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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雁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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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候鸟过境。陶饴下午出外勤,抬头就看到候鸟成群划过昏暗天光,心绪涟漪也层层平静下来。
周末,她陪着顾展眉去写生,顺便散散心。沿着湖边走,一半的湖泊已经结冻,另一半则顺着微风水波粼粼。鸳鸯戏水,候鸟南飞。柳叶尽落,枯瘦的柳条在头顶随风飘舞,荡动游人旧忆。顾展眉坐在亭子里,支起画架开始调色。陶饴则吃着糯米糖葫芦,四处拍照。
顾展眉边调整构图边问:“跟医生发展怎么样了?”
“……不怎么样。”
“不怎么样是怎么样?”
陶饴看她画了半天看不出进展,吞下清甜的糯米,坦白道:“暧昧,但是停在暧昧。”
“你玩暧昧,还是他玩?”
她干脆利落:“他。”
“那你是想近一步,还是?”
陶饴茫然摇头:“不知道。我们以前是熟人,可又不是能考虑情侣关系的熟人。他在用我们以前的熟悉距离——而不是以新认识的关系,和我搞暧昧。只要他一开始说些不疼不痒的话我就想揍他。他说和我当朋友,大半夜又送我回家,说当我的好朋友,这么主动的人,该试探的答案应该早都试探到了,但是一步也不往前……我不懂高手,也怕这样的高手。”
顾展眉说:“是吗?像周医生这样的,想撩人,能没有更好的手段吗?怎么还要借用你们的同学关系来套近乎泡你?”
“他没泡我,他在吊着我。”她很清楚这一点。
顾展眉停笔,“也许是因为,你对他太特别了。比如是他的初恋之类的。”
“扯。他也有他的暗恋对象。”
“什么样的?”
陶饴陷入回忆:“我当时的朋友。活泼……又有点娇蛮可爱的那种。”
“那他就是纯粹喜欢搞暧昧?”
她把糖葫芦签丢进垃圾桶,远望飞鸟投林的凄凉景色,淡淡说:“我想删他。”
“扇脸不太好吧。”顾展眉耳朵在另一个频道。
“……我是说我想删掉他,不再联系了。拿着什么狗屁朋友的名义对我好,我可没心思被他这样吊着,我得看看别的草原。”
“也对。”
“哦,你那个白翊哲呢,怎么样了?”
顾展眉眉眼弯弯:“白翊哲?懒鬼。我和他打赌以后,他倒来得挺勤快的。我们渐渐开始聊起来了。”
“打什么赌?”
“赌他来画室的次数啊。如果他这学期能全勤,我把他的画挂满整面墙,如果少来一次,他就得五千买我一张画——我卖什么他都得买。估计他不在意钱,就惦记赢,想把画挂上墙。”
都知道顾展眉套路深,画室的那群小孩从来不和她打赌,也不轻易答应她任何条件,没想到新来这个小帅哥栽在她手里了。
陶饴讶然:“这么好骗?”
“对啊,可爱死了。我一看到他斗志昂扬的笑容,真想扑过去把他摁倒亲。但我现在就得矜持啊,装成好老师,循循善诱之。”顾展眉提起他就乐不可支,背上的大灰狼皮也快要笑脱了。
天快黑的时候,顾展眉终于画好了一半,把画架支在那里,和陶饴找了家店吃饭。这家小面馆她们常来,面很筋道,加料又大方;独门的辣椒酱很上头,总让人冒着必死的决心爽最后一把;汤更是绝,喝下一口解渴,两口解乏。一进门,雾气缭绕,人声鼎沸,香气与热闹都催促着食欲。她们点了面,又单点一份汤喝。吃着面,陶饴忽然接到电话。
“喂?”
那头的人语调轻快:“你去哪儿了?”
