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毋忘侬》印棠

30、两心同照山河月 近日朱

　　近日朱方奇话不断，茶馆酒肆里，最近的话题彻底变了味。
　　“你们听说了吗？当年朱方之战，那个姜悲风也立了大功？”一个缺了门牙的老汉嘬着茶，含糊不清地说道。
　　“姜悲风？这名字听着耳熟啊。”旁边那人挠了挠光头，朱方之战时隔好久，好多人都记不太清。
　　“哎哟，就是跟姜长在一块的那个！”缺牙老汉急得直跺脚，“那个……那个舫女！”
　　“她？”光头汉子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几分，“她不是之前在画舫里卖唱的吗？整天弹弹琵琶唱唱曲儿，一个卖唱的也能修真？那咱们这满大街的人，岂不是个个都能飞升了？”
　　“你小声点！！！前段时间姜老头在散花楼说书，说到舫女误人，然后就被打了。”
　　“真的假的？？？那个姜老头八百年不说这段，怎么心血来潮将讲起这段往事了？”
　　“谁知道他啊，他最近又开始说书了，这次说的就是姜悲风在朱方之战立功的故事，不然我怎么知道，姜悲风在朱方之战立功的事的。”
　　人声鼎沸，角落里的女子扔下一块碎银，起身离开茶馆，宽大的斗篷帽檐遮住了半张脸，看不清是谁，腿似乎受过伤，走得极慢，极沉。
　　姹院内，姜长在端坐在案几旁，脸上无半点表情，指尖摩挲着银簪。
　　“小姐，西津渡的工事已经过半了。”碧桃站在下首，小心翼翼地汇报着，声音不敢有半分起伏，“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城中风言风语依旧很多。”碧桃咬了咬唇，硬着头皮说道，“虽然姜悲风的事迹已经传开了，但毕竟时隔多年，许多人只当是听个故事。”
　　姜长在冷笑一声，“朱方之战才过了多久？他们就忘记坐在茶肆里高谈阔论的日子是谁给的了！？”
　　她猛地站起身，衣袖带翻了案上的茶杯，茶水泼洒而出，在桌面上蜿蜒成一道刺目的痕迹。“我已经给苏礼静和陈长泽去了书信，他们愿意以神都苏家和揭阳陈家的名义为阿娅正名。”
　　姜长在走到窗边，望着远处西津渡的方向，那里隐约可见新修的栈桥轮廓，“现在就差一个理由，一个让齐娅受万民香火的理由了。”
　　“战神大人，慎重！”碧桃和乌樟跪地叩首。
　　当晚朱方城的百姓们陷入了诡异的梦境之中。他们梦见了滔天的魔气，梦见了血流成河的朱方之战。在梦中，他们看见一个身着素白衣裙的女子，手持一把金弓，站在画舫之上，面对铺天盖地的魔物，毫无惧色。
　　姜长在的身影在魔群中穿梭，每一次挥剑，都伴随着魔物的哀嚎。她的面容看不真切，只能看见那双眼睛，清澈而坚定。
　　梦中，齐娅被一剑刺倒，她的血染红了江水。
　　梦境随着悲凉的叫声消散转变，接着就是一道惊雷毫无征兆地劈下，精准地落在西津渡的上空。狂暴的电蛇在江面上乱窜，将原本漆黑的江水照得如同白昼。
　　只见姜悲风引着天雷，直奔江中心，虚影猛地拉满金弓，而姜长在盘坐在地，周围神力暴涨，即将飞升。在姜长在飞升的那一刻，姜悲风迎上天雷，直接被天雷击飞。
　　朱方城的百姓们猛地从梦中惊醒，冷汗浸透了睡衣，心脏剧烈地跳动着，眼中皆是惊恐，姜长在的神像正是九姜战神庙中的神像，没想到他们信仰的神正是当年的姜长在。
　　姹院内，姜长在原本清澈的眸子布满了血丝，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笑意。她缓缓抬起手，轻抚齐娅的面庞，轻声呢喃：“成了。”
　　翌日清晨，朱方城的天空澄澈如洗，当第一缕阳光洒在西津渡时，所有的百姓前往九姜战神庙宇，跪地祭拜。
　　庙宇前的香炉里，不知是谁早早点燃了第一炷信香，青烟袅袅升起，带着虔诚与敬畏，直冲云霄。百姓们跪满了一地，有人双手合十，有人额头紧贴冰冷的石阶，口中念念有词：“战神显灵，保佑朱方……”
