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毋忘侬》印棠

21、星辰寄情温泉畔 齐娅和

　　齐娅和姜长在乘船东行，海风裹挟着水汽，扑打在船头的旌旗上，猎猎作响。她们乘坐随行的客船，顺流而下，劈开镜面般的海水，向着朱方驶去。
　　船舱内，熏香袅袅。姜长在站在舷窗前，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两岸青山，眉头微蹙。
　　“真希望一直这么平静。”姜长在回过头，看向正坐在案几旁翻阅古卷的齐娅。
　　齐娅放下手中的书卷，抬眼看向她，眸中带着笑：“怎么了？”
　　“我只是有点敬佩陈长泽。”姜长在走到她身边，顺势蹲下身，将头靠在齐娅的膝上，像个孩子般蹭了蹭。“现在他不顾所有人的反对，带着陈家归隐岐山，从此无乱不出，陈家自此算是失了世家的身份了，从简入奢易，由奢到简难。”
　　齐娅伸手轻轻抚着她柔顺的长发，指尖传来的温度让她感到一阵安心：“世家多权势，常常互相包庇，若是遇到像神都苏家和朱方姜家，能做到庇护一城百姓倒还好，可很多世家是视人命如草芥。”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波光粼粼的海面，语气变得悠远：“世家逼他把内鬼交还回本家，还把陈家辈分最大的三叔公请过来，要不是你我在场，这件事肯定没办法妥善收场。”
　　姜长在温柔的看向齐娅：“是啊，不过你是怎么想到用自己本相吓他们的，听说他们被吓得一到傍晚就心绪不定、高烧不退。”
　　齐娅轻轻应了一声，“也不知道是谁给他们出的馊主意，说要去十殿阎罗那里告我的状呢，之前我还不能理解，上清宫和酆都山为什么对人界的神话传说谱系写的模模糊糊，他们要是明白了，就不会找十殿阎罗了，直接摆香案请北阴大帝了。”
　　姜长在闻言，忍俊不禁道：“若是让他们知道，酆都六宫在十殿阎罗之上，归北阴大帝直接管辖，应该是会吓得不知所踪。”
　　齐娅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眉宇间透着几分无奈和自嘲：“世人皆信奉仙神，却不知仙神的谱系早已乱了套。上清宫统御三界，酆都山掌管地府，各个谱系不同，寻常修士只拜上清宫，世家更是目中无人，只拜自家祖先，可轮回的人能接受香火吗？能飞升成仙吗？”
　　她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发出清脆的声响：“那日我在祠堂，若非天道，我直接钩了他们去酆都山！我还真不愿意他们摆出香案，告到酆都山不打紧，要是把脸丢到上清宫，我纣绝阴天宫宫主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两人相视一笑，舱内的气氛变得越来越温馨。窗外，海风湿咸，两岸青山渐行渐远，将所有的纷扰都抛在了身后。
　　朱方不靠海，东行的客船只能在崇明岛靠岸。正是午后，阳光穿过海面上薄薄的水雾，洒在青石砌成的码头上，泛起一层温润的光泽。
　　齐娅和姜长在并未在喧闹的码头多留，转身进了僻静的小道。两人化作一道流光，掠过连绵的屋舍，最后停在了一座古朴的庙宇前。
　　这座九姜战神庙，坐落在一片古柏之中。远远望去，红墙黛瓦掩映在苍翠的枝叶间，几缕青烟从庙顶的香炉中袅袅升起，与山间的薄雾融为一体，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清幽与庄严。
　　烈日被层层叠叠的樟树叶筛成细碎的金斑，洒在庙门前的青砖地上，斑驳陆离。庙门虚掩着，透出几分慵懒的静谧。
　　庙内，两个小童子正躲在树下乘凉。一个躺在樟树叶下打盹，另一个倚着扫帚吃着大桃，粉嫩的脸颊上沾着几片桃屑。
　　清风拂过，带来几片飘落的樟叶，送来了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气息。两个小童子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爆发出狂喜的神色，也顾不得手中的扫帚和桃核，跌跌撞撞地朝庙门口跑去。
　　“战神大人！战神大人您回来啦！”
　　清脆的喊声打破了庙宇的宁静，在樟树间回荡。小童子们跑到齐娅和姜长在面前，喘着气，脸上洋溢着纯粹的笑容，眼中满是崇拜。
　　姜长在看着两个稚气未脱的孩子，嘴角柔和了下来。她蹲下身，伸手揉了揉其中一个童子的脑袋，笑道：“小家伙，又偷懒？”
　　那童子也不害怕，仰着头，笑嘻嘻地说道：“我们……我们是在等您呢！庙里好久没这么热闹了。”
　　齐娅看着眼前这一幕，眼中也染上了暖意。她抬眼望去，庙宇虽不似陈家祠堂那般富丽堂皇，却胜在清幽雅致。正殿前的香炉中，三炷清香正燃到一半，青烟袅袅，直上云霄。殿旁的一株桃树虽未到花期，但枝干虬劲，透着一股傲然的生机。
