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毋忘侬》印棠

28、神物换心上人 宝华玉兰换

　　天上一日，人界一年，姜长在被留在上清宫半日，按照人界的世间算，已经耽误整整半年了，她现在非常着急。齐娅的本命神器光芒越来越暗，肯定是遇到危险了。姜长在不顾仙官的阻拦，直接化作一道流光，飞出了上清宫。等她落在柯府上方时，眼前的场景让她全身血液倒流。
　　“这不可能……”姜长喃喃自语，身形一个踉跄，从半空中跌落。
　　曾经辉煌壮丽、门庭若市的柯府，此刻已是一片焦土。断壁残垣，满目疮痍，黑烟袅袅，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焦糊味和血腥气。偌大的府邸，死一般的寂静，没有一丝生机。
　　“怎么会这样……”姜长在颤抖着嘴唇，翻找着地面上的废墟，“阿娅！阿娅！你在哪里？阿娅！”
　　绝望的呼喊声在空旷的废墟中回荡，回应她的，只有呼啸而过的风，卷起地上的灰烬，如黑雪般飞舞。
　　怎么会这样？她拨开横亘在面前的焦黑梁柱，眼前的景象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满院子的尸体，层层叠叠，早已腐烂不堪。
　　苍蝇嗡嗡地围绕着尸堆盘旋，恶臭随风飘来，刺鼻得让人窒息。
　　“阿娅……”姜长在的眼泪夺眶而出，她不顾一切地冲进尸堆，双手疯狂地扒开一具具面目全非的尸体。有的尸体已经只剩下白骨，有的还残留着烧焦的皮肉，每一具，都是在控诉着这里经历过多么惨烈的浩劫。
　　姜长在静静的跪在尸堆中央，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齐娅身为纣绝阴天宫宫主，实力不低，鲜少有人能伤她分毫，即便是柯府遭劫，她断不该如此轻易地陨落。
　　除非……除非她是被人刻意针对，遭了暗算，混乱的思绪终于寻到一丝清明。她缓缓闭上眼，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悲恸与怒火，神识如细密的大网，再次向着四周铺展开去，仔细感知着空气中残留的每一丝灵力波动。焦糊味、血腥气、腐烂的气息……在这些令人作呕的味道之下，她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神力。
　　姜长在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冻结，这股神力从朱方疫鬼爆发，神都痴鬼做局，揭阳妄鬼食人，就开始跟着她们，原本以为是齐娅的神力，可细细感受，这气息虽与齐娅的有几分相似，但里面还掺杂着魔力。如今脑海中曾经被忽略的细节，此刻如同走马灯般飞速旋转，串联成一条清晰的毒蛇。
　　原来，从一开始就是冲着他们来的。
　　“呵……呵呵……”一声凄厉的笑从她喉咙里溢出，她的信仰，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原来，所谓的仙，所谓的神，也不过是这盘棋局上的棋子，或是执棋之人。
　　“好……好一个借刀杀人……”姜长在缓缓站直了身体，浑身沾满血污与灰烬，她抹去脸上的泪痕与血污，眼中最后一丝迷茫散去，不再看这满目疮痍的废墟。
　　转身，化作一道流光，向着酆都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一入酆都山，沉重的压迫感便扑面而来。四周是灰蒙蒙的雾气，远处隐约可见森然的鬼火与嶙峋的怪石。
　　她强忍着体内翻涌的气血，神识如一张细密的大网，向着四周铺展开去，强大的神力波动如风暴般席卷而出，原本盘踞在此、伺机而动的游魂野鬼，在这股充满杀意的气息下，发出凄厉的惨叫，纷纷退去。
　　就在这时，两道身影破开浓雾，急掠而至。
　　“何人敢在酆都山撒野？”钱荣荣一声厉喝，手中的法器已然浮现。
　　当狂乱的气流稍稍平息，露出满身血污、形容狼狈的身影时，姐妹二人皆是一愣。钱清清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未等她说法，姜长在上前，着急的询问姐妹二人。
　　“齐娅回来没有？！”
　　钱清清被她抓得生疼，肩骨要碎裂了，都顾不上喊疼，只是惊愕地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癫的神官。
　　“你先把神力收一收跟我来，齐娅出事前，用玄瓠蜂传了消息回来。”
