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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并蒂双生莲   记得揭 ...

  •   记得揭阳几十年前下过一场雪,但是没有很大,那时的歧山晚翠还不是这副鬼气森森的模样。揭阳城里栽了好多的樱花树,樱花伴着细雪一起落下的奇景,还是第一次见。
      那年的雪来得温柔,不像如今这般裹挟着肃杀之气。细碎的雪花飘落,与满城盛开的樱花交织在一起,粉白相映,如梦似幻。歧山晚翠的庭院里,积雪不深,只在青瓦高墙与深巷的角落,点缀出几分素净。
      那时的陈长泽还是个温润如玉的少年,穿着一件银白色的长袍,手里提着一盏纸灯笼,站在樱花树下等弟弟。陈长洺比现在要活泼许多,裹着大红色的马甲,脸颊红扑扑的,像只偷了油的小老鼠,眼睛亮晶晶的。
      “哥!你看!”陈长洺指着漫天飞舞的樱花与雪花,兴奋地喊道,“像不像天女散花?”
      陈长泽笑着点头,把手中的热茶递给他:“岩红,喝口茶,别渴着。”
      兄弟二人并肩站在树下,看着那场难得一见的樱雪同落。雪花落在樱花瓣上,没有压垮花朵的娇嫩,反而衬得它更加晶莹剔透。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与雪后的清冷,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美好。
      “哥,你说这雪会停吗?”陈长洺捧着热茶,哈出一口白气。热茶顺着喉咙下去,整个人都暖洋洋的。他看着哥哥被灯火映亮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世上最安稳的事,大概就是和哥哥在一起看雪。
      “会的。”陈长泽望着天空,眼神温柔,“等夏天来了,我们去看荷花。”
      “好!”
      揭阳的夏季比别的地方更长更热,蝉鸣声能把人的耳朵吵出茧子。兄弟二人便躲进歧山晚翠的后山避暑,林木葱郁,凉风习习。闲来无事,陈长洺便缠着哥哥,非要挖个池子养荷花。
      “接天莲叶无穷碧。”他躺在树荫下的竹席上,手里摇着蒲扇,一脸憧憬,“哥,我要在池中种满白莲。”
      陈长泽无奈地笑着摇摇头,还是命下人找来工匠,就在庭院的空地上,挖了一个巨大的荷花池。池子挖好后,又派人去外地寻来名贵的莲种,小心翼翼地种下。
      那段时间,陈长洺每天都要跑去池边看上好几回,盼着莲种快点发芽。陈长泽便由着他,有时还会陪他一起蹲在池边,给他讲古往今来的文人雅士与荷花的故事。
      “莲,花之君子者也。”陈长泽指着那片浑浊的水面,对弟弟说,“它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深,亭亭净植。”
      陈长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睛盯着水面:“哥,那它什么时候才能开花呢?”
      “快了。”陈长泽摸摸他的头,“等它开了花,一定很美。”
      他们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是父亲对陈长泽偏心的爱;是嫡母对陈长洺的视若无睹;是家族对嫡长子沉重的期望;是那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像一把利刃,生生切断了兄弟间所有的牵绊。
      什么变故来着?对对对,那年……
      那年荷花池里的白莲开得正好,可就在那个夏天,父亲病倒在小娘床上。病情来势汹汹,没过多久,便撒手人寰。
      父亲去世,小娘上吊,像一块巨石投入原本平静的湖面,打破了陈家表面的和谐。父亲生前,虽然偏爱陈长泽,但还能勉强维持家族的平衡。他一走,嫡母便露出了真面目,对陈长洺的无视变成了明目张胆的冷落和排挤。
      陈长泽作为嫡长子,被家族的重担压得喘不过气。他不得不收起所有的温柔,变得严肃而冷漠,开始接手家族的事务,处理繁杂的人情世故。他不再是那个会陪弟弟看雪、看荷花的哥哥,他成了陈家的顶梁柱,也成了弟弟眼中那个被父亲偏爱、被家族期望压得变了形的陌生人。
