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忽梦少年事》瞒星

9、羡慕

　　到了医院，她站在应轩的车门前良久。回忆潮起潮落，心绪起伏，她终于给周晟回了信息：老师在哪间病房？
　　然后她冲应轩摆手，应轩微笑，驱车离开。
　　医院的路并不好走，她走得比任何时候都迟钝缓慢。还有几步路到病房门口的时候，她已经忍不住眼泪。走廊弥漫着生离死别的雾霭，她不敢跨进去。最近来太多次医院了，她抗拒这份沉重。
　　站在那里很久，她看着老师的爱人儿女垂泪进出，始终不敢靠近。
　　“……陶颜？”忽然有人叫她。
　　她回头，对上一张熟悉的脸。她缓缓叫醒记忆闸门，试探叫出名字：“王芊芊？”
　　漂亮女生点头，莞尔一笑：“没忘了我啊。”
　　王芊芊，她初中时代的挚友之一，曾经就是受欢迎的女孩子，现在更出落成大美女，楚腰卫鬓，顾盼生姿。
　　陶饴问她：“你也来看程老师？”
　　“是啊，”王芊芊忽然叹气，“我昨天就来过了，老师情况……唉，你去看看吧。”
　　陶饴机械地走向病房，站在门外往里看。她看到众人围在病床边，每个人神情里盛不下的悲伤难过，与她无二。
　　她总怕推门进，会被悲伤感染得彻底。
　　“来探病，花都不带？”有人轻声说。
　　听出是谁，她没回头，答：“那我再下去买。”
　　“算了，我好不容易抽空出来，下回你补上吧。”他说着，自然牵住她的手腕，拉她进门。
　　老师的爱人见到陶饴和周晟，恍惚有些印象，冲病床喃喃道：“老程，你福气真大，又有学生来看你了。”
　　话没听完，陶饴已经泪流满面。周晟轻轻推她走近些，她看到戴着氧气面罩、昏睡中的程老师。他老了很多，疲惫了很多，但慈祥依然。
　　她哽咽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晟俯下身，轻声对程老师介绍：“程老师，我们是你十三年前的学生，我叫周晟，她叫陶颜。我们来看看你。抱歉，过了这么久才来看你一次，我们认错，想罚抄几遍课文都行。”
　　陶饴捂住嘴，拼命忍住哭声，忍住她的不舍与愧疚。
　　呆了一会儿，她终于呜咽着，开口说：“程老师，我、我是……我是陶颜。”
　　闭目昏迷状况下的程老师好像闷哼了一声，作为回应。
　　所有人都在默默掉泪。陶饴无法承受，冲出门去坐在椅子上呜咽，拿袖子擦眼泪，越擦越多。最近伤心难过的事一大堆，她都哭昏头了。
　　周晟走过来，拿出纸巾递给她，陪她坐了五分钟。
　　“陶颜，还好吗？”王芊芊过来关切她。
　　她又看了一眼周晟，打招呼：“周晟，你刚才不自我介绍，我真的认不出来。现在是医生？”
　　“嗯。”他回答。
　　“咱们仨晚上一起吃个饭，叙叙旧？”
　　陶饴缓缓说：“芊芊，不好意思，我晚上有点事，你们可以先吃，我改天吧。”
　　王芊芊挑眉：“约会？除了约会，其他理由一律是敷衍我。”
　　“嗯。约会。”她努力挤出笑容。
　　王芊芊和他们交换了联系方式就走了。望着王芊芊离开的背影，陶饴喃喃自语：“好羡慕她。”
　　长得漂亮，活得自在，被人牵挂，又好像无牵无挂。她一直都很好奇，王芊芊在光环下成长的幸福指数，是不是已经给了她足够的勇气去抵抗时间洪流。王芊芊似乎没向生活低头。
　　周晟说：“你以前就羡慕，现在还羡慕？”
　　“嗯。羡慕。”她语气淡淡的，像在说客套话。

　　初中时候，是王芊芊主动来找陶饴做朋友的。陶饴从始至终不懂王芊芊和她交朋友的原因，也从没问过。
　　王芊芊是一所私立幼儿园校长的千金，和她做朋友一度让陶饴有些自卑。王芊芊坦率乐观，聪敏好学，是身披骄傲羽毛的公主，有超强吸引力。所有男生都讨论过王芊芊。陶饴觉得自己本身的微小光芒，都被王芊芊的灼人光亮剥夺殆尽。她被光环笼罩在三步逃不开的阴影中，无处可逃。她不恨王芊芊，只是不想和王芊芊下课一起去厕所，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拒绝她的笑容可掬，于是两个人做了三年的糊涂朋友。
　　女生们羡慕王芊芊的自信骄傲，羡慕她身边有一众舔狗忠仆。王芊芊曾以为陶饴与众不同，却不知道陶饴也只是普通女生。在嫉妒王芊芊这回事上，陶饴从不例外，也并不比其他人聪明。
　　男生们都喜欢王芊芊，即使他们本来有不同的暗恋对象，看到王芊芊，也会不自觉多瞄两眼。
　　周晟也是其中之一。
　　与其说他暗恋王芊芊，不如说他明恋王芊芊。初一初二那两年，每次王芊芊来找陶饴上厕所，在回来班里的路上，常会撞到周晟不自然的眼神。他有意无意瞟着王芊芊，陶饴的余光能感受到他目光的热烈。
　　她更挫败了。以为的那个，对男女不纯洁友谊一窍不通的周晟，原来也难逃王芊芊的魔掌。
　　偶尔听着课，想到王芊芊，陶饴会叹气。
　　“怎么了？”周晟问她，“你叹气的样子好像我外婆。”
　　“好羡慕――”
　　“羡慕？”
　　她垂眼，轻声说：“好羡慕王芊芊。”

