素来敏感的琳茵不是没有察觉通史的异样,只是此事若不查明,她心中始终无法安定。而且,她也觉得这个时候交托通史查其他的事情,多多少少会分散他对宝藏的心思,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姑娘请说!”虽然心有不平,但是要做的事情通史还是尽心尽力,决不推辞。
      琳茵走到通史身旁,缓缓道:“想必你也知道了,金国使臣完颜刚被刺杀是红嫣下的手,但她当日也受了重伤,多亏了金人里有一个叫做赵拓的人她才得以脱身。而昨天淇澜姐失踪怕也是与他有关,红嫣、霜月还有离离三人昨天一起去找过他,似乎打斗了一番,三人回来的时候都受了些伤,似乎还是这个人出手相救的。我想你帮我查查这个人的底细,他究竟是金人还是汉人,几次三番向楼中之人示好究竟有什么目的?他一直和金国来使一起住在驿站之中,身份十分可疑,我需要一个明确的答案。”
      “好!三天之后我给姑娘回复。”通史说完便转身离开。
      琳茵看着通史离去的方向良久,摇了摇头,才道:“你觉得他还会不会去查关于宝藏的事?”
      “难说,还是要想法子断了他的念头才行。”郑中阳无奈道。“他想取宝藏也是人之常情,你也在军中待过许久,也知道将士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若能有机会得到大笔的钱财,任谁都会动心思的!”
      琳茵一脸平静无波的看着郑中阳,“这个我也明白,但是现在的临安城危机四伏,如果真有那么多人觊觎那个宝藏,那参与其中很容易会暴露身份。而他是我们所有人中最不能出状况的一个,否则我们在临安的一切都将断线。牵一发而动全身,如果他暴露,随之不知道会引出多少关联。我们在临安的多年情报网也将毁于一旦。”
      郑中阳默然不语,只是长长叹了口气,道:“大家谁都不能出状况!你也要小心!虽说淇澜算是自己人,但那偌大一个烟雨楼其中多多少少都会有别人安插在里面的人,单说你们这‘烟雨七绝’一个个都不是简单的人物,你自己也多加小心才是!”
      琳茵盈盈一笑,道:“我会小心的!其实,除了有些防备之外,淇澜姐还是对我是不错的。我对她又何尝不是防范有加呢?大家都被所处的环境所迫,也没有什么号计较的。只是,我还是有些不甘心而已!”说着理了理衣衫,接着道,“放心好了,我知道分寸的。也快正午了,我也该回去了,不是还和她商量珩筱的事情吗?也不知道她现在在不在楼里?”

      这个时候淇澜的确不在烟雨楼中,她赶到西湖畔烟锁楼的时候琉泠还没有醒,清源堂的大夫只交待了一句莫要移动琉泠,便匆匆而去,淇澜连一句琉泠病情如何都没来得及问,只能等在那里。
      从莺啼和燕鸣口中知道了琉泠落水的经过,又询问了谢益一番,淇澜心中已有了七八分的肯定,他们口中所说的白衣人应是云无迹无疑。一身白衣,生性风流,出游结伴,无美不欢,这样的云无迹遇上西湖放歌的琉泠,肯定不会错过与美偕行的机会。只是云无迹忽然来到临安,又这样遇上琉泠,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他此来会不会也是因为傅澄冽?还是他终于想明白了七年前的事情,专程来找她寻仇的?
      淇澜不敢深想,又不得不想,凡事做好最坏的准备是她这些年来保障万无一失的习惯,她必须想到最坏的可能,再从中找出最好的解决办法,这样所有的问题都不会再是问题。旁人都道她精明能干,甚至连罂粟煜也认为没有她解决不了的麻烦,但那看似从容的背后,她耗费了多少心力又有谁知道?指尖缓缓从娥眉滑到额顶,指腹明显的感觉到了几波皱起,那样明显的皱纹……她的确是老了!
      转过头望向依然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琉泠。十八岁,那样如花初绽的年纪,那样细致精美的容颜,可是却偏偏……湿寒,再加上蛇毒,以琉泠的身体状况,她究竟还能不能撑得过去?
