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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玉碎寒彻旧梦初醒 酆都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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酆都山,溟泠之地。
此处终年不见天日,阴风如刀,刮骨生寒。黑色的冥河水滚滚流淌,发出如泣如诉的呜咽声。岸边矗立着一座寒玉筑成的刑台,那玉质中封冻着无数受刑者的残魂,隐隐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哀嚎。
齐娅一身素净黑衣,长发未绾,赤足踏在冰冷的河沙上。她走向刑台,每走一步,脚下的沙砾便结出一层白霜。
刑台之上,站着的两人,正是之前在岩红院出现的钱清清与钱荣荣。
“阿娅,”钱清清看着走来的齐娅,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你当真要受极寒冷冻之苦?凭大帝对你的偏爱以及你的修为,你若不认,律令拿你没办法。”
齐娅走到刑台中央,抬头望向灰暗的天空,嘴角勾起讥诮的弧度,她的声音很轻,“我既做了,便认,总好过让她觉得我是个不可理喻、唆使别人堕胎的恶鬼。”
她转过身,面对两人跪坐在地上,神色坦然:“动手吧。”
钱荣荣眉头紧锁,低声道:“阿娅,你身为六宫之首,竟为了一个凡胎,甘愿受此折辱?姜氏留在和陈家血脉,本就活不过那晚,你何故如此啊!”
齐娅垂下眼帘,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片淡影,对于钱荣荣的质问,她并未作答,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腰间的玉佩。
“动手。”她再次开口,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钱荣荣咬了咬牙,终是不再多言。她与钱清清对视一眼,两人同时掐诀,掌心的神力瞬间暴涨,化作两条锁链,瞬间缠上了齐娅的手腕与脚踝。
刺骨的寒意顺着锁链瞬间侵入四肢百骸,齐娅的身体猛地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冷汗顺着额头滑落,在接触到锁链的瞬间便凝结成冰。
“啊……”,压抑的痛呼从喉咙里溢出,她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
钱清清看着她痛苦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不忍:“溟泠之罚,重在惩戒,你若心存执念,至少损失十年神力!”
齐娅抬起头,嘴角渗出血珠,依旧执着道:“神力没了我再修炼,我违背了天道,一定要受罚!”
话音未落,她刻意让体内的神力外泄,骤然损失了大半,整个人瞬间被冰覆盖。
“阿娅!你疯了!”钱荣荣惊呼,手中法诀急变,试图帮齐娅分担。
“齐娅!”苏礼静的身影在此刻骤然出现在刑台边缘,他看到齐娅这副模样时,心中特别后悔,要是在他认出姜长在那晚,连夜带着齐娅回酆都山,齐娅肯定不会遇到这些事。
他嘶声吼道,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惊惶。
齐娅艰难地转过头,隔着漫天飞舞的冰屑,看向那个向她冲来的身影,极寒之气已经侵入了她的肺腑,冻住了她的手脚,这能用眼神安抚着他,让他不要过来。
苏礼静读懂了她的眼神,他停下了动作,跪在刑台边缘,他看着刑台上的那个被冰封的身影,泪水无声地滑落,“齐娅,你这个傻子…”
他低声呢喃,声音破碎,“我就不应该让姜长在再接近你…”
刑台上,齐娅的身影已经完全被幽蓝色的冰层覆盖。她跪在冰封之中,脊背挺得笔直,仿佛一尊永恒的雕塑。
苏礼静失魂落魄地回到神都,书房内烛火昏黄,映照着他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他坐在案前,一动不动,时间在死寂中流逝,窗外的更鼓敲了三遍,他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唯有眼底翻涌的悔恨,越来越浓,几乎化不开。
“是我……太心软了。”
都说一切都在天道法则之内运行,日月轮转,因果循环,谁也逃不过。可这天道,何其不公!
