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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陌生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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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没多久,到了上班时间。陶饴赶到公司,整理上次遗留的采访内容。陶饴27岁,大学毕业做了几年专业相关的工作,始终兴趣寥寥,毅然改行到杂志社当了两年小编辑,参与时尚刊物《Special》娱乐版的编辑工作,平常就是采访、写稿、校稿,前程渺茫,能见到艺人真实面是她在这份工作里唯一的乐趣。
她昨天采访了一位新星女歌手April,长相甜美可爱,男粉众多。陶饴采访她的时候,April没什么笑容,淡然地回她问题。但她的回答逻辑都很好,也没有陶饴想象中那样娇纵,和助理也都心平气和地说话。
像个对艺人工作没兴趣的普通美女。
但陶饴还是努力寻找亮点,把她塑造成“隐去光芒的纯真少女”,写了篇寡淡无聊的稿子。
没多久,格子间突然沸腾起来。
“April急病入院?什么病啊这是?”她同事汪雪雅读着手机新闻标题。
陶饴感到不安,火速打开手机,看到推送的新闻头条是“突发!尹四月急病入院,舞台拍摄中断”。
昨天见她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会病倒入院?新闻图是狗仔拍的,非常模糊,只看到担架上有个穿着舞台装的女生。
“陶饴,来一下。”主编苏秦站在她办公室门口,看着陶饴。苏秦是美女,立在那儿自有曼妙风韵,但媚眼红唇遮不住她的凌人气势。
陶饴进到办公室,苏秦开门见山:“你刚给我的稿子不能用,人设不突出,没有价值。”
“好,我马上改改――”
苏秦打断她:“你见到的是什么样的她,这一点也不重要,她说了哪些话能制造话题度才是最重要的。”
陶饴乖顺地点点头。
“你现在出趟外勤,去天大医附院,想想办法看能不能见到点什么或者听到点什么,也许对你有启发。”
她闻言一怔。April难道在那家医院?苏秦又是怎么知道的?要她做狗仔?
“……老板,这好像不是我们的――”
苏秦捋了下头发,不耐烦地摆手:“这是我给你的机会,陶饴,聪明点。”
等陶饴走后,苏秦打开窗户,抽起烟来。抽屉里的备用手机振动不停,她一概不理,审视远处办公大楼上悬挂的广告牌。
陶饴来到住院部,去vip病房那层楼偷摸转了一圈,果然看到了April那个小助理在门外候着。
太奇怪了,难道只有苏秦和偷拍的狗仔知道她在这里?陶饴揣着贼心,不敢靠近那间房,忽听到April经纪人的声音。小助理进去劝解。
那位经纪人猛然很大声地喊了句“你有点廉耻没有”。她偷偷靠近,把一根录音笔放在门外椅子下面就走。身后,小助理推门出来,她加速消失,跑去找顾展眉。
她急匆匆地赶去病房,撞到了门口的人。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她喘着气,头也不抬地道歉。
“肺活量好像不太好啊。”那人笑着说。
她抬头,正对上周晟的眼。他即刻收敛了笑意,推门进。顾展眉见了周晟,态度一变,没有正眼看他。
周医生机械靠近,机械询问:“今天感觉怎么样?”
“早上不是查过房了,还来?”
“是吗?来过了?”他装傻,合上名册,“最近忙,记性不好。那我先走了。”
陶饴看着他无愧于心地离开病房。
顾展眉则怨愤地盯着她说:“你把我的桃花运搅没了,精神赔偿我。”
陶饴也装傻:“怎么没了?他这不是来得更勤?”
“呵呵。别想我说什么酸话祝福你们这对狗男女。我不会给你他微信的!我警告你,等我彻底出院你俩再勾搭,至少我眼不见为净,心不想能安……”
“等会儿,你越说越远了,我和他说上几句话了就结婚?”
顾展眉委屈:“我哪点不漂亮?怎么他就只冲着你来?还是这男人太贱了,投怀送抱的一律不要?我也是第一次豁出去追男人啊,我以前也是被男人捧着追着的啊,难得我开窍,洒出去一腔热血生生放凉了。”
“停,我来你这避风头,你给我点清净吧。”
“避什么风头?”
陶饴想了想,说:“我刚刚昧良心了,心里怎么都过不去。”
“昧良心?”
“嗯,工作上的事。你上次说我没变,我其实也变了,我的那些原则和坚持越来越不值一提,每次黔驴技穷都拿出来变现,现在的我除了钱好像一无所得。不对,钱也没多少,我就是一无所得。”
顾展眉摇头:“陶饴,你没变,因为你还在挣扎还在反省,所以你没变。”
“放屁。”
“嗯,我就是放屁。我根本不关心你,我关心的是你吸引周医生的点。”
“吸引?他以前挺烦我的。”
初一,学习小组的课堂表现不好,陶饴把重点放在了课后作业的完成度上。周晟总是拖拖拉拉,错字连篇,陶饴心急,把自己的作业递给他,要他一字不漏地抄写。
“不抄。抄作业丢脸。”他笑嘻嘻。
“写不完作业和写一行一半错别字就很光荣?”