      淇澜还记得当初她从一群山贼手中救出琉泠的时候,琉泠不过十五岁的年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身量似乎都未足,但她却在淇澜与那帮山贼的打斗时拾起了一把匕首,趁乱杀死了两个人,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紧一下。倒是淇澜好奇地问她为什么不怕,而她的回答根本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她说:“因为怕,所以不怕!”见淇澜有些不解的神情,她又补充了一句。“因为我怕死,所以我不怕杀人。只要能活着,我做任何事情都不会害怕!”
      淇澜不禁起了好奇之心,便与琉泠聊了起来,然后才知琉泠是个出生之后就没有见过父母的孤儿,是一个老婆婆把她抚养长大,可惜在她十二岁那年婆婆也过世了。她一个小女孩想如婆婆一样洗衣为生,但几天下来所挣得钱都不够吃不上一顿饱饭。后来她把自己买到一大户人家当粗使丫头,可是不懂人情世故让她吃尽了苦头,最脏最累的活都交给她做,平日里非打即骂。淇澜本以为她会流着泪将这段往事讲完,可她只是淡淡地说着,然后看着淇澜的脸色反问道:“你觉得我很惨是不是?可是我觉得还不错,至少,我知道我不会饿死!”说着,她竟一笑,那面黄肌瘦的脸上还蒙着一层灰,本应看不出什么神色,但淇澜却觉得那一笑有如明珠一般,虽然蒙尘,却自透出一种光华,让人不由为之侧目。
      在知道了淇澜是青楼老鸨之后,琉泠的第一个反应是让淇澜收留她,她说的理由很简单,也很直接:第一,她不在乎方式是什么,她只要养活自己。第二,她相信淇澜有足够的能力保护她好好地活着。第三,她可以帮淇澜挣很多的钱。
      也许是有些相似的身世触动了心里的那根弦,淇澜并没有拒绝,从此烟雨楼中多了一个媚态横生、娇艳动人的歌绝。万千事,她只是笑着,笑得媚到你心骨子里去。她贪财,她市侩,她迎奉权贵,她溜须拍马,楼中很多人都看不惯她,她也不在乎,只是肆意地笑着,而淇澜也一直极尽所能的纵容着她,如琉泠这般只为自己而活的人,活得简单而又肆意的又有几个?况且,琉泠有先天性的顽疾无法根治,能活多久还是未知之数,能让她肆意一日便一日,淇澜也不愿拘着她。
      但今日这一落水,琉泠的身子真的能经受的了吗?十八岁如花的年纪,还未盛放,难道就要凋零?
      看着琉泠惨白的脸色,淇澜想念那个笑靥如花的可人儿。只要能让琉泠醒过来,她愿意付出可允许能力范围内的任何代价,她已经面对过太多的生死离别,不想此时再添上这浓重的一笔。
      正在思绪间见谢益进了房间,手中端着一碗药,道:“这是靳大夫开的药,要趁热给泠姐姐喝下才行。”说着也不理会淇澜的反应,便沿着床边坐了下来,轻轻搅了搅药勺,又在嘴边吹了吹,才小心翼翼地送到琉泠唇边。琉泠还在昏迷,根本不会张口喝药。小谢却极为耐心地沿着她唇角微启的一丝缝隙里慢慢倾倒,一勺药大部分都顺着琉泠的唇角流了出来,他也不放弃,用衣袖擦干,然后继续给琉泠喂药。
      淇澜看着这幅模样的小谢,心头一暖,竟差点流下泪来。当年她受伤时,段远山也曾这样亲手喂她吃药,那时满心全是欢喜,竟连药中的苦味也觉得如糖如蜜,她还曾傻兮兮地说,他这样喂她吃一辈子的药,她也愿意。而他说……他说什么……似乎真的已经过去的太久,她已记不清了……
      看着小谢这样的举动,心里更加羡慕起琉泠来,同时也为小谢忧心,爱上琉泠这样的女人,怕是有得苦头吃,何况小谢还只是一个孩子。琉泠的心思最简单也最复杂,她什么都看得通透,所以什么都不相信,当然也包括感情,这样的琉泠不是单纯的如一张白纸的小谢可以了解的,没有了解又何谈以后?