　　王芊芊和周晟晚上吃川菜，从学业交换到工作近况，你来我往，不留一丝沉默缝隙。
　　两人寒暄半天，王芊芊依然难以置信：“你变化也太大了吧。”
　　“有吗？”他不以为意。
　　“嗯，大到出乎意料的程度。刚在医院见你，第一眼差点动心，又听到你说自己是周晟，我就想那还是算了。”
　　周晟笑：“我以前就那么差？”
　　“不是差不差的问题，”王芊芊说，“过了那么多年，你变了那么多，居然还坐在陶颜身边。是个女的都会自觉停止非分之想。”
　　陶颜哎，王芊芊觉得他们俩简直孽缘，黑白无常或许都拆不散了。
　　他淡淡一笑：“巧合而已。我们俩也是几个月前才遇见。”
　　“别装了，”她不留情面揭穿他，“就算是巧合、偶然、一不小心遇到，你能一点歪心思没有，轻易放走她？”
　　“我又没准备抓她，谈不上放不放走。”
　　王芊芊不屑道：“你看她那眼神，跟以前一模一样。”
　　他不以为然：“我都快30了，怎么可能和小孩时候一样。”
　　“以前上学，每次我和陶颜走到一块，你都盯她，跟劫匪盯着怀揣巨款上街的大妈一样，魂不守舍地盯她。刚才也是那个眼神，感觉昨日重现。”
　　王芊芊对目光很敏感。初中时，周晟每次都借着别的男生打量王芊芊的机会，死盯着她身旁的陶饴，盯个没完。刚刚在医院坐着，周晟听陶饴说话，也是直勾勾地看。恍惚王芊芊觉得时间倒转，她回到中学时代，面对着明目张胆的暗恋，却没法拆穿。
　　周晟被这个比喻逗笑，回她：“兴许那时候，她还真的揣着巨款呢。”
　　王芊芊突然袭击：“认真点！我问你，你现在是单身吗？”
　　“嗯。”
　　“准备追她？”
　　“不准备。”
　　“不追？那你缠人家干什么？”
　　“交朋友。”
　　王芊芊翻白眼，然后指点他：“放心吧，你现在条件这么好，认真点追，不会被拒的。”
　　“我不打算追。”他若无其事地喝了口水，继续夹菜。
　　“那你是要吊着她，趁机打击报复？”
　　周晟茫然：“报复？报复什么？”
　　王芊芊一针见血，带着不易察觉的嘲讽：“报复陶颜以前，从来不看你。”
　　“从来”这两个字，王芊芊有意重读了。说出这个事实，她就是要刺他，而且要狠狠刺下去，才好试探虚实。
　　周晟忍俊不禁：“你说话还是那么狠啊。”
　　“狠？伤到你啦？”
　　“倒没有。过去的早过去了，聊这个没劲。”
　　王芊芊为陶饴打抱不平：“过去了？那你今天还抓着人家进病房，两眼离不了她？缠着又不追，难道你是渣男？如果你真那么渣，离陶颜远点。”
　　“我只是想和她……交朋友。”他还是一脸欠揍的平和表情。

　　王芊芊这顿饭吃得很窝火。她给陶颜发信息，说周晟没安好心，让陶颜远离周晟这个渣男。
　　陶饴回她：会的。芊芊，谢谢你。
　　这句谢谢真心实意，因为陶饴没料到王芊芊会给她忠告。王芊芊始终拿她当好友，她却欠王芊芊一次真心相付。那份嫉妒滚烫到让她无法察觉友情的温度，而忽视了王芊芊的侠骨柔肠。
　　整个晚上，陶饴翻来覆去回忆学生时代和王芊芊的点滴，逐渐检查出王芊芊的真心好意，愧疚感更深，心底那只嫉妒怪物也瞬间瓦崩。作为不合格的朋友，她第一次真心诚意，希望王芊芊快乐幸福。
　　只是亏欠王芊芊的好，她无论如何还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