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毋忘侬》印棠

18、贴身藏玉佩 纣绝阴

　　纣绝阴天宫闭宫。
　　宫门紧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窥探。齐娅盘膝坐着，周身气息紊乱，溟泠之地残留的寒气与她体内残存的神力相互冲撞，痛楚如万蚁噬心。她却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双目紧闭，神识已沉入识海，试图疯狂地回溯过往。
　　她的识海，被一团迷雾笼罩。关于过去的记忆，像是沉在深不见底的寒潭之下，偶有零碎的光影，如游鱼一闪而逝，快得让她抓不住。
　　她越是急切地想要看清，痛楚便越是剧烈。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捂住了她的口鼻，让她窒息。
　　“姜悲风……”
　　这个名字，像是一把钥匙，又像是一道诅咒。
　　“谁？那是谁？”
　　只能看清是一双眼睛，一双带着无尽恨意与绝望的眼睛。那眼神，像淬了毒的利刃，直直地刺向她的心口。
　　刺目的白光，夹杂着浓郁的血腥味，猛地从细缝中喷涌而出。
　　齐娅闷哼一声，神识遭受重创，猛地从识海中退了出来。她睁开眼，瞳孔剧烈收缩，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早已浸透了她的衣衫。
　　她翻身跌下床，剧烈地干呕起来。胃里翻江倒海，五脏六腑都要吐出来了。那股浓郁的血腥味，充斥在口腔里。
　　“别喊了…别喊了！求求你，别喊了！”齐娅嘶哑地低吼着，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她捂住耳朵，手指甲深深嵌入头皮，想要驱散如影随形的幻听。然而没用。那声音像是长了脚的毒虫，顺着她的耳道往脑子里钻，一遍又一遍地啃噬着她。
　　“小姐，是要赎我？”，姜悲风声音娇软，充满希冀的眼神看向姜长在。
　　“小姐，悲风定不负小姐厚爱。”姜悲风带着撒娇的语气，躺在姜长在怀里。
　　“宝华，你看看我，我是悲风呀，我是你的悲风……”
　　“宝华，为什么不信我，我没有杀他们……”，姜悲风凄厉的呼唤几乎变了调，带着哭腔，带着濒临崩溃的绝望。
　　“长在，当年你赎我出风尘，今日我散尽神力，助你登入上清宫！”，姜悲风嘴角溢出血沫，惨然一笑，倾尽神力反哺姜长在。
　　齐娅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体因为长时间的痉挛而呈现僵硬的麻木，冷汗早已将她的衣衫浸透，贴在身上。
　　她意识混沌地躺在地上，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声音，穿透了层层迷雾，隐隐约约地传入她的耳中。
　　那声音很轻，带着奇异的穿透力，让她在混沌中本能地生出一丝希冀。
　　“阿娅……”
　　她有些恍惚，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视线模糊得厉害，只能看到一个朦胧的影子，逆着光，向她走来。
　　异常稳当。失重感传来，她被轻轻放在床榻上，动作轻柔。来人替她掖好被角，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冰凉的额头。那一瞬间，一股熟悉的、温和而浩大的神力，顺着她的百会穴缓缓渡入。神力如同春日暖阳，所过之处，体内那些乱窜的溟泠寒气竟奇迹般地平复下来，剧烈的头痛也得到了一丝缓解。
　　是谁？
　　这股神力……好熟悉……但是想不起来了……
　　齐娅想要睁开眼，想要看清这个人的脸，可沉重的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她现在只想好好睡一觉。
　　纣绝阴天宫内，终于恢复了一片死寂。
　　只有床榻边，那个身影静静地伫立着，看着齐娅苍白如纸的睡颜，眸色深沉难辨。指尖还残留着她肌肤的冰凉，让她微微蹙眉。
　　“阿娅……”
　　她低声呢喃着这个名字，声音轻得仿佛一声叹息。
　　随即，她转身，隐入了殿内的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清冽气息，证明着刚才并非幻觉。
　　齐娅睡了好久，久到灵魂都离体而出，漂浮在一片虚无的混沌之中。没有痛楚，没有血腥，四周是一片宁静的白，温柔得让人想永远沉沦。
　　就在这极致的宁静中，出现了一抹极不和谐的暗红，开始在白色的边缘晕染开来。
　　像是一滴血，污染了清水。
　　那暗红迅速蔓延，将白色的混沌染成了猩红。
　　齐娅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她想逃离这片红色，却发现自己的双脚仿佛生了根。
　　“小姐救我……”
　　这次是别的声音，带着一丝哭腔，一丝绝望。
　　齐娅猛地回头，心脏狂跳。
　　在那片血色的尽头，她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那身影跪在地上，浑身是血，正伸出手，向她求助。
　　“谁？！”
　　齐娅想要大喊，却发现发不出声音。她想要冲过去，双脚像灌了铅一样沉重。那身影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清晰……
　　一个身穿嫩黄色无袖短袄的女子跪在齐娅的面前，衣不遮体，沾满鲜血、满是绝望的脸……
　　是谁啊？！这是谁？！