　　“走吧，”齐娅轻声道，“进去看看。”
　　在两个小童子的簇拥下，走进庙内，内部陈设简单，一尘不染。正殿中央，供奉着一尊九姜战神的神像，神像面容威严，手持长剑，目光炯炯，眺望着西津渡的方向。
　　齐娅在看着神像，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这神像，看着比战神本人威风多了。”
　　“这位姐姐是谁，是战神大人您的妻子吗？”
　　齐娅闻言，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一层薄红。她轻咳两声，故作镇定地瞪向那个说话的童子：“小孩子家家，休得胡言乱语！什么妻子不妻子的……”
　　那童子被她唬得一愣，缩了缩脖子，还是小声嘟囔道：“可是庙祝爷爷说，能站在战神像旁边，还能让战神大人笑得这么开心的，肯定就是妻子啊……”
　　姜长在在一旁看得忍俊不禁，眼中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她走上前，轻轻握住齐娅的手，捏了捏她的手心。
　　“好了，阿娅，她们都是精怪得道，还未曾历劫，说话比较直白。”
　　姜长在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调侃，“倒是你，怎么反应这么大？难道……你不愿意？”
　　姜齐娅转头看向她，对上那双含笑的眸子，觉得心跳漏了一拍。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发现自己说不出拒绝的话，最后只能泄气地垂下头，声音细若蚊蝇：“我……我自然是愿意的……只是这孩子……”
　　“姐姐愿意就好！”头上带着樟树叶的童子反应极快，见齐娅并未否认，立刻眉开眼笑地凑了过来，一把抱住齐娅的手臂，仰着头，一脸讨好地说道，“姐姐给我买桃吃，好不好？”
　　穿着桃花裙的童子刚喝进嘴里的茶水直接喷了出来，随即跑过来也抱着齐娅说道：“姐姐给我摘樟树果，我给姐姐做精油！”
　　齐娅被两个小家伙一左一右缠得动弹不得，手中的油纸包眼看就要被那只沾着桃汁的小手抢去。眼角余光瞥见姜长在正倚着门框，抱臂而立，笑得肩膀微微颤抖。
　　齐娅耳根的红晕一直蔓延到了脖颈，“你们这两个小精怪都是磨人，让姐姐看看是不是小猴子幻化的。”
　　姜长在强忍住笑意，慢悠悠地踱步过来，伸手在那个抱着齐娅胳膊、讨要桃子的童子额头轻轻一弹：“她们俩啊，一个是樟树得道，一个是桃树得道。头上有樟树叶的爱吃桃，穿着桃花裙的爱摘樟树果。”
　　齐娅闻言，不禁失笑，伸手点了点那头顶樟树叶、却嚷着要吃桃的童子额头：“你这小家伙，既是樟树成精，怎的偏爱桃果？”
　　那童子被戳穿了本相，也不害羞，反而晃着脑袋，理直气壮地说道：“回姐姐的话，那桃子是甜，可这满山的樟树只有我一株得了道。桃树妹妹总笑我一身木头味儿，我便想着，若是吃了她的桃，身上也能染些香气。”
　　另一旁，那个穿着桃花裙、嚷着要做精油的童子闻言，立刻不服气地嘟起嘴，抱着齐娅的另一条胳膊撒娇：“姐姐莫听她的！我虽是桃树得道，就喜欢樟树的清冽。我想摘了她的果子，做成精油，日日涂抹，也好让战神大人闻着欢喜。”
　　姜长在听着两个小家伙的歪理，忍不住笑出了声，她走上前，一手揽住一个，无奈地摇头：“好啊，原来你们两个平日里争风吃醋，倒是把主意打到你齐姐姐身上来了。”
　　两个小童子对视一眼，随即齐齐看向齐娅，眼中满是期盼：“姐姐，好不好嘛？”
　　齐娅被她们缠得没了法子，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从袖中摸出两个荷包，分别塞进她们手中：“罢了罢了，这两个荷包里，一个装着昆仑山的雪桃核，一个装着东海的沉水香。你们拿去，自己种着玩吧。若是种不出来，可莫要哭鼻子。”
　　两个小童子接过荷包，觉得奇异的灵气扑面而来，顿时喜上眉梢，连声道谢：“谢谢姐姐！姐姐真好！”
　　姜长在看着齐娅被两个小家伙簇拥着，脸上洋溢着从未有过的温柔笑意，心中也是一片柔软。她走上前，轻轻握住齐娅的手，低声道：“阿娅，谢谢你。”
　　齐娅转头看向她，眼中映着神像前长明灯的微光，璀璨如星：“谢我什么？”
　　“谢你……”姜长在顿了顿，声音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这庙中的清幽，“谢你愿意陪我来这里，谢你……愿意做我的……”
　　她没有说完，但齐娅却已明白。她反握住姜长在的手，十指紧扣，轻声道：“我不陪你，还能陪谁？”
　　两个小童子见状，知趣地抱着各自的宝贝，一溜烟地跑出了正殿，只留下一句清脆的：“战神大人，齐姐姐，我们去种宝贝啦！”
