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忽梦少年事》瞒星

1、蜻蜓

　　她有好多年没在草丛中遇过蜻蜓了。
　　时值盛夏，天色将晚，暑气依然沉沉笼罩着天兴。在天大医附院门口的花坛边，她蹲在那里，观察细草腰肢上停着的一只小小蜻蜓。蜻蜓的薄翼似层层冰花交叠，映出隐约的蓝焰。它一动不动地栖身在草叶上。她忍不住拿手机拍下来。
　　以前听人说过一些蜻蜓的知识，但她全忘掉了。只记得那天阳光照射下五颜六色的蜻蜓，花草摇晃的影子，和少年温柔的声线。那是永不再来的浪漫时刻。
　　电话响了。
　　“喂？”“不说来看我的吗？人呢？”那头的顾展眉抱怨道。
　　“已经在医院门口了，马上来。”
　　她七拐八拐找到住院部，照顾展眉吩咐的病房号找到了地方。推门进去，她一眼看到床上躺着的一颗西兰花头。
　　她一向不理解顾展眉的发色取向。

　　陶饴环顾病房，发现其他床位都没人，让她自在了一些。西兰花翻身看到她，喜滋滋地笑：“来了，陶助理。”
　　“来了，西兰花。”
　　被好友调侃得意的发色，顾展眉不乐：“这是闷青色啊，土鳖。”
　　陶饴把包放下，手伸到空调那里取冷，回头说：“这颜色流行好多年了吧，还没过时？”
　　“我永远漂亮，就永远不过时。”
　　“那就是会过时了。”她淡定揭穿真相。
　　“陶饴！”
　　但顾展眉还没来得及生气，她一看到慰问礼的内容，就投降敌军，流了口水：“红烧草鱼！”
　　陶饴架起桌子，把打包的几份菜一一给她打开。
　　顾展眉泪眼朦胧，边吃边说：“你比我妈还亲妈，她天天给我清炖排骨清炖鸡鸭鱼，我脸都快吃成绿的了。”
　　“我查了你现在骨折能吃的东西，这些应该都没问题。放心享用吧。”

　　顾展眉前几天被卡车撞了。
　　在电话里听到顾展眉说这回事，陶饴心惊肉跳。好在当时司机反应还算快，尽全力避开她，她被剐蹭了一下失去平衡，撞到了旁边的护栏上，伤到了胳膊――这已经算万幸了。陶饴下了班第一时间赶过来看望亲友，把没来得及处理的采访稿子胡乱堆在了工位上，几位“自愿加班”同事也因此投给她羡慕的白眼。

　　门忽然开了，一位医生走进来。陶饴潦草瞥了一眼，为这位医生斯文好看的皮囊晃神，继而郑重地审视他的貌美。帅医生身条优越，五官端正，衣着整洁，气质儒雅。她尤其喜欢那双血管分明的细手，想捞过来摸一摸脉搏。
　　没等陶饴缓过神，顾展眉先笑嘻嘻地逗他：“来啦周医生！就为了每天见你我也要多赖几天。”
　　周医生心不在焉，并没有期待她的回答：“今天感觉有哪里不舒服吗？”
　　“见不到你不舒服。”
　　周医生料到这个回答，准备要走，却注意到另一个方向投来的目光。他望向陶饴，停了一会儿，眼里渐渐起一丝波澜，又很快平复，然后低下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饭菜。
　　周医生指着油焖茄子，毫无感情起伏地说：“油腥太大的也不能吃。”
　　“好，立刻撤走。送你吃？”顾展眉笑意盈盈。
　　他不为所动，收起登记表，径直离开。
　　等门落上，陶饴感叹：“好帅。我也想住院了。”
　　顾展眉不以为意：“行啊，那你来替我在这受刑，洗脸洗头上厕所都不方便，晚上护士查房管着你，走廊闹起来还休息不好。”
　　“那算了，再帅也不是我的，难受还得天天受着。”
　　“等我出院解除了医患关系，我还回来找我这管床的周医生。”顾展眉乐观地吃了一口鱼。
　　“你要是成功，我给你一百大洋祝福。你要是失败，就给我他的微信。”陶饴说。
　　“成交。”
　　门外站着的周医生，听到她们的对话，略有笑意。