她不熟悉声音,看了眼备注,是“应轩”。
“好久不见,应轩。我在天兴北湖这里,跟朋友吃饭。”
“加我一个吧?地址给我。”
陶饴征求顾展眉同意以后,把地址告诉了应轩。
很快,狭窄的过道挤进来一位西装革履的帅哥。他因为太高还要低着头走。
“在这儿!”陶饴笑吟吟地招手。
“好帅,模特?”顾展眉给他拉凳子。
“你怎么穿这么隆重?”陶饴很好奇。
今天的应轩,一身装扮尽显精致与格调,五官不够成熟,但学生气质全无。陶饴认出他的西装是定制款,胸针在上期杂志某一页刚展示过,连袖扣也是某高奢品牌。她感到惊诧,更多则是疑惑。背着代言和赞助的模特穿这样倒还正常,但是应轩发展不顺,学业暂停,也已经改换工作,实在想不出短时间内他能找到怎样高薪的事业。
他有点不自在,回答:“是这店衬托得我太隆重。”
“这西装不便宜啊,”顾展眉感叹,“您是……暴发户?”
陶饴也调侃:“你刚当三四年模特就发家了?”
应轩笑而不语。
陶饴给他点菜,问他有没有忌口。他只看着她,温和一笑:“我不挑食。你照喜欢的给我就行。”
她给他点了份拌面,他果然从容地吃,好像没过舌头一样。
“不好吃?”她问。
“我尝不太出来……还可以。”
“还可以?很好吃的。”她难得坚持立场。
他立刻顺着她,微笑:“是很好吃。”
灯下,穿西装的应轩格外帅气。从侧面欣赏,他眉眼温顺无害,鼻子的线条尤其完美,领带松到锁骨处,线条隐约动人。
顾展眉一边观察他一边问:“以后你有空,能来我们画室做模特吗?”
“别的有空,当裸模没空。”他温柔回绝。
“你这模特思想觉悟不行,”她啧啧感叹,“太可惜了。你要是穷人该多好啊,花多少钱我都下单。”
应轩客气一笑,转而问陶饴:“最近忙不忙?周末能见一面吗?”
顾展眉有气:“弟弟,这么直接?电灯泡还在这儿呢。”
陶饴回答:“有吧。最近杂志活动不算很多。”
他勾唇,笑说:“那我预定了。”
吃完饭出门,她们才发现应轩还开来了名车,显得她们上车似乎动机不纯。顾展眉没少泡有钱人,首先戒备起来,偷偷给陶饴发消息让她长心眼,不要为财所迷。
陶饴走到车边,半开玩笑:“你该不会是什么超级富二代吧?还是灰色产业?”
应轩绅士地给她们打开车门,答曰:“最近买了彩票。”
他开车很稳当,三个人有说有笑,顾展眉留心观察应轩,给陶饴微信暗示了几次,她全不回复。送顾展眉回家后,应轩让陶饴坐副驾,她照做。他们边开车边闲聊,应轩苦思冥想讲笑话,陶饴挨个砸场子,反逗得他开心。她知道看向他手腕处愈合的伤疤,由衷感到欣慰。
人生不得长欢乐,短暂如此,犹向往之,也是很好的事。
到家,陶饴刚解开安全带,就被应轩拉住手。
应轩一脸纯情,眼亮如星,问她:“能抱一下吗?”
“……啊?”
“我们,抱一次吧,陶饴。鼓励我一下。”
“遇到困难了吗?”她好言安慰,“可以跟我说。”
“差不多。抱一下吧,比什么都管用。”
她再次扫了眼他手上的疤痕,和他握了握手,善意说:“鼓励你。”
他低头看她的手,握紧一些,忽然展露孩童笑容:“朋友可以握手,不能拥抱?”
该死的“朋友”。
见陶饴面有不悦,他轻轻叹气,撤回手,收起了尾巴:“那以后吧。”
她下车,冲他微笑挥手,然后溜回了小区。
徐简扬最近卷入绯闻之中。这是他第一次被拍到和女生单独吃饭,杂志社没能拿到第一手消息,但仍然津津乐道。
陶饴点开群里的照片逐张检查。照片里是徐简扬和一个女生相视而笑,有点暧昧。她习惯性放大照片,发现女生的手还搭在徐简扬的身上,两个人疑似带了同款项链。
“好清晰的照片啊,锤死了,”汪雪雅感叹,“就女生有正脸,好像是个新演员,叫莫什么薇,该不会是利用纯情少男徐简扬做局,纯粹想红一把?”
