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毋忘侬》印棠

27、身死 “呃…

　　　“呃……”齐娅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神魂正在被一点点侵蚀。
　　眼眶内那根毒针顺着经络向大脑深处钻去。黄衣女子点在眉心的那道寒气，强行撬开了齐娅被封印的痛觉神经，那种痛楚比凌迟更甚。
　　“醒了？”黄衣女子的声音依旧优雅，她端起一杯热茶，轻轻吹散浮沫，“别急，好戏才刚刚开始。”
　　齐娅的睫毛剧烈颤抖，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她想质问这个疯女人究竟想做什么，但喉咙像被火炭堵住，发不出一丝声音。
　　“柯府为您作陪，所有人都死了，哈哈哈哈哈哈！曾经辉煌壮丽的世家大宅，因为您，覆灭了！”
　　“你……”齐娅终于挤出一个字，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惊骇。
　　“怎么？心疼了？”黄衣女子轻笑一声，指尖划过齐娅惨白的脸颊，一股神力点入齐娅的脑中，“为何您当年不心疼心疼我呢！”
　　那股蛮横的神力冲入脑海，炸开一幅早已尘封的画面。大漠孤烟直的荒凉之地，跪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女子，少女嫩黄色的短袄被人撕开，头发散乱，脸上满是沙砾与泪痕混合的污迹，眼中盛满了绝望的恐惧。
　　“救我！救我！公主，救救奴婢！”
　　少女的哭喊被呼啸的风沙撕碎，她伸向空中的手，指甲缝里全是泥沙，
　　而那时的齐娅，飞在半空，身着华服，初次飞升，神识早已飘至上清宫，神游一番。她俯瞰着苍生，眼中只有对大道的渴望和对飞升的喜悦，声声哀嚎被风沙掩埋，她毫无察觉。
　　“是你……原来我梦里的姑娘是你。”齐娅的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她认出了这身短袄，这双眼睛在绝望中，渴望着、期待着。
　　“怎么？认出来了？”齐骤得收回手指，看着齐娅痛苦的神色，嘴角勾起弧度，“当年您在云端俯瞰众生，可曾想过，自己也会有跌落泥潭的一天？”
　　她猛地抓起齐娅的头发，强迫她直视着自己，“当年您见死不救，为何成了堕神之后，却爱起了苍生呢？”
　　齐娅的指甲深深抠进掌心，身体剧烈颤抖，声音嘶哑地乞求着：“杀了我……”
　　“杀你？太便宜了。”齐骤得松开手，眼中闪过一丝厌恶，“我要你活着，活着看着我如何一步步毁掉你的一切。”
　　她猛地一掌拍在齐娅肩头。剧痛伴随着一股巨大的推力，将齐娅整个人从马车上掀了下去。
　　齐娅重重地摔在地面上，翻滚了几圈才停下。她勉强抬起头，视线模糊中，看到的一片幽深黑暗的深坑。腐臭、潮湿、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把她给我锁进去！”齐骤得站在一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坑底那团狼狈的身影，声音冷若冰霜，“里面有我精心给您准备的礼物，叫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几个黑衣人应声而下，拖起齐娅，冰冷的铁链瞬间缠绕上她的四肢，沉重的锁扣锁住了她最后的希望。
　　齐娅被悬吊在半空，脚尖勉强触地，每动一下，眼眶中的毒针就钻心地疼。黑暗中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几只肥硕的老鼠顺着铁链爬了上来，尖锐的牙齿狠狠啃噬着她裸露在外的小腿，鲜血的腥甜味刺激得它们更加疯狂。
　　剧痛一波波袭来，远不及脑海中翻涌的记忆那般蚀骨。时光长河里，她曾以为自己凌驾于凡尘之上，参透了大道。她是神明，是高高在上的存在，可以俯瞰众生，可以决定他人的生死。可现在才明白，自己不过是披着神明外衣的凡人，有着凡人所有的弱点与缺陷。
　　她在黑暗中无声地呼唤，泪水滑落，回应她的，只有地牢深处老鼠啃噬血肉的声响，和远处传来的，齐骤得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轻笑。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夜，或许是一旬，地牢的入口处终于传来了动静。沉重的铁门被推开，一道微弱的火光刺破了黑暗。齐骤得提着一盏琉璃灯，缓步走下台阶。她依旧穿着那身嫩黄色的短袄，只是此刻看来，那颜色不再显得娇嫩，反而像是一层干涸的血痂，刺目而狰狞。
　　她走到齐娅面前，将灯举高，仔细端详着眼前这幅凄惨的景象。齐娅的头颅低垂着，长发散乱，遮住了半张脸。她的小腿上血肉模糊，几处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渗着血水，身体因为失血和寒冷而微微颤抖。
　　“啧，真顽强。”齐骤得轻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玩味，“看来，上天也不想让你这么快就解脱。”
　　齐娅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艰难地抬起头。那只完好的右眼，此刻布满了血丝，浑浊不堪，死死地盯着齐骤得，“怎么……不杀我……”