　　钱清清、钱荣荣二人带着她回到齐娅的宫殿，一踏入大殿，姜长在的目光便迅速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没有。就连北阴大帝都出关了，可齐娅呢？
　　姜长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刚燃起的希望火苗又开始摇曳。“人呢？你说的消息在哪里？”
　　“噤声！大帝和苏礼静正在想办法探查。你若不想害了齐娅，便压一压你的神力！我们其余五宫已经顾不上现在酆都山，说不定上清宫的内鬼就在其中！”钱清清连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厉喝，眼神示意她看向大殿中央。
　　姜长在浑身一震，神力猛地内敛，她强压□□内翻涌的气血，目光越过钱清清，死死盯着大殿中央。
　　北阴大帝端坐于宝座之上，周身神力缭绕，神色凝重。而苏礼静正立于一座繁复的阵法前，指尖鲜血淋漓，正以血为引，催动着阵眼中央一只半透明的玄瓠蜂。虫微微震颤，显然在承受着极大的压力。
　　钱荣荣神色凝重，声音低沉地解释道，“齐娅出事后，我们是去过柯府，发现那里布了阵法，导致齐娅的消息传不出来，幸好之前礼静给我们都留了一只玄瓠蜂，不然是真的没法子了。”
　　“那现在找到齐娅了吗？”姜长在死死盯着阵法中央的玄瓠蜂。
　　“暂时还不清楚，你别太焦心，等等吧。”钱荣荣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声音低沉。
　　话音刚落，阵法中央的苏礼静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形剧烈摇晃，显然已是强弩之末。那玄瓠蜂吸收了精血，身躯猛地一亮，一张模糊的人脸浮现而出，正是齐娅，面色格外虚弱。
　　“……礼静……驱动玄瓠蜂杀了我吧。”虚幻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玄瓠蜂中传出。
　　姜长在再也顾不得任何阻拦，整个人想要冲进阵法中央。她双目赤红，死死盯着那张模糊的人脸，钱家三兄妹立刻施法，只能在阵法外又布了一个阵法，防止她冲进来导致其余人走火入魔。
　　姜长在重重地撞在光盾之上，强大的冲击力让她喉头一甜，喷出鲜血，眼前一黑，昏倒在地。
　　不知过了多久，姜长在感觉自己沉溺在冰冷的深海之中，窒息感如潮水般涌来。她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泪不受控制的浸湿了她的鬓角，她就这样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嘴角还残留着血迹。
　　“醒了？”一道低沉威严的声音在上方响起。
　　北阴大帝端坐于宝座之上，周身神力缭绕，那双看透了万古岁月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她。
　　姜长在没有动。她静静地躺在地上，感受着心口那个巨大空洞传来的、足以让人麻木的剧痛。她动不了了，心脉寸断，甚至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大帝……”姜长在声音沙哑，“她在哪里？我想去陪着她。”
　　大殿内一片死寂。
　　钱家三兄妹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悲戚。苏礼静瘫坐在阵法旁，浑身是血，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有肩膀在微微颤抖。
　　北阴大帝沉默了片刻，并未言语。他缓缓抬起手，宽大的袖袍中涌出一股柔和的神力，将姜长在从地上托起，稳稳地放在了一旁的寒玉上。
　　寒玉刺骨，激得姜长在浑浑噩噩的神智清醒了几分。她空洞的双眼望着大殿穹顶绘着六道轮回的浮雕，仿佛想透过浮雕在看另一个世界。
　　“你先在这里好好养伤吧。”
　　北阴大帝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但既然你踏入了酆都山，便是客。在你伤好之前，谁也动不了你。”
　　“伤？”姜长在喃喃自语，“大帝，心死了，还能养好吗？”
　　北阴大帝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坐在宝座上，周身神力缭绕，但神力之下似乎也透出一抹悲伤。
　　姜长在是在一阵浓郁的药香中醒来的。