从前她为了同僚情谊,拖着残体,连夜修复他和陈长泽的魂魄;如今她又为了姜长在,甘愿走进溟泠之地,自毁修为,受这极寒冷冻之刑。
越想越气,越想越难过。郁结在胸口的悔恨,化作了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他猛地站起身,衣袖一挥,案上文卷纷飞落地。他不再犹豫,指尖迅速凝结神力,化作一道流光直冲天际,朝着揭阳城而去。
然而,当他即将抵达揭阳城上空时,却硬生生停住了身形。
他想起了齐娅最后的眼神,若是他此刻冲过去,以他现在的状态,恐怕会酿成更大的祸事。
“呵……”他自嘲地笑了一声,笑声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凄凉。
苏礼静转身,身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片刻后,一封用神力封印的书信,跨越千里,精准地落在了揭阳城,泽芝院陈长泽的窗台上。
斗转星移,三旬已过。
溟泠之地的阴风似乎也因漫长的死寂而感到疲惫,呜咽声渐渐低了下去。刑台上的冰层开始发出细微的“咔嚓”声,紧接着,冰层边缘开始融化,幽蓝色的水珠顺着寒玉刑台的纹路缓缓流淌。那冰封了整整一月的寒冰,在没有外力的作用下,自行消融。
随着冰层的融化,一袭素净的黑衣逐渐显露出来。
齐娅依旧维持着跪坐的姿势,脊背挺得笔直。那层覆盖在她身上的幽蓝冰晶化作缕缕寒气,被她周身若有若无的气场缓缓吸入体内。当最后一丝冰屑从她苍白的脸上消融时,她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并没有立刻睁眼。她静静地跪在那里,适应着身体重新归来的知觉。
良久,她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钱清清和钱荣荣上前给她渡了些神力,护送她回到纣绝阴天宫,嘱咐她,最近好好休息,大帝给她送了恢复神力的丹药。
“大帝心疼你,特意命哥哥制出的丹药,可缓解你体内残存的溟泠寒气,可助你恢复七成神力。”钱清清将玉盒递到她手中,语气温和中带着不易察觉的叹息,“阿娅,往后……别这么傻了。”
齐娅垂眸看着那枚丹药,指尖轻轻触碰玉盒边缘,冰火两重天的温度在她指间交汇。她没有立刻服下,只是静静地看了许久,直到那股炽热的气息渐渐被玄冰玉盒压制。
“多谢大帝厚爱。”她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平静,“我想见一见姜留在。”她轻声说道,目光投向远方。
“见她干什么?”钱清清一惊,想打哈哈过去,“你刚受了三旬苦刑,不休息就操劳,对你恢复无益!”
齐娅站起身,动作还有些迟缓,不顾二人的反对,命令鬼差把人带过来,“有些事情,我想了解一下。”
钱清清悄悄地给自己妹妹打手势,让她赶紧去给钱清嵘通风报信。
钱荣荣心领神会,指尖悄然凝聚起一道流光,正欲射向殿外,齐娅清冷的声音却在空旷的大殿内响起:“荣荣,你在干什么,你们两个过来坐好。”
那一声唤得极轻,让钱清清和钱荣荣浑身一僵,指尖的流光瞬间溃散。两人磨磨蹭蹭的坐在齐娅的下位,只能在心中默默为他们几个祈祷。
齐娅神力还未恢复,扶着案几缓缓起身,她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二人,最终落在殿门处,“带进来。”
钱清清与钱荣荣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读出要完蛋的讯息。片刻后,两名鬼差押着姜留在踉跄而入,重重摔在殿中央的青石砖上。
那女子披头散发,衣衫虽未破烂却沾满尘土,正是姜留在。
“齐娅?不对,你是姜悲风!”姜留在看清眼前人,声音里满是惊恐与不可置信。
齐娅没有理会她的惊呼,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淡漠。
“姜留在,”齐娅的声音很轻,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告诉我,姜悲风的过去。”
钱清清和钱荣荣死死盯着姜留在,眼神示意姜留在不许多说。
“清清、荣荣,你们要是不想听,可以出去。”
姜留在颤颤巍巍的说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什么姜悲风,我不认识……”
她语无伦次地尖叫着,想要装疯躲过去。
“既然不认识,就打哪里来,回哪里去。”齐娅嘬了口茶,瓷器轻叩桌面,那声音像是扣在姜留在的心上。
姜留在真的不想回去受刑了,溟泠之地的阴寒蚀骨锥心,她猛地扑向齐娅的脚边,死死抓住案几的一角,涕泗横流:“别!别送我回去!我说……我什么都说!”