　　“杀你？”齐骤得摇了摇头，将灯放在一旁的石台上，走近几步，指尖轻轻挑起齐娅的下巴，“我说过，我要你活着。活着，比死更需要勇气，不是吗？”
　　她的手指缓缓滑下，划过齐娅满是冷汗的脖颈，最后停留在她的心口处。“我能感觉到，你的心跳得很厉害。你是不是在想，如果你当年伸出了援手，现在的一切是不是都会不一样？如果你当年救了我，或许我也会像那些愚忠的信徒一样，把你奉若神明，为你赴汤蹈火？”
　　一声低哑的嗤笑，突兀地打断了齐骤得的话。齐娅艰难地抬起头，眼睛死死盯着齐骤得，浑浊的血丝下，竟透出一丝清明。
　　“骤得，”齐娅的声音沙哑破碎，“你这身神力怎么来的？你以为控制我的记忆，让我在悔恨中死去，你就能得到我所有的神力了？”
　　齐骤得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她原本以为，此刻的齐娅应该像烂泥一样瘫软在地，哭喊着求她，或者在无尽的悔恨中彻底疯癫。
　　“你在胡说什么？”齐骤得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却被齐娅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扣住了手腕。
　　齐娅喘息着，嘴角溢出的血沫染红了牙齿，笑得像个疯子，“当年在大漠，我心疼你被侮辱，将半身的神力给了你，助你一举飞仙，可你干了什么！”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齐骤得耳边炸响，她的眼中露出了惊恐与慌乱。
　　齐娅猛地凑近，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齐骤得，“算计我下界历劫，修改我的命簿，违背天道，这一身神力你应该快承受不住了吧！说！你到底在为谁办事？”
　　齐娅每说一个字，齐骤得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姜家、苏家、陈家，包括柯家……世家大族覆灭，恐怕都有你的手笔吧！用人界的神物来洗涤你体内溢出来的魔力，谁给你出的主意？”齐娅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无尽的悲愤。
　　“闭嘴！闭嘴！”齐骤得彻底慌了，她猛地抬起另一只手，凝聚起灵力，狠狠拍向齐娅，“你现在是我的手下败将！你给本神去死！”
　　神力炸开，齐娅闷哼一声，头颅重重垂下，鲜血顺着嘴角汩汩流出。
　　齐骤得踉跄后退，胸口剧烈起伏。她看着那个重新垂下头去的身影，眼中满是惊疑不定，刚才那一瞬间，齐娅眼中的光芒太刺眼。
　　“咳咳……”齐娅咳出一口血，声音微弱却带着一丝嘲弄，“怎么？被我说中了痛处？那半身神力本就不属于你，神力和魔力在体内，你的经脉是不是像被烈火灼烧一样难受？”
　　齐骤得死死盯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她缓缓站直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悬挂在黑暗中的身影，她下意识地按住了自己的心口。
　　“闭嘴！胡说八道！”齐骤得咬牙切齿，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手中的魔力脱手而出，狠狠轰向齐娅。火焰灼烧皮肉的声音令人作呕。齐娅的身体猛地一颤，焦黑的烟雾腾起，剧痛让她几乎晕厥。
　　“怎么？恼羞成怒了？”齐娅咳出一口带着内脏碎片的黑血，“你不敢杀我，你怕我死了，这股神力会瞬间将你撕碎。你更怕，你背后的人，会因为你办事不力，将你像丢弃垃圾一样丢掉。”
　　“闭嘴！闭嘴！闭嘴！”齐骤得疯狂地尖叫起来，她感觉自己的脑袋快要炸开了。齐娅的话，精准地击中了她所有的软肋，将她所有的伪装，剥得一干二净。
　　她体内的神力与魔力正在激烈地冲突，七窍开始渗出血丝，原本娇嫩的脸庞，此刻扭曲得如同恶鬼。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齐娅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满身血腥，神魂不稳，出卖自己的灵魂。骤得，你和那些你曾经憎恨的、冷漠的神明，又有什么区别？你，已经堕落了。”
　　“不……我不是……”齐骤得抱着头，痛苦地呻吟着。她不想承认，但她知道，齐娅说的是真的，她再也回不了头了。
　　“放了我，骤得。”齐娅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真诚，“我知道你也是身不由己。我们可以合作。只有我，能帮你压制体内的反噬，只要你放了我，我可以把我的本命之箭给你，这样你会得到我全部的神力。”
　　齐骤得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挣扎。齐娅的话，精准地击中了她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与渴望。她确实需要帮助，她不想死，她更不想成为别人的弃子。
　　黑暗如浓稠的墨汁，将地牢填满。齐骤得的哭声，起初是压抑的呜咽，继而变成歇斯底里的宣泄，响彻在狭窄的空间里，带着无尽的委屈与恐惧。
　　“我……我不想死……”齐骤得蜷缩在冰冷的角落，双手死死抱住头，指甲深深嵌入头皮。