　　“啊！！！”
　　齐娅猛地从床上坐起，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衣衫，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狂跳得厉害。
　　她惊恐地环顾四周，是她的寝殿，空无一人，烛火摇曳，一切如常。
　　窗棂外，残月西斜，寒星寥落，竟已到了黎明时分。这无休止的梦魇，纠缠了她整整半载春秋，耗尽了她所有的精力。
　　梦中的人，不是姜悲风，不是姜长在……那又是谁？
　　齐娅的目光落在床榻边的案几上，静静的看着那枚玉佩。玉佩在昏暗的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赤着脚，一步步走到案几前，弯下腰，指尖轻轻触碰冰凉的玉面，缓缓将玉佩拿起，贴在掌心。
　　她叹了口气，低声呢喃着。
　　“阿娅！阿娅！你在里面吗？”急促的敲门声骤然响起，伴随着钱荣荣着急的呼喊，瞬间打破了纣绝阴天宫半年的死寂。
　　齐娅握着玉佩的手指猛地收紧，若有所思地把玉佩放进怀里，她抬起头，指尖微动，一道无形的法诀打出。
　　沉重的宫门缓缓开启，一股阴冷的寒气从殿内涌出，扑在钱荣荣的脸上。
　　门外，钱荣荣衣衫凌乱，发丝散落，满脸的惊惶与急切。看到门开的瞬间，她连忙上前一步，双手死死抓住齐娅的胳膊。
　　“阿娅，妄鬼！妄鬼！人界……人界出现了妄鬼！”
　　“妄鬼？在哪里？”
　　“在……在揭阳！”钱荣荣喘着粗气。
　　“长泽和……不是在揭阳吗，没解决吗？”齐娅下意识地问道，脑海中浮现出那个人的身影。
　　“就是关祁连传来的消息”，钱荣荣急切地说道，“他被几个世家围剿，九姜战神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暗害，神力暂失，现在从揭阳来酆都山的鬼，跟雨后春笋似的，一批接着一批。”
　　“什么？！”齐娅的瞳孔猛地收缩，还是嘴硬，“六宫不止我一个赋闲，安排别的宫主去吧。”
　　“阿娅！！！现在酆都山等着轮回和审判的鬼跟下饺子似的，一批接着一批！你要是不想去支援祁连，就赶紧出去干活！我们都快要忙死了！”钱荣荣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声音都拔高了几度。
　　“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在遭罪吗？九姜战神神力暂失，揭阳城如果不能妥善处理的话，人界秩序紊乱，酆都山失职，上清宫借此问责该怎么办”
　　齐娅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的玉佩，沉默良久。
　　钱荣荣见她还在那里杵着不动，气不打一处来，也懒得再跟她废话，“既然你不想去酆都山填坑，那就只能去揭阳堵枪眼了！”
　　钱荣荣一边嘟囔着，一边眼疾手快地绕过齐娅，冲进寝殿内。她随手扯下一个包袱，不管三七二十一，将案几上金弓、几枚备用的符箓，统统胡乱塞了进去。
　　“荣荣，你干什么……”齐娅听到身后的动静，回头只见钱荣荣已经打包完毕，正扛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满脸堆笑地向她走来。
　　“干什么？送你去立功！”钱荣荣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随即猛地出手，一道禁锢法诀瞬间打在齐娅身上。
　　齐娅只觉得浑身一僵，体内的神力瞬间被封住，动弹不得。
　　“钱荣荣！你敢！”齐娅又惊又怒，脸色涨红。
　　“我有什么不敢的？大帝已经默许了，为了酆都山的鬼差们能喘口气，只能牺牲你了！”
　　钱荣荣嘿嘿一笑，扛起不能动弹的齐娅，几步跨到宫殿中央的传送阵前。她一脚将齐娅踹进阵法中心，顺手将那个塞满了乱七八糟东西的包袱砸在齐娅怀里。
　　“揭阳城见！别忘了你是去救关祁连的，别管那个姜长在！”
　　话音未落，钱荣荣手指飞快地结印，一道神力打入阵眼。
　　“钱荣荣！！！”
　　齐娅的怒吼声还未落下，脚下的传送阵已然亮起刺目的光芒。
　　在一阵天旋地转的失重感中，齐娅死死抱着怀里的包袱，那枚玉佩隔着布料，紧紧贴着她的心口。
　　她，终究还是又来揭阳了。
　　光芒散去，原地已空无一人。
　　只留下钱荣荣拍了拍手，看着空荡荡的宫殿，长舒了一口气，“终于把这个祖宗送走了。接下来，该去跟大帝复命了……”
　　她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正要离开，目光却无意间扫过齐娅刚才盘膝打坐的地方。
　　那里，原本铺着一层隔绝寒气的狐裘毯子。此刻毯子虽然平整，但边缘处却露出了一角暗红色的布料。
　　钱荣荣脚步一顿，心中升起一丝狐疑。她走过去，弯腰掀开狐裘毯子。
　　毯子下，竟然压着一张画。画纸边角磨损，显然是经常被抓在手里反复观摩，纸面上蒙着一层淡淡的油渍，被人用指腹细细摩挲得发亮。画上画着两个女子，一个身穿淡紫色宫装，神色清冷，正微微侧头看着身旁的人；另一个则穿着白色短袄，笑得一脸灿烂，手里还举着一串糖葫芦，正讨好地往宫装女子嘴边送。
　　那宫装女子虽然板着脸，但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就知道你还想着她！”钱荣荣低声嘟囔着，语气里带着一丝心疼，又夹杂着几分无奈。
　　而此时的揭阳城外，齐娅正拉着金弓，与那些从迷雾中涌出的妄鬼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