      正陷在这样的思绪之中,忽然燕鸣进来向淇澜禀告说绵颜来了,正在隔壁的厢房等她。淇澜一怔,这个时候绵颜怎么会回来,莫不是真的出事了?
      “楼主,离离可是一夜未归?”淇澜刚进门,就听绵颜问道,绵颜并不是急性子的人,这样的迫不及待,怕事情真的不简单了。
      “离离昨夜留书出走,说是要自己去唐门寻解药。怎么了?离离出什么事了?”眉微拧,额上的几丝皱纹立现,然而却无暇去抚平,一双眼睛虽尽量维持着平静无波,但那份焦急和担忧却还是流泻了出来,弥漫在一张脸上更显得愁绪万千。
      “昨晚我去绫罗苑,被困无法脱身,幸而离离暗中出手发了几针,我才可以安全离开。也不知道是否有人看出其中的破绽,如果有,那只怕离离就危险了!我今早去找过罗海波,他只说离离昨晚就离开了,看他的样子也不像是说谎,但离离现在还是不知所踪不是?”
      淇澜心头也是一紧,额上的皱纹又深了几分,她理了理思绪,向绵颜问道:“你不是随赵拓去查藏宝图的事情吗?怎么会去了绫罗苑?”
      绵颜一抬眉,虽是不解淇澜怎么忽然转了重心,但还是恭恭敬敬地答道:“不知道赵拓哪里来的消息,他说藏宝图应该就在罗艺诚手中,所以才让我夜探绫罗苑,没想到居然会遇上离离!”
      “唉!”淇澜叹了口气,“离离决定去唐门寻解药,这本就是生死难料的事,临走之时去见见罗海波,也是人之常情!不过,经你这一说,唉……”又叹了一口气,淇澜又问道,“你说你在绫罗苑被困无法脱身,绫罗苑中有很多高手吗?以你的功力,一般的江湖角色还困不住你的啊!”
      “绫罗苑加强了守卫,也确实多了一些帮手,特别是有两个用剑的,他们招式相近,配合默契,一人主攻,一人主防,很难寻得破绽,更难脱身。还有一个人,他没有出手,一直站在罗艺诚身边观战,但是给人一种巨大的压力,应该是个真正的高手。”说完,绵颜一侧头,狭长的丹凤眼一合,所有的情绪敛入其中,化作心间的烟波几万重。
      淇澜无暇理会绵颜的情绪,她此时所想的是绵颜口中那个“真正的高手”。能不出手就给对方造成压力,这样的功力何止是真正的高手,说是一流的高手也不为过,有这样的人在,离离还能瞒的过去吗?越想越是忧心,理了理心绪,才又道:“当时的情况是怎么的?你把你们每一招的出手都详细地告诉我。”
      从被围、受困,到与两个使剑高手的交手,再到被离离一针打落手中的刀,还有最后与离离所发三枚绣花针之间的配合,绵颜将其中的每一招出手,每一个动作,都巨细无比地一一道出,唯恐遗漏了一个环节,影响了淇澜的判断。
      淇澜脑中极力地按照绵颜所叙述的情况还原当时的场景,良久,才道:“若是从旁人的角度,应该很难看出离离出手的真正目的。但看不透才会惹人生疑,不知对方究竟是什么人,会不会本着宁枉勿纵之心。离离这孩子看似最单纯,实际上心思很深,当年我都曾被她骗了。她会出手帮你,也许已经想好了万全之策,你不必太过担心!”