　　正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在神像前的蒲团上，也洒在两人相依的身影上。神像依旧威严，目光炯炯，仿佛在注视着这对历经劫波的眷侣，在为她们的未来，默默祝福。
　　这一刻，岁月静好，现世安稳。所有的纷扰，在这方小小的天地里，都显得那么遥远。
　　“阿娅，”姜长在轻声唤道，“我们去朱方城买个院子吧，你身为堕神，长时间在正神庙宇里待着，应该会感到不适。”
　　齐娅靠在她的肩头，闭上眼，感受着她身上的温度，轻声应道：“嗯。”
　　姜长在跳下马车，回身扶着齐娅下来，指着巷子深处的一扇月洞门笑道：“就是这里了。”
　　小院坐落在巷子的尽头，独门独院，显得格外幽静。推开那扇漆色斑驳透着古意的木门，入目便是一方小小的天井，天井中央摆着一口青石砌成的鱼缸，缸中睡莲正开得娇艳，几尾红鲤在莲叶间嬉戏，搅碎了一缸的天光云影。
　　“这地方……倒是雅致。”齐娅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院内不大，布置得极有章法。正屋是三间青砖瓦房，门窗皆是雕花的木格子，透着江南特有的精致。屋前种着两株玉兰花，虽未到花期，但枝叶繁茂，绿意盎然，为小院添了几分清凉。樟树下摆着一套青石桌椅，桌上还放着一套未收的茶具，显然是前主人留下的。
　　“我瞧着这院子，比我们在岐山的别院还要舒服。”姜长在拉着齐娅走进正屋，屋内陈设虽简，却一尘不染，床榻柔软，被褥散发着淡淡的皂角清香。
　　姜长在迫不及待地拉着齐娅在院中闲逛。小院的东侧有一道月亮门，穿过月亮门，是一片小小的花海，旁边便是温泉，泉上架着一座小小的木桥，通向对岸，视野极佳，坐在其中。
　　“宝华，你看！”齐娅指着盛开的星辰花，眼中满是欣喜，“这花我在岐山见过，没想到这里也有，开得真好！”
　　姜长在看着她孩子气的模样，心中一暖，笑道：“这是星辰花，民间都称这种花叫‘勿忘我’。虽是极寻常的野花，却最是坚韧，能在盐碱地里开出一片海来。”她顿了顿，目光从花海移到齐娅的侧脸上，声音轻柔了几分，“它的花语叫‘永恒的爱’。”
　　齐娅正俯身轻嗅花香，闻言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随即直起身，转头看向姜长在。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为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那双眸子亮得惊人，像是盛满了整条星河。
　　“永恒的爱么……”齐娅低声呢喃，指尖轻轻拂过细小却精致的花瓣，“倒是个好名字。”
　　姜长在走上前，与她并肩而立，目光灼灼地看着她：“阿娅，这花虽小，却开得热烈。就像我对你的心意，藏不住，也改不了。”
　　齐娅耳根微红，佯装镇定地白了她一眼：“油嘴滑舌。你这九姜战神的威名，怕是要被这满院子的花香熏没了。”
　　“威名哪有你重要。”姜长在低笑一声，顺势牵起她的手，引着她走向那座横跨温泉的小木桥，“走，我带你去桥上坐坐。这泉眼是活水，终年热气氤氲，等过段时间我把灵泉引过来，傍晚时分我们就坐在这里看落日，最是舒服。”
　　木桥由原木搭成，古朴自然。两人在桥中央的木椅上坐下，脚下便是热气腾腾的温泉水，汩汩流淌，发出悦耳的水声。远处那片星辰花海在暮色中渐渐朦胧，依旧能闻到那股淡淡的、清幽的香气，混着水汽扑面而来，令人身心舒畅。
　　“阿娅，”姜长在侧过头，看着齐娅被水雾打湿的睫毛，忍不住抬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你说，我们以后若是能一直住在这里，日日看这花开，夜夜泡这温泉，好不好？”
　　齐娅靠在她肩头，感受着身旁人传来的温度，听着她沉稳有力的心跳，心中一片安宁。她闭上眼，轻声应道：“好，只要是你在的地方，便是人间仙境。”
　　夜色渐浓，天边的晚霞褪去，第一颗星辰悄然升起。桥下的温泉热气缭绕，将两人与世隔绝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那片星辰花海在夜风中轻轻摇曳，默默见证着这一刻的深情。
　　“勿忘我……”齐娅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满足的弧度。
　　这一夜，风清月朗，花香袭人。所有的前尘往事，所有的恩怨情仇，好像都随着这温泉水的流淌，渐渐远去。剩下的，只有彼此的陪伴，和那永不褪色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