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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泉映平生旧事如烟 溪水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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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水潺潺,冲刷着岸边的青石,也冲刷着齐娅记忆的河床。她坐在溪边静静的打量着陈长泽刚刚摘下那朵小花,花瓣细碎,淡淡的白边,在夕阳下竟透出几分熟悉的灵韵。
齐娅心头微动,脑海中模糊的碎片,因为这朵小白花开始慢慢拼凑。身影在月光下微微佝着背,手里拿着陶壶,小心翼翼地将水洒在叶片上。月光落在那人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专注的侧脸染上了一层温柔的光晕。齐娅的指尖无意识地抚上眉心,那里仿佛被线牵引着,隐隐作痛。
陈长泽的话一直在她脑海中回荡,挥之不去,搅得她心神不宁。现在的她不知道该不该见姜长在,除了每天白天恐吓心思不纯的世家,晚上出岐山猎鬼找妄鬼的老巢,连着好几天,忙得脚不沾地。
她用这种近乎自虐的忙碌,来逃避内心的挣扎。可每当夜深人静得时候,她还是会跑到灵泉旁边,看着泉水旁边的小白花,这种无尽的拉扯,让她心生烦躁,无处遁形。
“阿娅,你又来这里发呆。”陈长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齐娅没有回头,只是将那朵小白花轻轻放在溪水中,看着它随波逐流。“我不知道怎么面对她。”她的声音很轻,带着迷茫和疲惫。
陈长泽走到她身边,看着那朵远去的小花,轻声道:“那你想见她吗?”
“既然想见她,”陈长泽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就别管怎么面对她,直接去见就好了。她一直都在竺岗岩,沿着灵泉的尽头往上走就可以见到她了。有些事情,逃避是没有用的。”
对呀,逃避是没有用的,就像柯淑君和苏仪静,多年来只敢怀恋,却不敢近一步。被时光掩埋的遗憾,就如同溪水下的卵石,终究会被冲刷出来,不停地刺痛着后来者。
夜色渐浓,岐山晚翠的竹林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唯有足音踏碎落叶的轻响。越是靠近竺岗岩,那股清苦的药香便越是浓郁,其中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神力。
竺岗岩乃是天然洞穴,云雾缭绕,洞外树下,姜长在昏倒在地上。衣衫上沾染着点点血迹,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齐娅大惊失色,飞奔过去将她扶起,手掌贴上她的后背,一股温和的神力缓缓输入。
姜长在睫毛微颤,缓缓睁开眼,清亮的眸子在看到齐娅那一刻瞬间亮了起来。她颤抖着抬起手,指尖抚上齐娅的脸颊,声音虚弱道:“阿娅真的是你,咳咳咳,我…不应该不信任你…咳咳咳……”
齐娅的眼眶瞬间红了,姜长在的手搭在她手上时,凉的刺骨:“是我,我在这里。你怎么神力外泄这么多?”
姜长在努力藏起嘴角的笑意,脸色仿佛比刚才感觉更虚弱,整个人肩膀都在抖:“我怕你遭不住刑罚,偷偷跑到酆都山给你渡了神力,回来的途中遭到妄鬼的伏击。”
“所以我在殿中昏迷时,都是你陪着我?还给我渡了好多神力?”