      听得淇澜这样说,绵颜的面色才缓和了一些,对与淇澜,她有种本能的信服,这种信服是将近十年间耳濡目染所渐渐生成的,所以不可动摇。
      “我会再派人去绫罗苑查探一番,也会着人往前去唐门的路上去寻离离,一定会确保她无事。你且放心就好了!至于你……还是先去见赵拓,听他有何安排!”淇澜抚了抚眉,然眉心那抹倦色却怎也消不去。
      “世事繁乱鬓满霜,谁为抚眉换朱颜?”耳畔忽然想起了这句低吟,淇澜心念一动,思绪便不由自主地翻涌而来。“谁为抚眉换朱颜”?如今的她不敢再去想,不敢再去问。当日在她耳畔说这句话的人是敌非友,而她心中曾以为的那个人……也早已缘断情消。心字已成缺,想来这一世,她也只能形单影只,落落独行了。
      一丝苦笑浮上眉梢,眸中流转出无尽地寂寞,抬眸间,看到绵颜惊异的眼神,才恍然自己心念已乱,忙将这样的情绪摒除在外。再抬眼,她还是那个平时不动声色的淇澜。
      “你又在想段师兄?”与淇澜相识近十年,看着淇澜方才恍惚的神情,绵颜也能猜出原因,这世上能乱淇澜心绪的人不多,能伤淇澜之心的人更是少之又少,而段远山却偏偏是其中一个。当时众人眼中的一对璧人,如今反目成仇,隐隐已有不共戴天之势。绵颜也不由为之怅惋,虽明知不该在淇澜面前提起这个名字,但却忍不住问了出来,毕竟以段远山和淇澜二人现在的立场,谁容情谁便输了。
      淇澜浅浅一笑,笑容中却满是寂寞,不自觉地又抚了抚眉,却是不语,直到笑容尽退,她才无波无澜地开口道:“是忽然又想起了以前,不过,都已经过去了不是吗?如今我和他各自有各自的身份立场,这一点我很清楚。”
      看着淇澜平静无波的表情,绵颜不知该喜还是该忧。喜的是淇澜能够看得透,也足够冷静,不会因为当年的感情而影响现在的局面。忧的是淇澜额上日渐加深的皱纹,眉心日日不退的倦色,脸上偶尔闪现的寂寞。作为一个女人,这样生生撕裂自己的感情,又将本不属于自己的责任一并扛在肩上,究竟值不值得?
      “绵颜,你怎么看赵拓这个人?”沉默了许久,淇澜静下心来,开口问道。
      “看不透!”绵颜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因为这个问题已经在心间思虑了许久。初五那晚半夜时分,淇澜忽然到她房中把她叫醒,让她去见一个人,然后听从那个人的安排。当时似乎很紧急,淇澜没有多说什么,她也没有多问。赶到了地点便见着了赵拓,他一身黑衣立在风中,看似不动声色,却让她感到了一股王者般的霸气,那种压迫感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要臣服。赵拓清清淡淡地交待了几句,说明了需要她去查证的一些事情,她竟然会没有一丝疑问地看着他离去,仿佛她只是他的臣子,心间只有服从二字。
      收回思绪,绵颜看着同样一脸思索着的淇澜问道:“他究竟是什么人?”
      淇澜悠悠叹了一口气,道:“紫云玉在他手里!”
      “什么?怎么可能?”绵颜脸色大变,不可置信地看着淇澜,狭长的丹凤眼中闪烁着疑惑与不解。
      淇澜微一笑,冷凝着的眸中带着一丝自嘲道:“你也认为紫云玉一直在我手中是不是?恐怕谁也想不到师父他老人家会把紫云玉交到这样一个不相干的人手中吧!”
      紫云玉,那是无名老人的标志,代表着凌驾于飞星门与纤云盟之上的最高权利,此玉一出,莫敢不从。虽然说飞星门已被灭门,纤云盟也已经被淇澜解散,但是十几年的势力浸染,非是一朝一夕可以化解的。即便是现在,只要紫云玉一出,也定会有万千人追随而至。
      见绵颜低下头,狭长的眼角流露出了几分无言,淇澜续道:“我想几乎所有人都以为紫云玉在我手中吧!这几年,段远山不也是借着敬王爷明里暗里找我烟雨楼的麻烦,为的不过是想逼我交出紫云玉来。前几日他还想用蒋靖渊的死来要做文章。哼!我若真有紫云玉,即便给了他又如何?不过一个物件,也值得他如此?”