齐娅垂眸,看着那只沾满尘土、指甲断裂的手,眼中没有一丝波澜,淡淡地吐出一个字:“讲。”
等钱清嵘知道姜留在被齐娅提去问话,赶到纣绝阴天宫时,人已经被送回溟泠之地了。他两个妹妹看见他来了,跟看见救命稻草一样,牵着哥哥的衣袖就要往外跑。
齐娅清冷的声音在她们身后响起,带着疲惫的沙哑,“你们都知情,都瞒着我,是吧!”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唯有烛火被阴风撕扯得忽明忽暗,将三人僵硬的影子投在墙上,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
钱清清和钱荣荣背对着齐娅,肩膀微微颤抖。她们不敢回头,更不敢应声,只敢保持沉默。
齐娅扶着案几的手指因为用力泛白,指节处隐隐作痛。那是三旬极寒冷冻留下的后遗症,此刻的她极力压制怒火。她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痛楚快溢出来了。
“你们为什么瞒着我?”她的声音很轻。
钱清嵘终于动了。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目光复杂地看向齐娅,“阿娅,”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齐娅冷笑一声,目光直直地刺向钱清嵘和他身后的两个妹妹:“除了你们三个,苏礼静和陈长泽是不是也知道?”
“我们是为你好!”钱荣荣突然哭喊出声,转过身跑过来,泪眼婆娑地抱着齐娅,“阿娅,姜悲风只是你的劫,你为什么非要挖出来!”
钱荣荣被齐娅推开,踉跄了一下,不可置信地看着她:“阿娅,你……”
“荣荣!”钱清嵘厉声喝止,眼神制止了还想再说什么的妹妹。他看着齐娅苍白如纸的脸,心中也涌起酸涩。此刻此刻还是让她自己静静吧。
“阿娅,”钱清嵘沉声道,“往事已矣,你如今是纣绝阴天宫的宫主,何必再执着于过往尘埃?”
“我累了,你们走吧。”齐娅打断了他,声音沙哑而疲惫,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我最近打算闭关。”
她扶着案几,缓缓转过身,背对着三人,显然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钱清嵘盯着她的背影,拳头紧握,最终还是叹息一声,拉起还在抽泣的钱荣荣和一脸担忧的钱清清,转身离开了大殿。
沉重的殿门被合上,隔绝了外界的视线,也将齐娅独自留在了一片昏暗之中。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再次降临。齐娅挺直的脊背微微晃了一下,她再也支撑不住,缓缓滑坐在地。冰冷的地面凉气逼人,却远不及她心中的凉意。
她颤抖着手,从怀中摸索出那枚贴身收藏的玉佩。指尖抚过玉佩温润的纹路,触感依旧,却再也暖不热她此刻冰凉的指尖。
“原来……你早就认出我了。”
“姜悲风……只是我的劫吗?”
她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凄凉的苦笑。她们瞒着她,苏礼静和陈长泽是不是也知道?如果连他们也知情,那这二十多年来,她究竟活在一个怎样的谎言里?
也是她自己蠢,只想贪恋和姜长在在一起的日子,昏了头,她这一生自诩通透,唯独在姜长在这件事上,甘愿做那瞎了眼的飞蛾,只贪恋那点温情,蠢到从不多做半分思考。
现在想起苏礼静在神都制止姜长在的神情,在刑台边绝望的眼神,想起陈长泽对她们的调侃,在揭阳城时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中原本的信任,开始出现了裂痕。
“为什么……”她低声呢喃,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冰冷的玉佩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死死攥紧玉佩,尖锐的棱角刺入掌心,却远不及心头溃烂处的万分之一,“为什么要瞒着我……”
原来,处处都透露着不寻常。
原来,她真的是苏礼静口中的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