“阿娅,你想去哪里寻找记忆,我都陪着你一起好吗?咳咳咳……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话音未落,姜长在的手无力地垂下,头一偏,不停地咳嗽。
“好了好了,等解决妄鬼,我好好考虑考虑,你先别说话,我抱你回房间。”齐娅打断了她的话,小心翼翼地将姜长在打横抱起。姜长在顺从地将头靠在她的肩窝处,呼吸微弱却心安。
齐娅将她轻轻放下,替她掖好被角。看着姜长在安详的睡颜,齐娅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指。
夜风拂过,吹动房间外的树叶沙沙作响,齐娅抱着怀中虚弱的人,心中某个地方,一点一点地要被填满了。她突然觉得,姜悲风遇到姜长在应该是非常幸福的,而她虽然没有身为姜长在的记忆,但是她愿意去了解、去感受、去重新体验一把……她和姜长在的过去。
战神这一病算是病得惊为天人、让人匪夷所思。纣绝阴天宫宫主不仅贴身照顾,水是送到嘴边的,饭是不用自己动手的,就连想去看看风景,齐娅连自己的坐骑都召出来,随时随地给战神备着,深怕她累着。
陈长泽有公务过来请齐娅帮忙,见到齐娅端着温热的药汤,一勺一勺地喂到姜长在嘴边。姜长在靠在软枕上,面色比陈长泽都红润,但就是不停地咳嗽。齐娅心疼的给姜长在拍背,只能婉拒陈长泽。
陈长泽无语得脑门都大了,符纸都画废了好几张,用苏礼静留下的玄瓠蜂蛐蛐齐娅和姜长在。
“阿娅,”姜长在轻声唤道,“其实我自己…咳咳咳…可以的。”
“别动。”齐娅板着脸,将三层毛毯盖在姜长在身上,“这里风大,若是不好好养着,以后修为怕是要大打折扣。”
姜长在都快捂出痱子了,嘴角的笑意已经不像前几天那么自然了,她现在非常后悔装病,揭阳的秋天冷不到哪里去,刚刚吹过来的风都是热风。但看着齐娅因为忙碌,脸颊微红,心中还想着让时间停在这一刻。
“阿娅,”她再次轻声开口,“谢谢你。”
齐娅手上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她,眼神中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放下药碗,拿起一旁的帕子,轻轻擦去姜长在嘴角的药渍,只是说了一句“好好养病。”
陈长泽站在房间门口,看着齐娅用毛毯将姜长在裹成蚕蛹,忍不住扶额。他指尖夹着一张画废的符纸,正欲开口,玄瓠蜂突然从远处飞来,振翅嗡鸣。
“阿娅,”陈长泽压低声音,将符纸在掌心碾成粉末,“妄鬼的行踪。”
齐娅悄悄地退出房间,和陈长泽来到祠堂,指尖在羊皮地图上缓缓划过,最终停在揭阳城的某一位置,那里是妄鬼气息最浓烈的地方。
“揭阳城那里我去处理,”齐娅的声音很轻,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长泽你解决岐山里面的内鬼。”
陈长泽正欲在地图上标记什么,闻言猛地抬头,手中的朱砂笔“啪”地一声折断:“不行!你的神力还没有完全恢复,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去收服外面的妄鬼!”
祠堂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齐娅没有看他,只是继续用指尖摩挲着地图上的标记,她能感觉到体内神力的躁动,像烧沸的水一样在经脉中冲撞。
月光如练,透过窗棂洒在齐娅脸上,将她眼底的血丝映得格外清晰。她抬起手,掌心向上,神力如游蛇般缓缓盘旋,带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岐山内灵力非常足,今夜你替我护法,我现在感觉我体内的神力会更上一层,再服下大帝送的丹药,应该没问题。”齐娅的声音平静,透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妄鬼趁虚而入,若不趁它们立足未稳时剿灭,等它们汇聚成势,整个揭阳城都会成为它们的养料。”
陈长泽看着她单薄的身影,心中一痛。他知道齐娅说的是事实,但看着她苍白的脸色,终究还是不忍:“至少让我陪你去揭阳城,岐山这边可以让长在解决。”
“她的神力还没有恢复。”齐娅打断陈长泽的话,目光坚定,“事不宜迟,我先去竺岗岩准备,那里灵力最充足,不会出事的,你布置好周围的结界。”
陈长泽望着她不容置喙的眼神,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行吧。”
竺岗岩上,月华如水,汇聚成一片银色的光晕。齐娅盘膝而坐,面前摆放着一枚龙眼大小的丹药,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她深吸一口气,将丹药吞入腹中。瞬间,一股滚烫的热流在体内炸开,顺着经脉疯狂游走。齐娅闷哼一声,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她能感觉到,体内的神力正在被这股热流冲刷、淬炼,变得更加精纯、凝实。
陈长泽手中结印,结界缓缓升起,将整个竺岗岩笼罩其中。他站在岩顶,闭眼感受到齐娅周身被一层淡淡的金光包裹。那股威压,比从前更加强大,更加令人心悸。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月色渐浓。突然,齐娅体内传来一声清脆的声响,仿佛是什么桎梏被打破。她猛地睁开眼,眸中精光暴涨,金色光柱冲天而起,直破云霄。
“成了!”陈长泽心中一喜。
齐娅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力量,缓缓站起身,抬手一招,怀中的玉佩掉进灵泉,与腰上的玉佩一起飞到上空,两个玉佩不可思议的发生融合。
两股同根同源的力量在空中剧烈碰撞,交织缠绕,发出滋滋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灼与清香混合的奇异味道。
玉佩悬浮在齐娅面前,散发着神力,齐娅细细打量着空中的玉佩,洁白的玉兰花虚影,缓缓绽放,虚影在月光下舒展花瓣,每一片花瓣都晶莹剔透,仿佛由最纯净的月光雕琢而成。随着花朵的绽放,一股奇异的清香弥漫开来,竟让人心神为之一清。
齐娅伸出手,那玉兰花虚影便轻轻落在她的掌心,化作一道温热的流光,顺着她的经脉游走全身。她感觉自己的神识仿佛被无限拉长,整个岐山的一草一木,一虫一兽,都在她的感知中清晰地呈现出来。
“长泽,结界撤了吧。”她猜出了这应该就是姜家的神物——宝华玉兰,不动声色的把玉佩挂在腰间,轻声和陈长泽说道。
陈长泽依言撤去结界,纵身跃下岩顶:“阿娅,你感觉如何?”
