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送别 ...
-
第二天下班,陶饴去医院门口的花店订了一束花,嘱咐小哥送上去给程老师病房,然后去顾展眉家找她聊天。她俩喝了些酒,又开始交换恋爱情报。
“白翊哲画画真的有很大进步,他那副求夸的样子可爱到考验我的灵魂,”顾展眉委屈地说,“真想当着其他学生的面亲他,咬他,欺负他。”
“禽兽。”陶饴无语。
“可是他对我怎么也不来电,我疯狂暗示他也当没听见。别看他长得纯,情商不低,拒绝我的话说得委婉又明确,我整个人都被看穿了,一丁点机会没有。”
“那就换块肉惦记。”
“你以为我是你,眼前摆着两块肥肉,医生和有钱人,任君挑选?”
“我?”陶饴不以为然,“你想多了。医生道貌岸然,有钱人日常失联。人家都只当我陪玩。”
她既不想靠近渣男周晟,也联系不到爱玩消失的应轩,她思考着自作多情的自己该放弃走爱情坦途了,前方道路注定会永远施工。
“你不会主动点?说起来是两个选择,但你已经看上周晟了吧。”
“我每次看到周晟,第一时间就想起那个寸头的傻子。而且,一个跟我明确说做朋友、好朋友的男人,我要怎么主动?顾展眉,我不谈恋爱了。上班已经够苦了,我没多余精力继续和男人下棋过招。恋爱不适合我。”
“没志气。你不就是爱情事业都没上进心的咸鱼吗?”
“是。我本来当咸鱼当的好好的,我爱当咸鱼,谁也别刺我。”她大口喝酒。
两个人互敬失意人生,最终在顾展眉房间醉卧地毯。
程老师病逝之后,王芊芊拉着陶饴一起去参加了葬礼。现场来了许多学生,仔细看还有他们的初中同学。陶饴觉得眼熟,但是叫不上名字。
虽然是葬礼,但也是一个交际会,有些穿西装的在闲谈说笑。陶饴参加过的葬礼都是这样的,总有人不那么投入去送别。但她相信,程老师如果看到许多人在他的葬礼上重逢,会眼带笑意看着所有学生。
王芊芊也和陶饴交换着生活状况。王芊芊学的是金融,研究生毕业就找了个外企工作,挣得多,但工作也累,王芊芊说自己忙得像死狗。
王芊芊愁眉不展:“没命地在那忙,钱都没时间花,而且剩下的寿命还越来越少。”
陶饴安慰她:“比起同样拼命,钱却一分不多的社畜,你已经好很多了。”
“是啊,我至少能打个金棺材,而且工作越久就能越早用上。”她半开玩笑。
听说陶饴在做娱乐杂志,王芊芊问她有没有八卦能分享。陶饴说了几个无关紧要的,王芊芊就已经两眼发光。
“挺好的,我真觉得你这工作挺好的。”王芊芊有点羡慕。
陶饴笑而不语。
会场陆陆续续又进来些客人,王芊芊扫了一眼,拍陶饴的肩膀。
陶饴顺着王芊芊的目光看去,是穿着西装的周晟。修长挺拔的身材,英气十足的脸。会场一半的女生都看向他。
王芊芊啧啧称奇:“衣冠禽兽。”
“附议。”她喝了口水。
又进来的客人夺去了陶饴的目光,让她有些错愕。她努力确认,仔细辨别,几乎肯定是他。
王芊芊注意到周晟和几位老同学的靠近,正想提醒陶饴,却发现她怔怔望着某处。她看去,是一位穿风衣的男生,虽然外貌吸引力比不上周晟,但是气质谦和,温文尔雅。王芊芊回想往事,叫出了那个名字:“梁孟仁?”