　　正殿中央，原本供奉的九姜战神神像，在一夜之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那尊威严庄重、面容模糊的神像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尊双人飞升像。
　　左侧的女子身着素白衣裙，手持一把金弓，面容美艳而坚毅，正是齐娅。她的目光望向远方，守护着这片土地。
　　右侧的女子则身着战甲，手持长剑，神情淡然，正是姜长在。两人的身影交织在一起。
　　两侧的对联刻着：弓影剑光，两心同照山河月；悲风长在，万古流芳岁月诗，横批：双姝显圣
　　百姓们望着新出现的神像，眼中满是敬畏。
　　有人低声说道：“这就是……姜悲风？”
　　“没错，就是她！”旁边的人附和道，“昨夜梦里，就是她拉着金弓，替我们挡住了魔物！”
　　“还有姜长在！”一个老者颤巍巍地跪下，“她是我们的九姜战神！她原来一直都在守护我们！”
　　庙祝从后殿走了出来，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手中原本要宣读的书信滑落在地，老泪纵横道：“我等该如何做，才能让齐宫主洗清这不白冤屈！”
　　“快看！”人群中不知是谁惊呼一声。
　　神像前的供桌上，自动燃起三炷清香，青烟袅袅盘旋，在空中凝结，久久不散。百姓们见状，更是磕头如捣蒜，原本只是出于好奇或半信半疑而来的人，此刻心中那点微末的怀疑也荡然无存。
　　人们争先恐后地将怀中的碎银、铜板，甚至首饰都投进功德箱，更有甚者脱下外衣系在庙前的旗杆上，祈求二位神仙庇佑。
　　“那是谁？”小孩指着站在庙外的二人。
　　二人身材高大，神力流转间周身似有淡淡光晕。左边那人，身着一袭红衣，衣袂无风自动，眉目清朗如画，衣领上的牡丹暗纹告知所有人，他来自神都苏家，世间万物皆不入其眼，他负手而立，指尖似有流光溢彩，隐隐散发着令人心安的气息。
　　右边那人则截然不同，一身银白色长袍，勾勒出挺拔的身姿，面容冷峻，如刀削般棱角分明，所过之处留下莲花香气。他微微侧首，目光扫过人群，众人只觉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吾乃神都苏家苏礼静！”声如清泉，激荡在庙宇上空，指尖流光微微一转，漫天花瓣轻轻拂过神像，似在致意。
　　“吾乃揭阳陈家陈长泽！”银袍男子周身莲香骤然浓郁，抬手间，白莲凭空浮现，缓缓飘向供桌，落在那三炷清香旁，瞬间化作永恒的供奉。
　　姜长在盘膝坐在院中，她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缓缓睁开双眼，看着九姜战神庙上空冲天的愿力。
　　碧桃小心翼翼地走上前，低声道：“战神，二位宫主已经到了庙中。”
　　姜长在微微颔首，目光望向远方，声音坚定：“阿娅，天道容不下你，我便搅得上清宫不安宁！”
　　她站起身，掐诀施法，瞬间移至神庙正殿前，满场百姓正沉浸在苏、陈二人的威压下，忽觉清风拂过，待回过神来，看见一位身穿素白衣裙、身配长剑的女子立于二人面前。面容清丽，周身有种洗净铅华的宁静。
　　“战神显灵！”碧桃和乌樟率先跪地拜见。
　　姜长在静静注视的大殿内，看见齐娅栩栩如生的神像，情绪涌起。上前一步，指尖轻触冰冷的衣袂。
　　“多谢二位宫主前来。”
　　苏礼静和陈长泽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姜长在下定决心，任何劝说都已无用。信在空中缓缓展开，苏陈两家作保，齐娅在百姓中拥有了一部分的信徒。
　　这是姜长在给齐娅的第一份礼物。
　　姜长在回到姹院，院中花开得正盛，淡紫色的花瓣落满院中，一人坐在院中品茗，偶有玉兰被风吹落的声音，脑中全是苏礼静和陈长泽临走前对她的劝解。
　　“姜长在，你作为上清宫的战神之一，别和上清宫对着干，你要再出了什么事，齐娅知道了会难过的。”
