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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抗拒 ...

  •   陶饴想联系他的家属,于是翻查他的资料,得知他叫做应轩,17岁走秀,现在也只有21岁而已。找不到家属的联系方式。他的简历干干净净,紧急联络人一处也空置。
      他在睡梦中,年轻的面容仍旧不得安宁,笼着愁绪和苦痛的云。年华才刚开始,他已经按下结束钮,两眼不见前程。陶饴拿了张纸,帮他轻轻擦拭额头的汗。她期待他快点醒来,又担忧等他醒来,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害怕安慰、鼓励起反作用。
      暂时只能寄希望于他的自救。

      电话响了,她轻手轻脚走出去接。
      “问出来了。出事的评委是那个资历最高的。”苏秦语气淡淡的。
      “……老板,那个男生,他刚刚又自杀了一次。”
      “被潜规则的,不是他,”苏秦抽了口烟,“是他女朋友。”
      女模特接受了评委潜规则,事后没拿到承诺的资格,想曝光他,于是先告诉了应轩,随后应轩自杀,她转而把被潜规则的事安在应轩身上,借维护男朋友的名义,来跟评委算账。
      苏秦继续说:“估计以为男朋友没办法澄清,或者没救了,或者醒过来也不会辩解,就干脆揭发,保住自己清白,又能博同情,把比赛搅黄。我们这边,得稳住那个女模特,也不可能再公开更多内幕,脏水暂时得让男的背。”
      “……她凭什么这么做?”陶饴心中生寒,手也不自觉地颤抖着。女模特受的伤害她能理解,但是转而把事情转嫁给自杀的应轩,用毁掉他前途的方法,来换取自己的“公平正义”,未免薄情。
      “评委我们会换掉,那男孩还想来就来。之后公关和谐一下,给那女孩点钱,把潜规则的名头改成出钱收买评委,吃药只是失眠。征选反正也要收尾了,先就这样吧。”
      “他呢?”她压住哽咽,问苏秦。
      从头到尾,苏秦只想好杂志社的对策,应轩承受的伤害要怎么弥补?改成出钱收买评委,那这个罪名不还是要他来背?陶饴知道苏秦有办法,也只能期待她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陶饴,他自己遇人不淑,没人有义务替他收拾烂摊子。各人有各人的路,这点道理都不懂?”苏秦连说教都觉得白费口舌。的确,她是有更笨的办法,可以保得住应轩,但她没时间也没兴趣做慈善。
      两个人都明白,也都坚持。
      陶饴又问:“就算在我们面前自杀,也是他自己的事?”
      苏秦又抽了一口烟:“怎么,难道你刚说他又自杀的时候,没去救他?”
      “……”
      “可你能救他到几时?救一次已经仁至义尽,没人会怪你,别自己绑架自己。”
      “……对不起,老板。”
      “想救就救,想哭就哭,哭完回来上班,来我办公室拿见义勇为的奖励金。”苏秦冷淡地挂了电话。她不打算安慰小孩。
      陶饴顺着楼梯走,走到一段灯坏掉的阶梯,坐下来放声大哭。
      April和应轩的事几乎压垮了她。她最初做这份工作的时候,还以为更了解娱乐圈,能写出多么正义凛然的清醒文章。可她最后不过是别人的笔杆子,脑袋上标注银行卡号,只是利用文字编织罗网的工具。关于April,别人想看到什么,愿意相信什么,她就写什么。应轩这件事更让她深刻认识到,即使不写字,立场一样会逼她做有违于心的事。
      她根本不是自己,只是事件中的某位共谋,是巨轮触礁前无视警报的一员。
      这么久了,她居然还不是自己。

      周晟坐在办公室整理资料,突然听到哭声。他隐约有些耳熟。走到楼梯口,他看见昏暗中抱住自己、在大哭不止的陶饴。27的陶饴,哭起来仍然像14岁的陶颜。她的失意、委屈和不甘都顺着眼泪滑落。她的哭声振动他的心。
      他犹豫了一刻,还是踏上台阶,一步一步走向她。他手缓缓覆上她的脸颊,触到她冰凉的眼泪。她偏过头去,收住哭声,转为不住地哽咽。
      周晟掏出纸巾,给她继续拭泪。可是越擦越多。她不停地流泪。
      分寸和距离。他想起她说的。于是他没有分享给她怀抱,只像个好心的陌路人,帮她擦眼泪。直到她哭湿了一整包纸巾,直到他手背上也沾满泪珠。
      “别在这里了,”她努力吞咽眼泪,接过纸巾说,“你忙你的吧。”
      他很淡定:“不哭了就走。”
      她的委屈掩盖住凶狠:“你走。”
      “你哭太大声,吵到我了。”
      “……我、我不会出声了。”她轻轻摇头,然后脑袋埋在胳膊里抽泣。
      他起身,停步,又转过头,凝视她一会儿,最终还是打消所有念头,走回办公室。女朋友给周晟打电话,他接起来,有一句没一句敷衍她,眼神始终盯着门外。终于,他聊不下去,和那头说:“乖,我每天都忙,没时间见你。你还是找别人聊天吧,嗯?”
      “什么意思?为什么?”女朋友质问。
      “我精力不多,不爱聊天,太耽误你,还是分手吧。”
      “凭什么?当初你追的我,你说分手就分?理由呢,好好给我找!”
      他思虑片刻,一锤定音:“我精神出轨。”
      一向温柔礼貌的女朋友突然妙语连珠地骂起脏话来。