初二的时候,班上转来一位男同学,他低着头站在讲台上自我介绍:“我是梁孟仁。”
他坐在陶饴前面,她盯着他柔顺的短发和整洁的衣着,确定他上课也没有小动作,心里给了他一分肯定。终于有个乖点的男生了。
程老师当时不是他们的班主任了,但依然担当他们的语文老师。以前都是陶饴作文最高分,梁孟仁来了以后,他的作文总是最高分。
几次下来,担任语文课代表的陶饴心里不服,拿到老师批改好的试卷以后,就翻起梁孟仁的卷子看。他的字非常工整,像印刷的一样;卷面也整洁到恐怖的程度。陶饴阅读他的作文,发现他的议论文逻辑清晰,思想深刻,而且引经据典无数,她望尘莫及,输得彻底。
这还不够证明自己的优秀,梁孟仁其他科目也进步飞快,半个学期就拿下总成绩年级第一。然而高处不胜寒,年级第一很内向,沉默寡言,没什么朋友。
由于佩服转化为崇拜,陶饴有天拍拍他的肩膀,语气里的羡慕多过嫉妒:“你真的――好厉害。”
其实她想说牛逼的,可是被矜持绊住嘴,除了“厉害”找不到合适的词形容她的崇拜。
他听后淡淡一笑。陶饴觉得他的笑很好看,想着想着就在上课的时候简笔画了下来。没过多久,陶饴也不再观赏窗外打篮球的男生了,她总是第一眼在人群中找到梁孟仁。他一个人在校园里散步,一个人在座位上看书,一个人拿着耳机听歌。
不管做什么单调的事情,梁孟仁都能让陶饴在日记里浮想联翩,她的少女心动都在字里行间。她有时候会故意借东西和他说话,但是他一看她,她就结结巴巴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梁孟仁总是好脾气地等她说完,把橡皮尺子借给她。
那份依附在梁孟仁身上的心动和执迷,是作为“陶颜”时少有的快乐回忆,是怯懦又不必懊悔的欢喜。
葬礼上,梁孟仁戴着眼镜,显得更加斯文沉静。他走向程老师的照片处,为他上了一柱香。陶饴全都看在眼里。
陶饴以前暗恋梁孟仁,王芊芊是知道的。因为她们走在路上,原本嬉笑的陶饴每次开始刻意收敛装乖,都是因为梁孟仁路过。
王芊芊瞧着直愣愣盯梁孟仁的她,开她玩笑:“你该不会现在还?”
陶饴回过神来,连忙否认:“我只是想起来以前。”
周晟刚和老同学叙完旧,走到她们这边,问:“以前什么?”
王芊芊笑嘻嘻回答:“保密。”
梁孟仁看到几个同学聚在那边,走了过来。
他走路还是那么不紧不慢,陶饴想。
王芊芊打趣梁孟仁:“梁孟仁,你着急上厕所的时候,也走那么慢吗?”
梁孟仁徐徐回答:“我不着急。”
陶饴微笑。好像没有玩笑梁孟仁是不回答的,也没有玩笑是他当做好玩的。他就是个永远在运转的学习机器,他一本正经给她科普的时候,都是她自己努力找笑点。
周晟看在眼里,继续和其他同学叙旧。
聊天下来,陶饴知晓了梁孟仁大学是古生物专业,现在在天兴大学任教。他做着自己想做的事。
梁孟仁正想问陶饴的近况,追悼仪式开始了。
程老师的爱人说了几句话,会场的人都开始哭起来。陶饴默默擦着眼泪。周晟最近养成了给她掏纸巾的习惯,但王芊芊已经先一步给了她,他默不作声地收手。
仪式结束后,大家各自有事要忙。走到门口,王芊芊说男朋友等会儿会来接,让陶饴坐他们车一块走。
陶饴摇头:“不用啊,我打车就行。”
梁孟仁听到了,问:“要不坐我车?”
“真不用,我今天没安排,不着急回去,我慢慢等车就行。”
梁孟仁回她:“我也不着急回去,我慢慢等你同意。”
陶饴有点愣住,看到他一脸坦然,心里奇怪那个不解风情的梁孟仁怎么忽然有了……人味?
天开始下雨。梁孟仁看着天空,对她说:“下雨天,留客天,咱们慢慢等。”
陶饴因为葬礼的沉闷心情,都被他一句话打散了,眼里真的有了点笑意。
她回答:“好,慢慢等。”
两个人站在那里看阴云密布,水花盛开。
周晟从会场出来,要上前和陶饴说话,被王芊芊拉住:“别影响文艺青年培养感情。”
他笑:“文艺青年?你在骂他们?”
“你不是说和她只是朋友?那就闪一边默默祝福。”她微笑。
他收住敷衍的笑意,反问她:“和书呆子聊几句,就要祝福了?”
“我看很般配。”“书呆子和书呆子有什么般配的。”
王芊芊笑嘻嘻地嘲讽他:“这话说的,你掉醋缸了?”
周晟懒得争辩,拿着雨伞过去问陶饴要不要一起走。
陶饴摇摇头,说:“你早点回医院吧,我等雨停了再走。”
他打开伞,说:“伞在这,等什么雨停?”
“我游手好闲,不喜欢赶趟。你先走吧。”
一向宠辱不惊的周医生对她的拒绝语气感到烦躁,移开视线,自己撑着伞开车离去。
远处有辆车驶来,王芊芊打开伞兴冲冲地过去,坐上车后,她朝陶饴摆手告别:“陶饴,下次见!”
“嗯。”她微笑回应。
陶饴和梁孟仁看着大雨倾盆,聊起上学时程老师教导他们的那些话,内心充盈许多。站了20分钟,雨小了,梁孟仁驱车送她回家。一路上,他们都静静地感受时间流逝。
到家,梁孟仁淡淡一笑,和她道别。
她也招手,微笑送别她的初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