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姜长在疯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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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府的大厅内，死寂如坟。雕梁画栋依旧，只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血腥味和腐朽的气息。
姜长在背手而立，眼前遮着布条，素白的衣袍在风中轻轻鼓动，她的衣摆下，一抹温润的玉色若隐若现，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
“来了。”姜长在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内回荡。
阴冷的风卷入大厅，吹得烛火摇曳不定。齐骤得的身影踉跄着出现在门口，每走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下浅浅的血印，浑身狼狈，眼窝深陷，眼中布满了红血丝。
“九姜战神，”齐骤得盯着姜长在，周身黑气翻涌，无数扭曲的魔物凭空显现，张牙舞爪地挡在身前，“宝华玉兰，给我。”
姜长在依旧背对着她，身形纹丝不动。虽然看不见，但凌厉的气势让齐骤得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我已经按照你的说法，闭目遮眼，把阿娅的尸身还给我！”
齐骤得的身体猛地一颤，施法让魔物将齐娅的尸体拖了出来，“尸身在此，玉佩给我。”
姜长在没有丝毫犹豫，扯下腰间的玉佩，手腕一抖，那玉如一道流光，精准地落入齐骤得怀中。
“拿着它，滚。”姜长在冷冷地吐出几个字。
齐骤得慌乱地接住玉佩，感受到纯净浩瀚的神力，眼中闪过一丝狂喜，随即又被更深的恐惧吞噬。
她不敢多留一瞬，抓着玉佩，转身便向大厅外狂奔而去，甚至连那些魔物都来不及带走。
大厅内，重归死寂。
姜长在静静地站在那里，扯下眼前的布条，楞在原地好久，才缓缓转过身。她看着地上那具残破不堪的尸体，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阿娅……我带你回家。”声音中压抑着无尽的悲怆与绝望。
她缓缓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抱起齐娅的尸体，轻轻拂去齐娅脸上的血污。
风起，吹动了她的衣袍，吹散了柯府最后的一丝人气。不知过了多久，姜长在带着齐娅回到朱方，回到她们的小院中，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齐娅放在灵泉边，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蘸了泉水，一点点地为齐娅擦拭着脸上的血污和尘土。
“阿娅，星辰花开了，好香。”
城中的灯火依旧阑珊，照不进她们的小院，也照不进姜长在已然沉寂的心。院中景物依旧，但多了几分无人问津的萧瑟。
她低声呢喃，声音轻柔，温热的泪水滴落在素帕上，晕染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我不应该把你一个人留在柯府的。”姜长在将素帕浸入泉水，拧干，再次轻轻擦拭着齐娅的手。那双手为她抚过琴，如今冰凉刺骨，再也不会回应她的触碰。
“我不该去齐州的，我不应该多管闲事。”
她俯下身，小心翼翼地检查着齐娅身上的每一处伤口。衣衫破碎，小腿上全是触目惊心的咬痕，眼角还残留着血泪。看着心如刀绞，她再也无法压制自己的哭声。
阿娅，最擅弓箭，百步穿杨，箭无虚发。那一双眼睛，透过弓弦望向她时，总是盛满了温柔与笑意，仿佛世间最美的风景都在她的眼中。
“阿娅，没你，我该怎么办啊？！”姜长在替齐娅换了一身干净的中衣。
姜长在的话在小院内回荡，最终消散在呼啸的风中，无人应答，她拿出陈长泽给她的符咒，施法掐诀可保齐娅尸身不腐，金光融入了齐娅的体内，脸上的伤痕也慢慢消退，恢复了往日的白皙与宁静。做完这一切，姜长在踉跄着后退几步，扶住旁边的树干，大口喘息着。
她看着安详的齐娅，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阿娅，你看，你还是这么好看。”
从此，这姹院便成了姜长在的囚笼……
春去秋来，寒暑更迭。院中的星辰花又开了，好看极了，但姜长在再无心观赏，她每日里便守在齐娅身侧，或是握着那双依旧冰凉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些陈年旧事，或是为她擦拭身体，梳理长发，仿佛她只是睡着了，随时都会睁开眼，笑着嗔怪她啰嗦。
庙中的公务堆积如山，可她置若罔闻。碧桃和乌樟二童子实在看不下去，才主动将要紧的卷宗送到院中，让她批阅。姜长在便一手握着齐娅的手，一手执笔，在卷宗上勾画批注，批阅完毕，再由碧桃和乌樟拿走，代为处理。
又是醉酒的一天。残阳如血，透过半开的窗棂斜斜地洒在屋内，将齐娅的脸映照得仿佛有了几分温度。姜长在斜倚在榻边，手中紧紧攥着酒壶，壶中的酒液早已见底，她仍下意识地往嘴里灌。
最近，她愈发地离不开酒了。只有在这半梦半醒、意识混沌的醉意里，该死的寂静才会被打破。醉眼朦胧中，被强行压抑的思念便会化作娅的样子陪伴着她。
“阿娅……今日的星辰花开了，姹紫嫣红的。”姜长在喃喃自语，伸出手触碰齐娅冰冷的脸颊，指尖传来的寒意让她的意识回笼。
她不愿醒来，不愿面对这死一般的沉寂。她猛地仰头，将壶中残存的最后一滴酒倒入口中，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烧得心肺都在疼。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扭曲，摇曳的烛火仿佛变成了齐娅那双含笑的眸子。