      哭了半小时,陶饴又回到病房看应轩。
      他还没醒过来。她等了半天,到必须要去上班的时候,她给他写了几百字的道歉、安慰和鼓励,然后留下自己的电话和微信出病房。她还给护士留了电话,嘱咐护士如果他有什么事就打给她。
      在公司,她如坐针毡,紧盯着手机。下了班,她立刻赶去医院。站在病房门口,陶饴看到应轩神色平静地在喝粥,确认他情绪稳定后,才推门而入。
      “应轩,你好,我是陶饴。”她发现他没拆开她放在床头的信,又观察他,注意到他脸色苍白,手腕处层层绕着纱布。
      他慢吞吞地喝粥,没理睬她。
      “还好吗?”她又小心翼翼地问。
      他瞥了她一眼,冷淡地回她:“出去。”
      她环顾四周,确定没有可以用来自残的道具后,才离开病房。
      陶饴就这么一连来了七天,他们交流都不多,他也始终没看信。这一周里,她两次遇到周晟。他寒暄,她冷淡以对。
      她每天都跟护士交换情况,知道应轩心理医生,也没强求,见他慢慢恢复,看起来也不再有极端发言,她稍微放下心,减少了去的频率。

      一次外勤,陶饴忽然收到一条短信:去哪儿了
      陶饴回复:哪位?
      陌生号码回复:应轩
      他看信了?陶饴好奇他的心情,不确定他是悲是喜,连忙回复他。
      陶饴:在出外勤,大概能早点下班。要去看你吗?
      应轩:嗯,我等你
      下了班,她就打车去看应轩。推开门,他望了她一眼,阴郁的情绪似乎消散了一些。陶饴看他气色很好,嘴角竟然也隐约有笑容。他头发很柔顺,气质也温和,这时候看他的眉眼,像越过严寒的春日溪流,终于带来柔暖清凉的一丝春意。
      她坐下来,有点紧张:“要吃点什么?”
      “那天是你救了我。”他答非所问。
      “啊……是医生护士救的你。”
      “自杀是我太冲动了。谢谢你。”他语气也温和许多。
      陶饴松了一口气。太好了,他没有完全失去希望,他有活的念头。
      “那封信你都看完了?”
      他点点头:“嗯。”
      她的点头更加郑重,做足了心理准备后,她再次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们杂志社最后没能采用维护你的做法,我知道这件事得不到谅解,还是希望能够把我们的歉意传达给你。”
      “没关系,”他镇定答复,“靠我一个人,也闹不大这件事,我也已经不想闹大了,就算我不谅解,也不能拿你们怎么样。我知道这个,你肯定也知道,但你还是每天来……谢谢。”
      她摇摇头,应轩又说:“陶——陶饴,其实我死了,对你们更有利。”
      陶饴怔住,他反倒一笑:“我逗你的。你不想我死,我现在……也不想死了,所以对谁都没好处。”
      她看向他手腕处的伤,欲言又止,他摆了摆手,说:“没关系。我手上这疤很难看,也不方便做模特了。这个是我自己的问题。”
      陶饴斟酌再三,还是问:“应轩,你想得到她的道歉吗?”
      陶饴说的她,是栽赃陷害他的女朋友。要找到那个人,拿到一个道歉,这对陶饴来说不算难。她只能做到这样。
      没想到,应轩轻声说:“算了。”
      她一怔。算了?他为她两度自杀,这么快一句“算了”?提起那个人,他眼里早没了当初的愤恨与不甘,只有空荡荡的平和。
      应轩忽然伸手,剥了个橘子递给她,轻轻一笑,说:“有机会的话,我再告诉你。”
      “你真的,想明白了?”她接过橘子,不经意触到他的指节。
      他看了看手,压下笑意,从她手中又抢了一瓣橘子吃掉,说:“我不止想明白了,我还想家了。我明天就出院,咱俩保持联络吧。”
      她有点疑惑,但还是点点头。他说保持联络,应该就是会继续活下去的意思吧。她接着又没话找话,聊了很久,努力从他每句话里解读出“我想活”的信号,最后信号满格,天也黑了。

