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逆天改命血染岩红 自从陈 ...
-
自从陈长洺伏诛后,族老们齐聚祠堂,香炉里的青烟袅袅升起,缭绕在历代祖先的牌位前。众人神色肃穆,目光殷切地望向坐在主位旁的陈长泽。他穿着一身素净的白衣,面容憔悴,眼底布满红血丝,显然多日未曾安眠。
“长泽”,族中旁支辈分最高的三叔公缓缓开口,声音苍老有力,“长洺犯下大错,自食恶果,实乃咎由自取。然陈家不可一日无主,你既身为嫡长子,又飞升成仙,这担子,你得挑起来。”
厅内一片附和之声,众人纷纷劝说,言辞恳切。
陈长泽静静地听着,但目光穿过雕花的窗棂,飘向了远方。他的视线透过重重屋瓦,落在后院荒芜的荷花池上。那里,淤泥之下,埋葬着他和弟弟的过往,也埋葬着他最后一丝眷恋。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还在世,母亲尚康健,他和长洺在庭院里追逐嬉戏,笑声清脆,回荡在整个陈家大宅。那时的天是蓝的,水是清的,人心是暖的。
可如今,物是人非。
父亲走了,母亲也不济事了,连那个曾经跟在他身后的弟弟,也不在了。
“家主之位,责任重大。”陈长泽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我担不起。”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长泽,你这是何意?”陈母猛地站起身,眉头紧锁,语气中带着不悦、急切,“母亲好不容易才把你盼回来,留在陈家陪母亲不好吗!难道仙界的日子,比生你养你的家还要重要?”
议事厅内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这对母子间来回游移,都是等着看好戏的表情,只要陈长泽不做家主之位,他们旁支就有机会上位。
陈长泽缓缓转过头,看着眼前曾经威严的母亲。岁月和家族的变故早已经在她脸上刻下深深的痕迹,她的眼中满是不解和哀怨。他心中涌起一阵酸楚,但只能压下。
“母亲”,他缓缓摇头,笑容里藏着无奈,“我已非昔日凡人。仙凡有别,我若插手人界因果,便是逆天而行,不仅会招来天罚,更会连累整个陈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族老,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我留在这里,已是破例。这家主之位,我不能接,也不敢接。”
陈母怔怔地看着他,她看到了孩子眼底深不见底的悲痛,“可是……”陈母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一丝哭腔,“你走了,这陈家怎么办?你弟妹她……”
“因果循环,自有定数。”陈长泽打断了她,还是心疼母亲,做出妥协,“我会留到等下任家主上任再回酆都山。”
说完,转身朝着泽芝院走去。白衣胜雪,背影决绝、孤寂。
泽芝院的门虚掩着,檐角的风铃在穿堂风里发出细碎的轻响,不知道是谁在低声啜泣。那哭声混着风铃的轻响,听得人心头发紧。
姜长在坐在临窗的榻上,目光冷冷地垂落在跪在地上的姜留在,眼底翻涌着厌恶,更多的是深不见底的疲惫。
齐娅站在屏风旁,身形挺得笔直,却掩不住周身散发的僵硬。她的目光也落在姜留在身上,眉头紧锁,拳头紧握,也极力克制着什么。只有姜留在压抑的哭声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
“够了。”姜长在终于开口。
姜留在的哭声猛地一滞,身子瑟缩了一下,依旧跪在地上,头埋得低低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哭什么?”姜长在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丝嘲讽。
“是哭陈长洺死了?还是哭你自己,哭你肚子里的孩子没了父亲?”
姜留在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眼睛红肿得像桃子,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姐…长姐…”姜留在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你带我回朱方好不好?我不想留在这里了。”她扶着肚子,膝行几步,想要去抓姜长在的衣角,被姜长在冷冷地避开。
“回朱方?姜家早已败落,西津渡现在是一片废墟!”姜长在冷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肚子里是陈家正房唯一的血脉,里里外外多少双眼睛盯着?陈家正房恨不得把这未出世的孩子供起来,你当我有通天的本事能把你带出这龙潭虎穴?”
姜留在如遭雷击,整个人瘫软在地,双手颤抖地抚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眼中满是绝望。当年朱方之战后,姜家子弟人人喊打,她费尽心机逃离,想要借着陈家的势来庇护自己,可到头来,不仅没能改变,反而把自己最后的一点退路也彻底断送了。
齐娅忍不住开口:“陈长洺刚走,长泽不沾染俗务,这孩子若是生下来,不管是男是女,都将是他们手中最好的棋子。你指望他们放你走?做梦。”
姜留在呆呆地看着齐娅,又看了看姜长在,嘴唇哆嗦着:“那……那我该怎么办?”
齐娅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姜留在的腹部,那里孕育着一个新的生命。
“这是你自己的孩子,遵从你自己的内心就好,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齐娅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诱惑。
姜长在不赞成的看来齐娅一眼,但是并未多说什么。姜留在的脸色瞬间惨白,她站起身连连后退,直到背脊抵住冰冷的墙壁,声音颤抖着,喃喃自语着,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泽芝院。单薄的身影消失在回廊的尽头,只留下那扇半掩的门,在穿堂风里吱呀作响。
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
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惊呼打破了宁静的夜,最后在泽芝院的门口戛然而止。
“大…大少爷!”来报信的下人声音颤抖,带着哭腔,“岩红院…岩红院出事了!二少夫人她…她见红了!”
