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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偷来的浮生 窗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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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乌云散去,月光重新洒满河面,波光粼粼,如同碎银铺就。雅间内,浓烈得化不开的情欲,终于化作了一室静谧的温情。
齐娅侧身躺在姜长在身侧,手臂环着她的腰,下巴轻轻抵在她柔软的发顶。姜长在身体微微蜷缩,像在暴风雨后终于找到港湾的船。她呼吸均匀,轻微地摩挲着搭在手臂上的手指。
齐娅的目光落在姜长在裸露的肩头,那里有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旧疤,她伸出手,轻轻的触碰那道疤,陷入沉思。
身为六宫之首,拥有漫长的生命,唯独缺少记忆,情感残缺。喜怒哀乐,爱恨嗔痴,对齐娅而言,就像是镜花水月,看得见,摸不着,感受得不真切。
她记得姜长在的脸,记得她的声音,记得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冷香,记得她每一次的皱眉、每一次的微笑。但她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爱上她的。
她记得初遇时,姜长在驻足,听她抚琴。琴音如丝,缠住了姜长在的心。但她不记得,那琴音为何能缠住她。她记得朱方之战,姜长在与她决裂,想伸手,却发现自己无能为力。她记得那一刻的心痛,却不知道那心痛从何而来。
她像是一个旁观者,看着自己的人生剧本,看着自己爱上一个人,看着自己为一个人痛彻心扉。她能模仿出爱人的姿态,能做出爱人的反应,却唯独无法感同身受。
直到方才,姜长在将她紧紧抱住,滚烫的泪水浸湿她的颈窝,直到带着颤抖的吻落下。她感觉到了姜长在的恐惧,她感觉到了姜长在的爱,她感觉到了自己的心。她再也不是冰冷的石头,一味的模仿着人,而是一汪温热的泉水,汩汩地涌出她无法理解、能真切感受到的情感。
齐娅收紧了手臂,将姜长在抱得更紧了一些。她低下头,在姜长在的发顶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姜长在她转过身,面对着齐娅,月光下,她的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齐娅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吻,“我在。”
姜长在的眼中泛起一层水光,她看着齐娅,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日头已然偏高,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棂,毫无顾忌地洒满了一室,将昨夜残留的暧昧与阴霾驱散殆尽。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脂粉香与酒气,混杂着窗外飘来的、属于白日的烟火气息。
昨夜一番折腾,腹中早已空空如也。姜长在缓缓睁开眼,入目便是爱人近在咫尺的容颜,睡梦中显得格外柔和,呼吸均匀而绵长。
她侧过身来,静静地看着她,指尖轻轻描绘着齐娅的眉峰,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似乎还是感受到她的动作,齐娅的睫毛微微一动,缓缓睁开了眼。眸子里还带着一丝刚睡醒的迷蒙,清明后,漾开一片温柔的笑意。
“醒了?”刚睡醒的齐娅,声音带着沙哑,听在耳中格外性感。
“嗯,醒了。”姜长在顺势将脸埋进她的颈窝,蹭了蹭,像只撒娇的猫,“好饿。”
齐娅低笑出声,酥酥麻麻的,“饿了?”她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姜长在的后背,“想吃什么?我去叫。”
姜长在埋在齐娅怀里:“想吃街口那家的生煎包,还要一碗小馄饨,要加辣油的。”
“好,我喊小厮过去。”
齐娅率先起身,动作利落地穿好衣衫,随即转身,伸出手,将还赖在床上的姜长在拉了起来。“起来吧,战神大人,今天不去庙里处理公务?”