　　她睁开眼，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味，混合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她想要坐起来，却发现身体沉重如铅。心口的剧痛虽然减轻了一些，但那种空落落的感觉更加清晰，仿佛身体的一部分被硬生生挖走，永远也无法填补。
　　“醒了？”钱清嵘声音在角落里响起。
　　姜长在转头，只见阴影处坐着一个佝偻的身影。钱清嵘头也不抬，继续搅拌着碗里的东西，“心脉寸断，神魂受创，若不是大帝下令留你一命，你早就魂飞魄散了。”
　　他端着那只陶碗，缓缓走到姜长在面前。碗里盛着一种暗红色的液体，散发着奇异的香气，闻之让人精神一振，又带着一丝令人作呕的苦涩。
　　“这个虽然不能治好你的心脉，但能吊住你一口气，让你不至于现在就死。”钱清嵘将碗递到姜长在嘴边，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喝了它。”姜长在看着那碗暗红色的液体，没有犹豫，接过碗，仰头一饮而尽。药液入喉，如同一团火焰，顺着食道滑入腹中。原本冰冷的身体，终于有了一丝暖意。
　　“谢谢。”姜长在将空碗递还给钱清嵘，声音依旧沙哑。
　　钱清嵘接过碗，放在一旁的石桌上，没有离开，而是静静地注视着她，“你昏迷的时候，有人给你递了书信进来，我们怕是什么重要的事，就擅自打开了。”
　　“什么信？”姜长在透着一股死气，她接过钱清嵘递来的信封。
　　“你自己看吧。”钱清嵘神色复杂，转身退回到阴影中，只留下一句低沉的叹息，“这信……来得蹊跷。是只黑鸦送来的，落在柯府废墟上，被巡逻的鬼差截了。”
　　姜长在深吸一口气，指甲掐进掌心，她撕开信封，抖开信纸。入眼，并非熟悉的字迹，只留一句话。
　　“宝华玉兰换齐娅的尸身，若同意，来齐州柯府。”
　　齐娅的尸身？
　　姜长在的手猛地颤抖起来。她原本以为齐娅已经魂飞魄散，连一捧骨灰都未曾留下。这封信，像是在无边的黑暗中，她打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透进了微弱的光，足以让她欣喜若狂。
　　“你换吗？”钱清嵘试探的声音从暗处幽幽传来，“我认识齐娅早于你一百多年，她那时候刚刚飞升成神，身上带着娇气和懵懵懂懂的真诚，闯进酆都山，那时候我还是小小的一只鬼，连腰杆都挺不直，眼睁睁看着清清、荣荣被恶鬼拖走，连掐个诀都不会。她直接上来帮我赶走了恶鬼。”
　　钱清嵘抬起头，眼神变得有些迷离，仿佛又看到了多年前挡在他身前的女子：“她说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偷偷将自己的神力转化成适应我们体质的神力，赠予我，在齐娅的帮助下我很快成为堕神。”
　　“原来她从这个时候就爱给别人送神力了。”姜长在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酸楚的笑意。
　　“是啊，她总是这样。”钱清嵘抬起头，目光如炬，直刺姜长在的心窝，“她很强。你姜长在当年飞升成神，也是靠着她的神力接引，若不是她为你逆天改命，你早就死在天劫之下了。而齐娅……”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崇拜的敬畏，“百年前，她直接飞升成神，震动上界。大帝曾说过，要不是她历劫失败，上清宫无人是她的对手。哪怕是现在的上清宫宫主，在她面前也不过是个跳梁小丑。”
　　姜长在她知道齐娅强，却不知道她强到了这种地步。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在保护着她，没想到，齐娅为她做了这么多。
　　“宝华玉兰换齐娅的尸身……”钱清嵘看着姜长在的脸，郑重的说道，“宝华玉兰，是你姜家的神物，你要是不愿意，酆都山尊重你的选择，但我们酆都六宫与你不共戴天。”
　　姜长在沉默良久，任由恐怖的鬼气撕扯着她的衣袍，吹乱了她的长发。她没有反抗，只是静静地低着头，看着自己贴身收着信纸的胸口。
　　阿娅的尸身是肯定要的，其中还有别的事需要仔细着些，人界神物先是一个接着一个失踪，三大家族一个接着一个覆灭，现在最后一件神物在她手中，对方肯定是非常熟悉她的秉信之人，一开口直接戳其心中所想。
　　宝华玉兰交出去万一引起大乱怎么办？思虑再三，姜长在决定见一下北阴大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