陈长泽猛地从榻上站起,膝盖因久坐而一阵酸麻,他却浑然不觉,只觉得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你说什么?”
“稳婆已经去了,族里的长辈也都赶过去了,说是……说是怕是保不住了……”下人哆哆嗦嗦地说道,显然也被那惨烈的景象吓坏了。
姜长在顾不得等齐娅和陈长泽,披上外袍便冲入了夜色之中。她的心跳得厉害,虽说当年她们姐妹面和心不和,龃龉不少,但姜留在腹中是姜家最后一丝血脉,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她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姜留在死,也不能让那孩子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
岩红院内,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平日里清冷的院落此刻挤满了人,族老、管事、丫鬟婆子,个个面色凝重。血腥味混杂着浓重的药味,弥漫在空气中,令人作呕。姜长在拨开人群,快步走到内室。
床榻上,姜留在面色惨白如纸,双目紧闭,额头上布满了冷汗,身下的锦被被鲜血染红了一大片。稳婆正满手是血地忙碌着,脸上满是焦急。陈母坐在一旁,双手合十,不停地念叨着,眼角的余光瞥见姜长在,闪过一丝复杂的怨怼。
“怎么样了?”姜长在声音干涩地问道。
稳婆抬起头,叹了口气:“胎…胎已经掉了。二少夫人身子底子太虚,又受了惊吓,这会儿血崩止不住,怕是…怕是凶多吉少啊。”
屋内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陈长泽和姜长在身上。姜长在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她看着床上曾经鲜活的生命,生命如细水般流逝,心中还是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悲凉。
就在这时,清冷的声音穿透了嘈杂的人群,清晰地传入姜长在的耳中,“所有人都出去。”
只见齐娅她一身素净黑衣,长发随意挽起,眼底是深不见底的寒潭,她身侧立着两名容貌一致的女子。众人都低着头快步走出房间。
钱清清与钱荣荣,二人径直走向床榻。
陈长泽瞳孔微缩,认出了二人。只见钱清清、钱荣荣掐诀施法,分别取出一卷幽光流转的书籍,左侧为《生籍》,右侧为《死籍》。随着法诀催动,两卷书册在空中徐徐展开,墨迹如活物般游走,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森然鬼气。
“姜氏留在,阳寿已尽,然腹中胎儿乃陈家血脉,因果牵连甚重。”钱清清声音清冷,念出判词,“依酆都山律令,子既已夭折,魂魄当归地府勾销,轮回转世,母随我二人回酆都山。”
床上的姜留在面色惨白如纸,双目紧闭,胸口微弱的起伏早已停止。她终究是没能熬过命途多舛的一夜,带着满腹的怨怼,魂归地府。
钱荣荣手中《死籍》翻动,泛黄的纸页在幽光中无风自动。终于,一页纸上浮现出一点微弱的红光,那光芒极其黯淡,带着初生的懵懂与对这世间最后的眷恋,在书页上挣扎闪烁,似有不甘。
那点挣扎的红光被大手攥住,瞬间停滞在半空,随即化作一缕青烟,被强行吸入了《死籍》之中。书页合拢,那微弱的光芒彻底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施法完毕,钱清清收起书卷,转身看向齐娅:“大宫主,你拜托我们姐妹二人的事情,我们已经做完了,记得你答应我们的事。”
齐娅站在门口,背对着屋内的灯火,身影融入夜色,看不清表情。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多谢,带回去按律令行事,不必看我的面子。”
“是。”钱清清、钱荣荣齐声应道,二人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只留下满室令人窒息的血腥与死寂。
姜长在眉头紧锁,眼神中带着愠怒和不解,盯着齐娅。
“阿娅,你到底想干什么?”姜长在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明显的怒意,“你先是诱惑姜留在堕胎,现在活生生的两条人命没了。”
齐娅站在原地,背对着姜长在。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站着,听着窗外风铃的轻响。那声音细碎而清冷,直到风铃声彻底归于沉寂。
她才缓缓转过身。嘴角带着嘲讽,“战神真不愧是上清宫最具名声的神官。”齐娅的声音很轻,像冰冷的针,刺向姜长在,“仁慈、宽厚,眼里充满慈悲。可我和你……终归不是一路人。”
“你说什么?”姜长在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起来。她下意识地想要上前一步去拉齐娅的手,却被对方冷漠疏离的眼神钉在了原地。
齐娅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凄凉,几分决绝。
“我是堕神。”齐娅的声音很轻,翻出了两人之间最不想面对的问题,“虽然我不记得我干了什么,但肯定也是十恶不赦的事情,才会被开除仙籍,堕入酆都山。”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姜长在那张依旧带着仙家清气的脸上,眼中闪过一丝痛楚,随即被决绝掩盖。
“你的心是软的,长在,”齐娅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哽咽,“你会为了一个无辜的孩子心软,你会为了天理犹豫。可这世道,从来不是非黑即白。在我眼里,仁慈,就是我的催命符。”
姜长在怔怔地看着她,喉咙像是被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想反驳,可看着齐娅那双仿佛看透了一切的眼睛,她所有的辩解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所以,这恶人,只能我来做。”齐娅转过身,背对着姜长在,“揭阳之后,我们还是不见的好。”
姜长在看着齐娅单薄的背影,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楚。她知道,齐娅说的是对的。她们又要分道扬镳了。
“阿娅…”姜长在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的乞求,“别这样…好吗?”