　　花瓣被吹到案几上，姜长在伸手拿起桌上的残瓣，放在鼻下轻嗅，望着空荡荡的院子发呆，直到钱清嵘出声打断了她。
　　钱清嵘走到缸前，伸出手指戳了戳，“你这院中的锦鲤居然也得道了？”
　　姜长在蹙眉，疑惑道：“院中的锦鲤曾得到阿娅的神力滋养，我本以为阿娅过身后，它会变回一条鱼…而已…”
　　姜长在沉默了片刻，转身冲向后院，钱家三兄妹紧跟其后，内室之中，帷幔低垂，齐娅静静地躺在榻上，看上去与常人无异。
　　钱清清、钱荣荣站在榻前，双手掐诀施法，钱清嵘召出法阵，立刻安排鬼差去给大帝报信，还把苏礼静和陈长泽都叫了过来。
　　一个个法阵附在齐娅的身上，一张张符咒贴在她的四周。姜长在不安的在屋内徘徊，视线始终无法从榻上的人影移开，空气中弥漫着焦灼的气息。
　　钱清嵘进屋看了忙碌的四人，转身轻声道：“姜长在，你先出来，我和你有事要说。”
　　“钱清嵘，你最好有重要的事。”姜长在停下脚步，眉宇间写满了不耐。她不想离开这间屋子，哪怕一秒，生怕自己一眨眼，榻上那人唯一的生机就会断绝。
　　钱清嵘看了眼内里正全神贯注护法的两个妹妹，沉声道：“出来再说。”
　　两人一前一后踏出内室，来到回廊下。钱清嵘挥手布下一道隔音结界，隔绝了屋内鬼差走动的嘈杂声。
　　“上清宫的探子回禀，说上清宫的女夷神官已经递了三道折子告你在人界胡作非为，而且煽动了好几个仙神准备一起弹劾你，明后两天上清宫可能就会召你回去了。”
　　姜长在疑惑道：“女夷神官？我与她并无瓜葛啊，我在人界行事时，全部都布下了雾种，天道都未曾察觉，她怎么知道的？”
　　钱清嵘神色凝重，压低了声音：“我听探子说道，这位女夷神官也是百年前飞升，有没有可能她与齐娅有过节？百年前只有齐娅和这位女夷神官飞升，只不过齐娅是一举成神，而这位女夷神官当时只是小小的仙官，更巧合的是，齐娅当年堕入酆都山时，这位仙官便飞升成神。”
　　“哪来那么多巧合！姜长在你要不去上清宫……”苏礼静从房间出来，手中托盘内盛着的两枚毒针，一枚是毁了齐娅眼睛的毒针，另一枚带着诡异的倒钩，正是玄瓠蜂的毒刺。
　　姜长在握紧佩在身旁的剑柄，冷声道：“不去！齐娅醒之前，我不会离开半步！”
　　钱清嵘目光落在毒针上，瞳孔猛地一缩，怒火瞬间窜上心头：“上面神魔二力交融，毒针的锻造用的也是上清宫特有的手法，这便是铁证！我要立刻带回酆都山，呈给大帝过目！上清宫居然对我们酆都六宫动手！”
　　钱清嵘的身影化作流光，直冲云霄，赶往酆都山复命。屋内气氛依旧凝重，陈长泽此时也从内室走了出来。他神色疲惫，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银白色的衣袍已被汗水浸湿。
　　“阿娅全身的脉络我都洗涤了一遍，”陈长泽声音沙哑，“现在的她，经脉虽然通畅，但体内空空如也，就像一个空壳……没有神力，没有生机。她现在的状态，找不回她的神魂，她可能……永远都醒不过来。”
　　姜长在心头一紧，握剑的手微微颤抖：“我该怎么找？”
　　“最好的办法就是用愿力、香火来吸引她的神魂。”
　　姜长在急切地追问：“可这愿力……需要多久？”
　　“快则三五日，慢则……”陈长泽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姜长在听得心急如焚，她转头望向九姜战神庙的方向，重重点头，目光无比坚定，“那就让这愿力再盛一些！”
　　姜长在将信纸压在砚台下，提笔蘸墨，对着书信，笔尖落在纸上，力透纸背。写完最后一笔，姜长在吹干墨迹，将话本纸折好，碧桃和乌樟听召前来。
　　“把这话本，送到说书先生那里去，交给最大的书坊。告诉他们，我要三天之内，传遍人界，让下界所有知道有位齐娅神官。”
　　姜长在端起那杯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苦涩的茶水滑过喉咙，让她清醒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