陶饴也赞成这个说法。因为女演员本身就风评不好,所属公司更盛名在外,旗下几个艺人刚出道都是绯闻满天不见作品的路子,公司最有名那位经纪人,在业内也素有“苍蝇纸”的爱称——沾上哪家就黏死死的。当然,主观上,陶饴也不太相信是真实恋情。或者说,她反感那位才德皆无的女演员,不希望徐简扬是这么肤浅的人。
绯闻最后在热搜闹了两天,没人出面解释,倒是徐简扬粉丝不信邪,到处苦苦澄清,才勉强打退了一部分路人的“祝福”念头。
周末,陶饴如约到了电影院去见应轩。
他们两个看国产恐怖片,陶饴一直在吐槽剧情,应轩附耳过去听悄悄话,被她的妙语连珠逗乐,嘴角不断上扬。他把鸡肉撕成小段投喂她,她没直接吃,礼貌接过来,丢进嘴里。应轩斟酌着牵手时机,本来习惯做的事,此时也有些紧张,不得不转眼去盯屏幕,试图冷静。
实在口渴,陶饴决定歇会儿,喝着可乐看手机。她才发现周晟给她发了一条微信,问她要不要来医院看望一下程老师。
陶饴:程老师?初一班主任吗?怎么了?
周晟:癌症,快没时间了
陶饴看着这句话,如五雷轰顶。手里的可乐瓶堪堪落回扶手处,溅出几滴水。
初一的班主任,叫程鼎。那时候他四十来岁,是个方脸,戴着眼镜,典型当官的严肃长相,实际上却是慈祥和蔼,笑容可掬的可爱中年人。
程老师对他们管教不严,除了课改必须搞学校小组,他每天都在研究怎么让学生快乐点。他在班里班外都摆放各种花草,让学生自由发挥板报内容和教室布置。每逢要在学校呆着的节日,他就争取一堂课的时间给学生来热闹庆祝。他很温柔地对待每一个学生,常常面带微笑提意见。唱班歌也是,他虽然每天查岗,但总是笑眯眯地注视着每个人。
那时候陶饴代写情书被他发现了,他反夸陶饴文笔好,鼓励她以后发展诗歌文学――当然她最终也没那个胆子和志气。
那时候周晟被数学老师罚站,他在玻璃上乱画,程老师知道后也没骂他,下了课跟他一起拿钢丝球擦窗户。
那时候陶饴跟老师提出想换小组成员,把周晟甩开,是程老师劝慰她平常心对待每一个差生,要给他们关爱和温暖,共同进步。
那时候周晟语文15分,周妈妈闯进办公室要揍他,是程老师拦下来,在仅有15分的卷子上强行找出周晟可圈可点之处,一通忽悠下来周妈妈甚至怀疑是改卷老师低估了周晟的文学才华。
程老师说过:“你们现在的日子长,想法多,一切都属于你们。值得开心的事的确不多——我这辈子就没多少开心事,遇上你们,是乐多、苦更多。但活着要想开心,也不难:做你喜欢的就行。‘人生苦多欢乐少,意气敷腴在盛年’,这是古人说的,不管想做什么,别怕没人支持——只要不是杀人放火了喊我去坐牢,我都支持你们。去做喜欢的事吧,同学们。”
冥冥中她好像又听到那句话——
“去做自己喜欢的事吧,同学们。”
应轩正看到害怕处,急需求助陶饴打个岔,却发现自己手背上滴滴点点,都是冰凉的液体。
她在哭?他有点慌神,连忙安慰她:“怎么了?陶饴,怎么哭了?”
“……没、没事,我吓哭了……”她拿起纸巾擦泪。
陶饴看不清键盘,慢吞吞地回复周晟:不想去,不敢面对
周晟:我陪着你?
看完电影,陶饴收拾好心情,和应轩说:“应轩,今天和你看电影,很开心。可是,对不起,我被其他事影响心情,没有专心和你一起体会。”
应轩摇摇头:“没关系,以后还有很多机会。但如果你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会少点郁闷。”
陶饴犹犹豫豫,还是把事情告诉了他。其实,就算程老师占据她再多回忆,她说出来时,也不过一句“初中有个很好的老师,得了绝症”。没有任何足够好的形容,能装饰程老师的好。他无可取代。
“要我抱一下吗?”应轩温柔询问。
她摇头:“我还没脆弱到那个地步。”
“嗯。那我送你去医院。”
“……我不敢去。”
“我先送你到那儿,如果你到了还是不敢,我就再把你送回家。”
她感激地看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