“我慢慢写啊,总会写完的,总会改正的。等我一下。”
“不等,不等,不等不等。”她抓狂。
陶饴盯着周晟一个字一个字地写,特别想直接把他的笔拽过来自己改。
她说:“示字旁不是衣字旁,看清楚。”
她又说:“时候的候不是王侯的侯,两个不一样!”
她还说:“求你了,笔给我写。”
她的耐心全被他耗尽。他还折腾她,只要她一纠正就停手,慢吞吞地擦掉或者划掉,然后一顿一顿地写。被她说得多了,他还会把一整页都撕掉重新写。
“周晟!”她实在忍不住,气急败坏地瞪他。
“嘿嘿,你不是说我错字连篇,我改还不行?”
她只监督他写了一个下午就战败投降,从此对他放任自流。
陶饴问周晟:“你妈监督你写作业的时候不会想揍你吗?”
他洋洋得意:“她八百年前就放弃管我了,有时候看我写作业还会劝我别写了,玩会儿游戏。”
“你爸妈希望你考上大学――啊不是,考上高中吗?”
“嘿嘿,那就全靠你了。”
陶饴对上他的笑脸,拼尽全力忍住挥出一拳的冲动,努力说服自己:他还是个孩子。
但终于是忍不住,回过头匿名给他妈打了个电话举报,没想到对方阿姨听她抱怨一通,冷淡说了句:“电话费挺贵的,难为你特意打来啊,孩子,不过周晟不是学习的料,别管他了,气到自己不划算。”
然后挂了电话,留陶饴孤立北风中。
想到这件事,陶饴现在还会一腔怒火,让她对周医生的好感全被淹没殆尽。
她被顾展眉啰嗦得耳鸣,走到楼道里想安静一会儿,正遇到在打电话的周晟。她要走,周晟摁住电话对她说:“等我一下。”
她只能低头等着他打完。
他对电话那头温柔地说:“那下班一起吃饭?”
他的笑容也是温和有礼,和往日全无相像。陶饴不知道这是好是坏。他现在有很强的吸引力,表面上看很像她一直向往的理想型。她至今谈过三段恋爱,都找的是温柔体贴的人,但也都没什么共同话题,维持不久,除了相视而笑时那种心有灵犀的错觉,没什么特别值得收藏的回忆。她最近在考虑改变理想型了,找个阳光乐观点的也不错。
考虑不久,周晟挂了电话,直视她的眼,自然而然拿起主动权,说:“聊聊吧?”
“……医生很闲?”她也不知道怎么开口,只能避开他的目光,垂眼去看他的胸牌。消毒水的味道随光影一同裹住她,防盗意识提醒她应该止步于此,曾经种种却逼迫她在这个人面前尽力松懈。
他语调平常:“资料刚整理完,有一点空。”
“没想到,你会做医生。”他身上让她没想到的太多了。
“是吗?其实我妈是医生,我没说过?”
她摇摇头,也不敢看他。
“说话和人对视是基本礼貌吧?”他轻声细语。
她抬头,沉默了片刻,终于说:“你――太陌生了,我不擅长和陌生人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
“陌生?可我觉得你没变。”他始终定定望她。
“怎么都说我没变?我变了。真的变了。”
他轻笑:“陶颜,你还是那么固执。”
“我没有!我也不叫陶颜了,我初中毕业就改了名,现在叫陶饴。”
“哪个yí?”
“甘之如饴的饴。”
他思索一阵,回答:“不会写。”
她拿出手机,给他打字。
“嗯……”他点点头,又微笑说,“没记住。”
“没记住算了。”她莫名烦躁。
她不喜欢陶颜这个名字,她妈花了15年才发现这个名字和“讨厌”谐音,又给改成陶饴。陶饴也不好,常有人看到单个的“饴”想不起来“甘之如饴”,给她念成“淘汰”。她的人生充满艰难险阻,不被喜欢,面临失败,这和两个如影随形的名字脱不开关系。
观察到她的情绪变化,他勾起唇,又赶快压下,继续关切:“现在在做什么工作?”
“……狗仔。”她如实相告。
他有点诧异:“上那么多年学就做这个?”
“嗯。”她闷闷不乐。
他扫了她一眼,站直身,说:“有空一起吃饭吧?”
她知道是客套,敷衍地点头。等着他说拜拜,但他却一直没走。两个人僵持了一阵。
“号码呢?”他俯身靠近她,笑着问。
“……你真要和我吃饭?”她迷惑。
“报答你啊。初中没有你辅导语文,凭我自己也考不上重点。”
她收下这个名正言顺的邀请函,跟他报了号码。
他操作得飞快,又问:“微信呢?也是同一个?”
“……嗯。”
“行,那我先上班了,你也继续忙。”
陶饴又往下走了几阶,坐下来思考人生。
那边,刚存了号码的周晟一进办公室,忽然停住申请添加好友的手。
他意识到自己想做什么的时候,不由得自我轻视,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