      知道淇澜说的是气话,却也不敢出言相劝,只怕再提到段远山,徒增淇澜的伤心。绵颜再将话题转了回去,道:“盟主他老人家不可能会将这么重要的东西轻易交给别人,如果不是这个赵拓的身份很特别,那就是他和老盟主的死有关!无论是哪一种可能,我们都一定要查清楚才行。”
      淇澜沉默了许久才道:“绵颜,虽然师父与你并没有师徒之名,但是确是有师徒之实,你在师父身边的时日比我还要久一些,你觉得以师父的会把紫云玉交给什么样的人?”
      “至少……应该是一个他绝对信任的人,而且一定要有足够的能力。”绵颜看了看淇澜的脸色,又补充道,“不然,我们也不会都认为紫云玉会在你手中。”
      “信任!能力!”淇澜低声重复了几遍,又向绵颜道,“如果,他真的是师父所托付的人,那么我会竭力助他。所以,绵颜,我要你好好听他的吩咐行事。”
      狭长的丹凤眼一紧,斜飞的眼角也被拉成了直线,绵颜反问道:“难道你不怀疑这赵拓和老盟主的死有关?或者他就是杀死老盟主的凶手呢?”
      “绵颜,紫云玉是什么东西?是可以轻易拿到手的吗?而且,赵拓他……他居然会‘金风玉露’!”淇澜淡淡道,眸中只是寂然。
      “这不可能?”绵颜一惊,狭长的丹凤眼似要斜飞入鬓,“‘金风玉露’这一招老盟主连你都没有传,怎么可能会传给一个外人?”
      淇澜摇摇头,一笑:“或许,他根本不是外人!你不是也说师父会将紫云玉交给一个绝对信任的人保管吗?可能赵拓就是这个人!”
      察觉到淇澜的落寞,绵颜也不再多言,只是顺着淇澜的意思道:“我会听从他的吩咐,办好他所交代的事情。但是……我也会留心观察,看看他是不是有问题。”
      绵颜走后,淇澜一直静坐在那里,方才和绵颜谈论的事情她还需要好好的想一想,每一种可能都不能遗漏。就这样坐着,直到夕阳渐斜,洒下满天红晕,将碧色的西湖水映照地半江瑟瑟半江红。
      淇澜起身,倚栏而立在烟锁楼上,翘首望着那远远入孤山背后,只露一小半脸儿的红日,天地间最后的那一缕晕红映在她脸上,投射入那一双木然、朦胧、覆着丝丝薄冰的眼眸,却依然未能增一丝暖意,楼上曳着她长长的倒影,清冷而寂寞!
      离离,霜月都离开了,而绵颜还未走时,也有人来送信儿说,素依也走了,所谓的烟雨七绝,如今只剩下四个还在临安城,但是珩筱处境堪忧,而琉泠……
      想到这些,正要叹气,就听见莺啼边跑边传来的声音,“淇澜姐,淇澜姐,我家姑娘醒了……”闻声,淇澜终于松了口气,急忙到琉泠房间里去。
      琉泠的脸色虽然还显得苍白,但比方才已转好了许多,见淇澜过来,她甜甜一笑,道:“让姐姐担心这么久,是泠儿的罪过了!”
      淇澜没心思与她玩笑,只是问琉泠自己的感觉,毕竟她自己的医术也是十分的高超,琉泠仍是笑着说无碍,淇澜看着她眼中的平静无波也便信了几分,刚准备问她为何会落水,又为何会认识云无迹时,又听见燕鸣在外间喊道:“淇澜姐,怀诗姐姐来了,说是茵姑娘让她来送信的。”
      一般楼中都有专门送信的丫头,但这次琳茵让身边的怀诗来,怕是事情不简单。怀诗是下来马车一路跑上楼来的,喘着气进来将一封书信交到淇澜手中,然后道:“这是下午的时候敬王府派人送过来的,正巧我家姑娘在,她看了内容便让我赶紧送来了!”
      淇澜一边听怀诗说,一边迅速地看了信中的内容,手不由地一抖,信笺滑落到了地上,脸色也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琉泠半起身倚在床上,示意莺啼将信笺拾起递给自己,看着看着也不由变了脸色,道:“珩筱也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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