　　第二回来医院，是顾展眉大早上打电话给睡梦中的陶饴，说她妈没时间来，托陶饴去医生办公室问问她什么时候能出院。顾展眉说她给医生打电话就没打通过，只能早起去办公室蹲人。
　　陶饴奉命打车赶到医院，找到主治医生办公室，敲了敲门，来开门的竟是那位周医生。她用意志扛了一下心跳，摆出成年人的礼貌微笑，说明了来意。
　　周医生回答：“现在有点早，孙老师这会儿还没来，你要不先坐着？”
　　“哦，您――”考虑到他们年纪看起来差不多大，她去掉敬称，问，“你不清楚顾展眉的恢复情况吗？”
　　“我刚来没多久，不敢拿准话。”周医生平静得好像机器。
　　陶饴回顾展眉微信，顾展眉让她多等会儿。
　　她只能坐下来，和周医生尴尬地沉默着。百无聊赖，她转头去欣赏身旁摆的那具人体骨架，盯着手骨骨缝里的灰尘数秒，思绪开始飘往自己死后的世界。
　　蓦地，她肚子响了，羞愧地咳嗽一声，把脸埋在手机屏幕里。也在同一瞬间，她闻到有清粥小菜的香气。
　　周医生拿一个碗给她分了些粥，把碗筷放在她面前，然后指着桌子上的油条和包子说：“吃这些先垫垫吧。”
　　她点点头，硬挤出一个笑容答：“谢谢。”
　　两个人默默地吃着饭，她尴尬得手脚蜷缩。
　　她喝了一口粥，感觉有点甜，轻轻皱眉。他注意到了，倒一杯水给她。她看到他递杯子时的手靠近，仔细端详了两秒，才迟钝收回视线。
　　寂静凌迟着她，和帅哥共处还被照顾的喜悦也困扰着她。她迫切需要回到现实世界中去。
　　终于，几个年轻医生闯了进来，一个男生调侃道：“打扰你俩浓情蜜意了？”
　　“新对象啊小周，你这弃暗投明够快的。”另一个男生嬉笑。
　　陶饴脸快能烧开水了，很想立刻起身就走。
　　周医生平心静气回话：“还说？再过会儿就该大查房了，老师提问答不上来别找我。”
　　过会儿就大查房？那让她在这等什么等？
　　一位年纪大点的医生走进来，周医生站起，跟他介绍陶饴：“老师，这是6床的家属，来问问情况怎么样，什么时候能出院。”
　　主治医师边想边说：“6床？伤不重，恢复也挺快，没什么问题，不过保险起见再观察两天吧。”
　　得到回答，陶饴鞠躬感谢就逃了出来。她转达给顾展眉的时候，如释重负。