　　齐娅垂着眼帘，刻意放柔了语调，像是一位引导迷途羔羊的长者，“骤得，告诉我，是谁在背后操纵这一切？只有我知道了是谁，才能帮你。”
　　齐骤得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脸上泪痕交错，“我不能说，我不能说！说出来……我就会死……我会魂飞魄散……”
　　她猛地弹跳起来，转身就向地牢出口狂奔而去，连那盏琉璃灯都顾不上拿，任由它滚落在潮湿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骤得！”齐娅在身后低喝，声音里带着一丝焦急。
　　回应她的只有齐骤得仓皇逃离的脚步声，以及铁门被重重推开又关上的巨响。地牢再次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只有老鼠悉悉索索的啃噬声，和齐娅微弱的呼吸声。
　　齐娅缓缓闭上眼睛，慢慢催动神力感受着周围的一切，直到发现房梁上的玄瓠蜂。
　　玄瓠蜂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静静地向着齐娅的方向，一点点爬行。
　　地牢中，除了老鼠啃噬血肉的令人牙酸的声响，再无其他。齐娅垂着头，长发遮住了她脸上的表情，任由鲜血顺着指尖滴落。
　　玄瓠蜂终于爬到了齐娅的肩头。它细小的足肢，轻轻地，触碰了一下她颈侧的伤口。
　　“礼静，驱动玄瓠蜂杀了我吧。”
　　玄瓠蜂的复眼微微颤动，身躯剧烈地抖动起来，苏礼静在犹豫，齐娅似乎感知到了，她艰难地抬起眼皮，神识缓缓凝聚，一道冰冷的意念，强行灌入玄瓠蜂的脑海。
　　玄瓠蜂的挣扎瞬间停止，它缓缓收起双翼，尾部那根细如发丝、毒针对准了齐娅的眼睛，直直的刺了下去。
　　齐娅的身体猛地一颤，所有的挣扎与反抗都停止了。她的头颅无力地垂下，长发彻底遮住了那张血迹斑斑、再无一丝生气的脸。鲜血顺着她的指尖，一滴，一滴，缓慢而沉重地滴落在地面上，发出声响，在这死寂的地牢中，显得格外清晰。
　　玄瓠蜂完成了任务，静静地趴在房梁上，等待着契机回酆都山。
　　时间，在这一刻凝固了。沉重的铁门，再次被推开，一道微弱的火光，刺破了黑暗。
　　齐骤得提着一盏新的琉璃灯，缓步走了进来。她似乎已经平复了情绪，脸上带着一种扭曲的、报复后的快感。她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齐娅崩溃的样子，想要看到她跪地求饶，想要在她耳边，再次讲述那些世家覆灭的惨状。
　　然而，当灯光照亮齐娅的脸时，她的话语，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齐娅静静地悬吊在那里，头颅低垂，一动不动。鲜血早已凝固在她惨白的脸上，小腿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但她的身体，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死了？
　　齐骤得愣住了。不可能！她刚才明明还好好的！她怎么可能死？她怎么会死？
　　她猛地扑上前，一把抓住齐娅冰冷的手腕，神识疯狂地探入。
　　没有心跳。
　　没有呼吸。
　　神魂已散……
　　“不……不可能……宝华玉兰还没到手呢，这可怎么办！”齐骤得喃喃自语。
　　她疯狂地冲上前，抓住齐娅的肩膀，用力地摇晃着：“醒醒！你给我醒醒！齐娅！你只会用死来逃避吗？你给我醒过来！”
　　齐骤得崩溃了。她所有的计划，所有的报复，所有的恨意，在这一刻，都完了。她费尽心机，将齐娅折磨至此，为的不是让她死，而是要让她生不如死！可现在，齐娅死了！就这么轻易地死了！像一只蝼蚁一样，自己结束了自己！
　　地牢的阴影中，一团黑雾缓缓凝聚，冰冷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齐骤得，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与警告。
　　“废物，连个人都看不住。去找九姜，拿齐娅的尸体换宝华玉兰，她会同意的。”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瘫软在地的齐骤得，语气中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我不敢，九姜会杀了我的！”齐骤得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九姜，那个疯子，要是知道是她把齐娅折磨成这样，无异于羊入虎口！
　　“杀了你？齐骤得，你搞清楚状况。若是不去，你现在就会死。若是去了，或许还能活着回来。九姜她对齐娅的执念，你预估不到，为此，她可以暂时忍住不杀你。”
　　他缓缓抬起手，一根手指轻轻点在齐骤得的眉心，“听着，我没有耐心跟你废话，三日之内，若是拿不回宝华玉兰，齐娅在你体内的神力将会崩裂，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齐骤得的脸色瞬间惨白，冷汗如雨般落下。她能感觉到眉心那股寒气，像是一条毒蛇，盘踞在她的识海之中，随时准备吞噬她的一切。在这个男人面前，她连蝼蚁都算不上。
　　“去吧，若是再出了半点差错，后果你是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