“很好。”齐娅握紧光剑,目光望向揭阳城的方向,“岐山的内鬼应该也发现异常了,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出发。”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陈长泽,眼神中多了一丝担忧:“长泽,姜长在那边,就拜托你了。等我解决了揭阳城的妄鬼,就回来。”
齐娅的身影化作流光,向着揭阳城的方向疾驰而去。陈长泽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握紧手中的符纸,低声呢喃:“阿娅,一定要平安回来。”
揭阳城,乱葬岗。
月色被厚重的乌云吞噬,惨淡的月光勉强勾勒出起伏的坟包轮廓。寒风卷着纸钱的灰烬和腐土的气息,在空旷的荒地上打着旋,发出呜呜的悲鸣。
齐娅立于最高的坟冢之上,腰间那枚融合了双玉的宝华玉兰佩散发着淡淡的微光,她目光如炬,扫视着下方躁动的黑暗。
“出来吧,藏头露尾的鼠辈。”
她的声音不大,但如惊雷般在空旷的乱葬岗上炸响。随着话音落下,她周身气势骤然爆发,神力如同一张大网,瞬间笼罩了整个区域。
“桀桀桀……桀桀桀……”
阴冷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无数双幽绿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那是妄鬼,它们扭曲着身形,从泥土中、从棺木里爬出,汇聚成一股黑色的洪流,向着齐娅所在的坟冢涌来。
“区区小鬼,也敢造次。”
齐娅冷哼,手中凝聚金弓,箭矢配合着玉兰花虚影瞬间绽放,花瓣纷飞,箭矢藏在花瓣中,斩入鬼群之中。凡是被花瓣触碰到的妄鬼,瞬间发出凄厉的惨叫,化作黑烟消散。
然而,妄鬼的数量实在太多,杀之不尽。它们前赴后继,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试图用数量消耗齐娅的神力。
齐娅眉头微皱,她知道,这些小鬼都未曾开智,真正的妄鬼,还在后面。
她闭上眼,神识顺着腰间的玉佩延伸出去,瞬间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在乱葬岗的最深处,那座最大的古墓之中。
“终于找到了。”
齐娅睁开眼,眸中光芒大盛。她不再恋战,手中金弓划出一个玄奥的弧度,身上玉兰花虚影瞬间暴涨,化作一朵巨大的光莲,将周围所有的妄鬼尽数震退。
趁着这个空隙,齐娅身形一闪,化作流光,直奔乱葬岗深处而去。
古墓前,阴风更甚。墓门紧闭,上面刻满了古老的符文,却已有多处破损。齐娅能感觉到,那股强大的力量正在冲击着墓门,试图破封而出。
“想出来?没那么容易。”
齐娅冷喝一声,手中玉佩飞出,悬浮在古墓上空,化作一朵巨大的玉兰花虚影,将整个古墓笼罩其中。光芒如雨点般落下,修补着破损的符文,将那股力量死死压制在墓中。
“是谁?!”古墓中传来一声愤怒的咆哮,声音苍老,带着无尽的怨毒。
“吾乃纣绝阴天宫宫主。”齐娅站在古墓前,不停地将符咒贴在墓碑上。
“纣绝阴天宫宫主?!”墓中的声音显然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加疯狂的笑声,“你以为凭你一人之力,就能阻止我吗?哈哈哈,愚蠢!!”