　　“两天？两天具体是几天啊？”顾展眉愁眉不展。
　　“先等两天看看，反正快了。哦对，我刚刚还非常尴尬地和你的帅哥吃了个早餐。”
　　顾展眉大惊：“什么？周医生？”
　　“嗯。我肚子饿被他听见了，他把早餐分了我一点。”
　　“你挖我墙角？”顾展眉有点生气，“挖我墙角还告诉我？你这就很不厚道。”
　　“挖不到的，我们全程隔着空气墙，我一个字都不敢放。”
　　“这还差不多，我的周晟还是拒人千里的周晟。”
　　周晟。
　　周晟？陶饴的笑容僵在脸上。她迅速走去床尾，确认那里挂着的管床医生名字：周晟。明明白白，是那个周晟。
　　难怪看帅哥总有些熟悉的影子。她一直以为是他长得像哪位无名爱豆或演员，一秒也没往旧相识的身上去套。
　　这个周晟和以前很不一样。她脑海里的周晟始终是剃着寸头、嬉皮笑脸、烦人而不自知的男孩子，和现在慢条斯理、沉静自若、生人勿近的医生相去甚远。
　　但那双眼睛恍惚是一样的。他的眼不算大，又是内双，笑起来像月牙，配上剑眉却有说不出的和谐――虽然今天的周晟已经敛起笑意和侠情。现在他脸的轮廓更加清晰，侧面线条也更流畅。
　　男孩变成了男人，天翻地覆的区别度。
　　“周晟？”她喃喃自语。
　　门开了，涌进一大堆医生。顾展眉立刻把自己的枕头拽出来挡住脸。带头的主治医生对着顾展眉的腿指指点点，分析着各种千万分之一的恶化可能。
　　而陶饴什么也没听进去，只愣愣望着床尾站着的那个人。他认真地在记笔记，讨论问题，主治医师对他的欣赏之情也溢于言表。明明他以前很不喜欢学习来着，她还帮他抄过笔记。
　　十多年没见的人见到了，却并不是十多年前记忆拼图里的那个人。分明是见鬼了。
　　周晟抬头，注意到陶饴一直盯着自己，他立刻低下头，装作认真听讲，瞎划了几行字。
　　病房里充盈喧哗人声，一字一句都不属于他们。但仔细辨别，仍有些微而黯淡的事物漫盖狭窄空间。
　　那是燕过留痕的云影，是将暮时分的钟声。
　　过了会儿，他又抬眼，还她一个善意的微笑。事隔经年，她又见到他那双月牙了。
　　她总算认出他了。

　　查房过后，顾展眉问她：“周晟怎么了？”
　　“……初中同学。我才发现。”
　　“初中同学？”顾展眉深感挫败，“我伤了一条腿，全给你做嫁衣了？我好苦。”
　　陶饴却答非所问：“他和以前太不同了。”
　　“正常啊，大家都变了，只有你和以前没区别。”
　　“也对。”
　　顾展眉眯着眼：“老实交代，他是不是你早恋对象？”
　　“不是，我早恋对象另有其人。”
　　初一的时候，陶饴有偿帮同组的男生代写情书，男生的爱慕对象很喜欢陶饴那些矫情的文字，传情了几次，该男生就掳获了芳心。陶饴也给自己的暗恋对象写了情书，大概有几十封，字斟句酌，还给对方可能不认识的字注了音，但始终没送出去。女生不能太主动——不知道谁说的，陶饴不敢主动，所以选择相信这句话，把情书分门别类藏在教科书的封皮里面。
　　她暗恋高一届的学长，他是个小白脸，成绩一般，羽毛球打得很好。陶饴暗恋他的原因很简单——他晚上放学牵妹妹走路回家的背影极尽温柔。当然后来她就放弃了，因为这位学长被她看到和混混在一起流里流气地说话，少女随之梦碎。
　　她很喜欢温柔克制的人，可她班上没有，倒是她学习小组里有个完全的反例。
　　周晟那时候是个寸头，天天挂着灿烂的笑容神游天外，上课不是捣鼓养蚕，就是折纸涂鸦，还和同桌唠嗑打闹个没完。因为周晟被老师抓到过好几次，他们学习小组积分排名垫底了三周。
　　组长陶饴责任心很重，她下课语重心长地开导顽童：“周晟啊，你成绩那么差，为什么还不好好听课？”
　　他咧嘴一笑，满不在乎地回她：“成绩都那么差了，好多功课追不上，老师说什么都听不懂，干脆不听了。”
　　“那你尊重尊重老师，听不下去至少别捣乱吧？”
　　周晟没回她，兴冲冲地往楼下摔了一个水汽球，但他的笑声转瞬即逝，愣在原地。
　　她凑到窗边看了眼，那个气球正砸在数学老师身上。数学老师的眼镜正在下雨。
　　“你退组吧，周晟。”她叹了口气。
　　紧接着的数学课，周晟去了门外罚站，陶饴难得安安生生地记了一节课笔记。她偶尔朝窗外望去，发现周晟正兴高采烈地拿着蜡笔在窗玻璃上写字。歪歪扭扭的四个大字：爱我中华。
　　少年时的记忆总是有点偏差，陶饴删繁就简，抹去太多凌乱片段，只留下端端正正的五个大字：周晟，讨厌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