“你又在骗我，”姜长在眼神在酒精的作用下涣散而迷离，“平日你是最不爱睡懒觉的。”
她看见齐娅坐了起来，揉着惺忪的睡眼，嗔怪地瞪了她一眼。她甚至能听见齐娅的声音：“宝华，你怎么爱喝酒了……这酒，不好喝。”
“好喝，只要能看见你，什么都好喝。”姜长在痴痴地笑着，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齐娅的手背上。
她紧紧握住齐娅的手，将脸贴在那冰凉的手背上，像一只寻求安慰的幼兽。
“阿娅，我好累……”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想去陪你却没有法子。”
姜长在下意识地伸手去够身旁的酒壶，指尖只触到了空荡荡的壶底，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她皱了皱眉，撑着酸软的身体坐起身，目光茫然地扫过四周。榻边、案上，平日里随手可得的酒坛酒壶，此刻都空空如也。
“阿娅……”她沙哑地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宿醉后的疲惫与恐慌。回应她的，只有屋内死一般的寂静，她怔怔地看了齐娅许久，直到空虚感将她淹没，才猛地站起身，踉跄着冲出了屋子。
院门外，碧桃和乌樟正守在那里，见她出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姜长在径直走向平日存放酒水的偏房。
推开门，原本堆满了各色酒坛的架子，被清理得干干净净，连一滴酒渍都不曾留下。
姜长在出了院门，连头都没回一下，径直朝着朱方城最繁华的酒市走去。碧桃和乌樟那点小动作，她心知肚明，但懒得计较。不过是些治标不治本的手段，断了家里的酒又能怎？断不了这世间的酒肆。
她步履匆匆，素白的衣袍在晨风中翻飞，脸上带着憔悴，路过散花楼时，楼上传来惊堂木的一声脆响，紧接着是一个说书先生抑扬顿挫的声音，穿透了喧闹的街市，清晰地钻进她的耳朵里。
“当年朱方之战，姜家长女大义灭亲，亲手杀了姜琮，这个修真罪人被一剑穿心，血溅三尺！可惜呀，可惜呀，本是天之娇女却偏偏被一个舫女勾了魂……”
姜长在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过散花楼半开的雕花木窗，死死地盯着那个唾沫横飞的说书先生。
“胡说八道！”一声怒喝，在散花楼前炸开。
姜长在身形一晃，人已出现在散花楼门口。她一脚踹开了虚掩的朱漆大门，大门撞在墙上，震得楼内众人一片哗然。
说书先生吓得手中的惊堂木都掉了下来，滚落在地。楼下的茶客们惊恐地看着。
只见女子脸上带着未褪的醉意和滔天的怒火，周身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姜长在大步走上楼，死死地盯着还在发抖的说书先生。她每走一步，脚下的木楼梯便发出“吱呀”的哀鸣，“谁准你随意折辱她了？”
那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案上那本摊开的话本。封皮上，“舫女误人”四个大字，像烧红的钢针，直直刺入她的眼底。
“误人？她误谁了？谁被她误了？有苦主吗？！她都不在了，还要被你们拿过来当作谈资！”
姜长在猛地抬手，袖袍挥动间劲风呼啸，将讲案瞬间掀得粉碎。散落的书页如枯叶般纷飞，她一脚踏在那些纸页上，靴底碾碎了墨迹。
“若再让我听见半个字的胡言乱语……”
她从怀中摸出几块碎银，狠狠砸在满地的碎片中，发出清脆的撞击声。那银子滚了几圈，沾上了灰尘，最终停在那说书先生颤抖的脚边。
走出散花楼时，街市的喧嚣依旧，与她隔着一层厚厚的屏障。她原本是去买酒的，此时只觉得腹中的火已被这荒唐的世道浇灭，只剩下无尽的空虚与寒冷，她是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竟走到了渡口。
江面上停泊着几艘画舫，船夫们正忙着解缆。姜长在站在岸边，脑海中全是阿娅的模样。
“舫女误人。”她咀嚼着这四个字，嘴角的笑意愈发苦涩。他们看不见阿娅箭无虚发时护下的百姓，看不见她在战场上意气风发，只看见了一个情字，便要以此为筏，将所有的罪过都钉死在那个已经无法辩驳的人身上。
世人只道是舫女误了姜家长女，却不知九姜战神，终究没能护住那个唯一给她暖意的人。
“小姐，可是要听曲？”突然传来的声音唤起了姜长在的思绪。
“不……”
“小姐像极了一个人，那个人从舫中带走了我的姐妹。”舫女递了杯水放在姜长在手里。
舫女望着江心，声音轻柔，“她擅琵琶，生得一副好相貌。前一段时间，我恍恍惚惚听到了她的琵琶声，感觉回到几十年前，我有时候在想，如果当年她没有被赎走，是不是就不会死在朱方之战，身负恶名，但又想到万一没被赎走，她是不是会和我一样，只能烂在这画舫中，终日以色事人，最后落得个无人问津的下场。”
姜长在闭上眼，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无声滑落，过了好久，一把抓住了舫女的手。
舫女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小姐，你这是……”
过了好久，从怀里摸出金子，交在女子手中，“我赎你出画舫。”
“多谢小姐，小姐赎我，我能为小姐做些什么？”女子俯身叩谢。
“把西津渡翻修一下，我想让西津渡回到姜家鼎盛时期的样貌，有什么难处去九姜战神庙找碧桃和乌樟。”姜长在递出一枚玉佩。
舫女抬起头呆呆地看着她的背影，素白的衣袍在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感觉充满了悲伤。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姜长在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