齐娅听完姜长在的话,她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风吹乱她的发丝,她没有回头,决绝的朝着外面走去。
姜长在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终于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她就那样站在原地,任由泪水在脸上肆意纵横,泪水冰凉,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片深色的痕迹。她没有去擦,只是静静地感受着那股咸涩的味道,要将这世间的悲凉一同咽下。
突然,房门被猛地推开,陈母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她披头散发,面容扭曲,原本雍容华贵的衣裳此刻沾满了灰尘与血迹,活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她直直地冲向姜长在,枯瘦的手指如鹰爪般张开,恨不得要撕碎眼前这个女人。
“姜长在!”
陈母的声音尖锐刺耳,带着歇斯底里的疯狂,“你们姜家活该都死绝了!报应!这是报应啊!”
她死死盯着姜长在,眼中燃烧着仇恨,字字泣血地诅咒道:“你看着吧!你们姜家的人,一个都跑不掉!先是姜留在,再是你!你们都得死!死无全尸!居然……居然狠心到给自己亲堂妹堕胎!你们姜家的种,都是蛇蝎心肠!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我们陈家正房仅留的一个血脉,居然被你弄没了。”
姜长在静静地听着,任由那些恶毒的咒骂如冰雹般砸在自己身上。她没有反驳,也没有动怒。
直到陈母骂得气喘吁吁,声音嘶哑,姜长在才缓缓抬起头。
“陈夫人,”姜长在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带着令人心悸的平静,“你说得对,这确实是报应。这报应,不仅落在姜家身上,也落在你们陈家头上…”
“你懂什么!”陈母见她这副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扑上来就要抓挠她的脸,“你这个毒妇!你还我孙子!还我陈家的血脉!”
姜长在只是微微一侧身,便轻易避开了陈母那毫无章法的攻击。
她目光扫过满室狼藉。那刺目的红,像是一把淬毒的刀,狠狠剜在她的心上。她看着床上那具渐渐冰冷的躯体,脑海中回荡着齐娅离去前的话。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懂了齐娅为什么要这么做。
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活着,有时候比死更需要勇气,也更残忍。
一只修长而有力的手,稳稳地扣住了陈母的手腕。
陈长泽走到了两人中间,他挡在姜长在身前,背影挺拔如松,隔绝了母亲所有的怒火。
“够了。”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深邃地看了姜长在一眼,随即又转回头,面对着气急败坏的母亲。
“陈家如今内忧外患,旁支和世家虎视眈眈。你指望这群豺狼虎豹去供奉一个没了父亲的遗腹子?”陈长泽字字诛心,“他们只会把他当成争夺家产的筹码,当成争权夺利的工具。这孩子活着,便是入了地狱,一生都被当作棋子摆布,生不如死。”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说出实情,“给姜留在堕胎这个法子,是我授意的,阿娅只是配合我而已。”
陈长泽转过身,直视着姜长在错愕的眼睛,“齐娅不让我告诉你,说你身为上清宫的神官肯定不会同意,也无法理解我们的做法。”
姜长在怔怔地看着他,看着陈长泽那张憔悴的脸,脑中想起齐娅,心中五味杂陈。
“那她现在去哪里了?”姜长在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点不安,“我要去找她。”
“没用的。”陈长泽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痛楚,“揭阳城的事情处理完,我也要回酆都山受罚。现在,谁都找不到她。”
“受罚?回酆都山?”姜长在眉头紧锁,声音陡然拔高,“为何?为什么要受罚?”
陈长泽苦笑一声,目光投向窗外深沉的夜色,“刚刚出现的两位,是酆都山五宫宗灵七非天宫的钱清清,六宫敢司连宛屡天宫的钱荣荣。”
陈长泽缓缓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她们并非鬼差,寻常鬼差勾魂,本应循正道而行,引魂入望乡台,再依律裁断。”
他顿了顿,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姜长在,一字一句地说道:“可这一次,她们是被齐娅请来的。因为我强行干预了生死簿的流转,让她们绕过了望乡台,直接勾走了姜留在和那未出世婴孩的魂魄。”
“你……”她颤抖着手指着陈长泽,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你竟敢逆天而行,干涉生死!酆都山的律法何等森严,你们这是在拿自己仙途做赌注!”
陈长泽迎着她的目光,神色坦然,甚至带着一丝释然的笑意,“就像齐娅说的,我们是堕仙,我们都干过十恶不赦的事情,才会被开除仙籍,堕入酆都山,自然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