      应轩重振旗鼓这件事,让陶饴难得云开雾散,轻飘飘的。她从楼道下去,又走到那个灯坏掉的楼层。
      她嘟囔了一句:“破医院,多久了,灯都舍不得修。”
      “方便你坐那哭啊。”
      她循声看去,周晟站在楼下。灯火阑珊,依稀看到他靠着墙对她笑。
      “我不会哭了。”她板着脸往下走,打算越过他。
      他轻声细语叫住她:“我也不会――不会再乱撩你了。分寸距离我都保持,就当新认识的朋友吧。”
      她转头,周晟站在阴影里,看不太真切。
      “朋友?”她斟酌这个词语。
      “嗯,慢慢处着,交个朋友。”
      “你很缺朋友?”不然怎么勉强一个根本做不来朋友的人。
      他坦然说:“嗯,我没什么朋友。”
      “……好吧。”她应允。
      他情绪并无起伏,淡然说:“嗯。回去吧,我还要加班,不能送你,注意安全。”
      陶饴正下楼,越过他的时候,远处传来一阵清晰的歌声,她忍不住站定听着。是宇多田光的《Prisoner of Love》。这一下就把她拉回十多年前。

      初一,好学生陶饴是每天都会去网吧的。
      她喜欢玩□□炫舞,每天中午放学不回家吃饭,直接钻进黑网吧敲键盘。她很擅长节奏和动感模式,基本每局都能第一,每次噼里啪啦都会有些非主流男女孩围观。
      有回她敲键盘正激动,左手忽然被制住。
      一个不耐烦的声音斥责她:“轻点拍空格。打扰我了。”
      她头也不回,专注操作:“你耳机开大声点就好了。”
      “你说什么?”
      “我说!”她脱下耳机,转头对左边的人说,“你听不见我说话还能听见我敲键……”
      她语调渐弱,逐渐惊恐地和寻仇的对视。
      周晟看到她,也愣住。他结巴道:“你你你怎么在这儿?”

      “别告诉老师!”“别告诉老师!”
      他俩异口同声。
      周晟先反应过来:“不对啊,我在这正常,你怎么也在?”
      “体察民情。”她无愧于心。
      他扫了一眼她的屏幕,摇头不屑道:“没难度,没意思。”
      她也扫了一眼他的屏幕,在玩植物大战僵尸无敌版,冷哼道:“开挂,人所不齿。”
      周晟忽然醒悟:“你好学生都不学习,那我更不学。”
      陶饴替他顺逻辑:“我不学习都是好学生,你得多垃圾。”
      他无语凝噎。
      “多读点书吧,不然辩论很吃亏。”
      周晟偃旗息鼓,两个人遂停止对话。
      玩了一会儿,陶饴突发奇想,问他:“你不玩炫舞,□□号借我登录吧?”
      “干嘛?”
      “搞小号啊,以后天天种花收花,观战的时候把花都送给我大号,给我加人气。”
      “不白借,要收钱。”
      “我不止给你种花,还要给你练级呢。”
      “我又不玩,要级别有屁用。给钱。”
      “多少钱?”她问。
      他一阵思索:“10块。”
      “成交。”
      周晟真的把□□账号密码都给了她。她玩那个号玩了一年,给大号送过好多花,人气成就全解锁完,她开心了好久。
      陶饴是单机玩家,不喜欢和陌生人互动,但是需要互动的成就奖励又特别好,她就有了新主意:每次开两台机器,同时操作。后来,越来越多的成就要结婚才能达成,她干脆就和周晟那个男号结婚了。她一个人两台机器,欣慰看着这场工具人的婚礼,心里盘算着经验加成。
      玩到初二的时候,她氪不动了,直接弃游,最后解锁了一个期待已久的成就:离异。

      《Prisoner of Love》的旋律送进耳朵,陶饴回忆那段一个人的时光,又一次感到了久违的快乐,甚至想回到家再下载一次□□炫舞。
      周晟听到这歌也颇有感触:“这歌,挺难的。”
      陶饴闻言一怔,狐疑道:“你玩过?”
      “没有。”他不假思索。
      “那你为什么说挺难的?”这歌难度9星,特别快,跳起来不容易。
      “我说日语挺难的。”
      “哦,我回家了。”她说着走下楼梯。
      周晟如释重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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