随着笑声落下,乱葬岗上所有的小鬼突然停止了攻击,它们齐齐跪倒在地,身体开始膨胀、燃烧,化作一道道黑色的光柱,冲天而起,汇聚向古墓。
古墓上的玉兰花虚影开始剧烈颤抖,光芒在黑色光柱的冲击下,显得有些摇摇欲坠。
齐娅脸色微变,她没想到妄鬼竟然会如此疯狂。她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神力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注入到玉兰花虚影之中。
“想破封?先问过我手中的箭!”
齐娅一声清叱,金弓撑满,化作一道金色的长虹,直刺古墓大门。箭身之上,玉兰花虚影再次绽放,狠狠地撞击在墓门之上。
“轰!”
一声巨响,古墓大门被轰出一个大洞,黑色的烟雾从中喷涌而出。齐娅不退反进,身形一闪,冲入古墓之中。
古墓内,一片漆黑。唯有中央的石台上,一个模糊的身影正在缓缓凝聚。那是一个身穿破烂黑袍的老者,面容枯槁,双眼闪烁着猩红的光芒。
“你是谁?居然和妄鬼共享一副身体,自甘堕落!”齐娅停下脚步,手中金弓直指老者。
“桀桀桀……”老者怪笑一声,声音沙哑,“小丫头,有点本事。我乃陈家家主陈抚,庶子篡位,弑父杀兄,我陈家本可以做世家之首,全被陈长洺毁了,我心中不甘啊!”
“陈长洺已伏诛!你可以安心上路了。”
齐娅知道他说的是谁,抬起手,腰间的玉佩再次飞出,与箭矢合二为一,光芒瞬间暴涨,化作一朵巨大的玉兰花,将老者笼罩其中。
“这一箭,名为‘净世’。它能净化世间一切污秽,刚好洗洗你脑中非分的想法。”
齐娅的声音在古墓中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老者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他疯狂地咆哮着,试图冲破玉兰花的束缚,但无论他如何挣扎,都无法撼动那朵花分毫。
“不!不可能!我不会输!我陈家还没有成为世家之首!”
老者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绝望。
“结束了。”
齐娅轻声说道,手中金弓缓缓落下,老者的身影在光芒中发出凄厉的惨叫,最终化作一缕黑烟,彻底消散。
古墓恢复了寂静。
齐娅收起金弓,脸色有些苍白。这一战,她几乎耗尽了所有的神力。她转身走出古墓,抬头望向天空,乌云不知何时已经散去,一轮明月高悬。
“阿娅!”
远处传来一声焦急的呼唤。齐娅转头看去,只见姜长在匆匆赶来,身后还跟着齐娅的坐骑。
齐娅看着姜长在苍白的脸色,揪心她的身体。她朝姜长在挥了挥手,“我在这里。”
姜长在飞奔过来,抱着齐娅吻了上去,眼中满是泪水。
古墓外的风似乎在一瞬间静止了。
齐娅刚从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决中回过神来,体内的神力几乎被抽干,身体因过度透支而微微颤抖。姜长在的突然靠近,让她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冰凉的唇瓣贴上来时,齐娅闻到了风中夹杂的药香和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齐娅的身体僵了一下,脑海中那片混沌的记忆河床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巨石。
一股酸涩而又滚烫的热流从心底涌出,瞬间冲垮了她理智的堤坝。齐娅没有推开,反而下意识地抬起手,抓住了姜长在的衣袖,有些笨拙地回应着姜长在。
这个吻并不缠绵,甚至有些狼狈。姜长在的呼吸很急,带着明显的颤抖,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混进了这个吻里,带着咸涩的味道。
直到肺里的空气都被抽干,姜长在才猛地松开齐娅,却依然紧紧抓着她的肩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大口地喘息着。
“你吓死我了……”姜长在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清亮的眸子里布满了红血丝,“陈长泽说你一个人来了乱葬岗,我……我以为我又来晚了。”
齐娅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因为激动而泛起了一丝不正常的潮红。她捧起姜长在的脸,不顾刚刚被咬破的嘴角,兴奋地喊道:“宝华!我想起来了!我想起好多好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