姜长在任由她拉着,站起身,整理着有些凌乱的衣襟:“不想去。”
“战神大人也有偷懒的时候?”齐娅挑眉,一边替她理好衣领,指尖不经意划过温热的肌肤,惹得姜长在耳朵都红了。
“休沐,”姜长在嘟囔着,抓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蹭了蹭,“战神今日有更重要的事,听曲。”
齐娅失笑,眼底满是宠溺:“好,听你的。”
她转身走到外间,对着楼下喊了几句。不多时,那机灵的小厮便送来了热气腾腾的吃食。街口那家生煎包果然名不虚传,底面煎得金黄酥脆,咬一口,滚烫的汤汁混着肉香在口中爆开。小馄饨则是用紫菜、虾皮垫底,最后淋上一勺红亮的辣油,香气扑鼻。
齐娅走到窗边坐下,琵琶怀抱,随手拨弄了几下琴弦,试了试音,弹奏起《阳春白雪》。
琴音清脆悦耳,如珠落玉盘,与窗外河面上的喧嚣声交织在一起,丝毫不突兀。姜长在托着腮,静静地听着,看着齐娅在阳光下专注的侧脸,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一连几天,两人都宿在画舫内,在这方寸天地间,偷得浮生半日闲,仿佛是上天格外恩赐的梦境,日升月落,琴声悠悠,和一日三餐的烟火气。
每日清晨,姜长在从软榻上醒来。身旁的位置尚有余温,齐娅往往已经起身,坐在窗边擦拭那把琵琶,透过菱花格子窗洒进来,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柔和。姜长在便赖着不动,只是侧着头,贪婪地看着这一幕,好似弥补二人丢失的几十年。
待到日上三竿,机灵的小厮便会准时送来吃食。有时是街口的生煎包,有时是散花楼的蟹黄汤包,再配上一碗热腾腾的锅盖面或是一壶温润的米酒。两人便对坐窗边,品尝着市井间的美味。
饭后,齐娅会抱起琵琶,指尖翻飞,姜长在则托着腮,或是闭目聆听,或是随手翻看几页船舱书架上泛黄的旧书。偶尔,她也会凑过去,笨拙地拨弄几下琴弦,惹来齐娅一声轻笑,随后温热的身躯便会从身后贴上来,耐心地为她纠正指法。
这偷来的浮生,并非全然平静。
这几日,总有人时常会悄悄上来,或是送些精致的点心,来人将东西放下便走,总在转身的时候,偷偷回望齐娅一眼。待齐娅有所察觉,抬眼望去时,便如受惊的鸟雀般匆匆下楼,只留下一室令人费解的沉默。
夜深人静时,河面上的喧嚣终于散去,只剩下水波轻拍船身的潺潺声。姜长在与齐娅双双躺在软榻上,本该是沉沉睡去的时刻,两人的呼吸却保持着平稳。
一丝极淡的气味,随着夜风,悄然钻入了船舱。它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腥甜,又夹杂着腐烂草木的霉味,若有若无,让姜长在和齐娅的神经紧绷到了极点,两人几乎是在同时睁开眼,无需言语,一个翻身,便从软榻上跃起,悄无声息地落在画舫的甲板上。
夜风微凉,带着水汽扑面而来。姜长在深吸一口气,魔物的气味在空气中更加清晰。她闭上眼,神识如水波般向四周蔓延开去,仔细地搜寻着气味的源头。齐娅站在她身侧,反手从虚空中一抽,羽箭已然在手,泛着冷冽的幽光。搭箭上弦,动作行云流水,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了漆黑的河面。
“东南方,三百步。”姜长在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与夜风融为一体。“气息很淡,移动得很快,像是……在追踪什么。”
齐娅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手指微微扣紧弓弦,只见漆黑的河面上,除了几盏零星的渔火,并无他物。“是冲着我们来的?”
姜长在摇了摇头,眉头紧锁:“不,那气息很杂,不像是针对我们。”
话音未落,魔物的气息在空气中剧烈地波动,猛地向远方逸去,速度之快,如同鬼魅。姜长在脸色一变:“它发现了我们。”
齐娅眼神一凛,扣着弓弦的手指倏然松开。弓弦震颤,发出清越的鸣响,划破夜的寂静。银色的流光瞬间撕裂黑暗,带着凌厉的劲风,射向气息消失的方向。
箭矢并未落地,在半空中骤然炸开,一张大网向四周扩散而去。
“既然来了,就留下点见面礼再走。”齐娅冷冷地看着那片被银辉照亮的河面,手中的长弓再次搭上第二支箭,眼神锐利。
片刻后,河面上传来一声极轻的、类似野兽哀鸣的嘶吼,随即一切归于平静。那股令人作呕的腥甜气味,也淡了许多。
“跑得倒快。”齐娅收起长弓,她能感觉到,方才的一箭虽然射中了目标,但没有造成致命的伤害。
“好熟悉的感觉。”姜长面色凝重,她站在甲板边缘,目光死死盯着魔物气息消散的方向。
齐娅转过头,看向她:“你见过?”
姜长在没有立刻回答。夜风吹乱了她的鬓发,她抬手将其别至耳后,这个细微的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她缓缓抬起手,指尖虚虚地指向河面某处,声音里透着一股寒意:“这种气息……这种滑腻、阴冷,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真让人恶心…”
姜长在回忆着过往,缓缓说道:“几十年前,我刚飞升成神,曾追查过一桩奇案。济州的一个小城,一夜之间,城中数百人离奇失踪,现场只留下一滩滩血水。我赶到时,只捕捉到了残存的气息。”
“当时,我追踪了半个月,线索断在一片原始森林前。后来,那案子成了悬案,我也渐渐淡忘了。可如今……这气息,竟与当年如非常相似。”她深吸一口气,那股残留的味道再次钻入鼻腔。
“你是说,这魔物……”齐娅握紧了手中的长弓。
“不,不完全是。”姜长在摇了摇头,眉头锁得更紧了,“这气息虽然相似,却要弱得多。当年的那个,强大到令人窒息,仅仅是一丝残留的气息,就让我险些心神失守。而这个……”她看向齐娅方才射出的那支箭消失的方向,“更像是一个……仿制品。或者说,是一个拙劣的复刻品。”
她转过身,面对着齐娅,神色严肃:“阿娅,这事儿恐怕没那么简单。这背后,恐怕有人在作怪。”
“看来,这安宁的日子,是真的到头了。”齐娅苦笑一声,眼中燃起了一股久违的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