      陈长洺看着哥哥的变化,心中充满了不解和委屈。他觉得哥哥变了,变得不再关心他,变得只在乎家族的利益。而陈长泽,忙于家族事务,也忽略了弟弟的感受,两人之间的隔阂越来越深。
      最终,在陈慕贞携女来揭阳探亲时,爆发了最严重的争吵,姜留在要与陈长泽定亲了。没过多久,姜留在毁了满池的白莲,就因为白莲招的小虫子迷了她的眼。
      陈长洺冲进大厅,指着姜留在的鼻子,质问她为什么这么跋扈,质问哥哥为什么要答应这门亲事,姜留在配不上他光风霁月的哥哥。他的哥哥就应该像白莲般,只可远观不可亵玩。陈长泽却冷冷地看着他,说这是家族的决定,他无权过问。
      那一瞬间,陈长洺觉得自己的世界崩塌了。他看着哥哥冷漠的眼神,那眼神像一把利刃,刺穿了他的心脏。他转身跑出大厅,身后传来哥哥的怒吼声,让他滚。
      他躲进后山里,心中无数的情绪笼罩着自己,有嫉妒、有心痛、有生气、有悲伤、有可怜。
      嫉妒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他嫉妒姜留在,嫉妒她能轻易得到哥哥的承诺,嫉妒她能成为哥哥名正言顺的伴侣。她毁了满池的莲花,却还能得到哥哥的维护。
      心痛如潮水涌来,淹没了他所有的理智。他想起哥哥曾经温柔的眼神,想起哥哥陪他看雪、看荷花的时光,那些美好的记忆如今都成了最锋利的刀,刀刀割在他的心上。他不明白,为什么哥哥会变成这样,为什么为了家族利益,就可以牺牲自己的幸福。
      生气让他几乎失去了理智,他生气哥哥的冷漠,生气哥哥的无动于衷,更生气自己的无能为力。他想冲回去,想把姜留在赶出陈家,想质问哥哥到底有没有心。可是,哥哥说的话伤透他的心,像魔咒一样在他耳边回响,让他所有的勇气都化为泡影。
      悲伤如影随形,笼罩着他。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和无助,仿佛整个世界都抛弃他。他想起了父亲,想起了小娘,想起自己曾经的梦想,一切都像那满池被毁的莲花,支离破碎,再也无法拼凑。
      可怜自己,可怜哥哥,可怜他们曾经美好的兄弟情谊,如今却落得如此下场。他想起小时候,哥哥背着他在荷花池边玩耍,那时的阳光那么温暖,笑声那么清脆。现在,一切都物是人非,只剩下无尽的悔恨和悲凉。
      任由泪水模糊他双眼。日头正烈,可暖不进他寒冷刺骨的内心。从那天起,陈长洺学会了伪装。他不再是那个冲动易怒的少年,他开始收敛起所有的锋芒,努力帮哥哥处理繁杂的家族事务,将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他费尽心思讨好姜留在,送她喜爱的珠宝,附和她的喜好,甚至在她因一点小事又要闹着解除婚约时,他跪在陈长泽面前,声泪俱下地替她求情,保证她再也不会任性。
      那一刻,看着哥哥眼中闪过的一丝错愕与复杂,他知道,他成功了。姜留在终于和哥哥的婚约解除了,他代替哥哥和姜留在定亲了,他在哥哥心中的地位似乎也失而复得。
      在无数个深夜里,当他卸下那副乖巧的面具,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已经彻底扭曲变形。他得到了他想要的,也永远失去了曾经那个纯粹的自己。他开始贪心,开始欲求不满。
      他的欲望像藤蔓一样疯狂滋长,吞噬着他的理智。他开始渴望更多,渴望哥哥所有的关注,渴望陈家的一切,甚至渴望将姜留在所拥有的一切都夺过来,碾碎在脚下。他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牺牲都应该得到加倍的回报,他要的不仅仅是哥哥的原谅,而是哥哥的愧疚,哥哥的依赖,乃至哥哥的整个世界。这种贪念在黑暗中不断发酵,将他推向了一个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深渊。
      如今,陈长洺被藤蔓禁锢,看着天上的白云,脑海中却浮现出那片荷花池的模样。只是,那池中的荷花,早已随着美好的时光,一同消逝在记忆的深处,再也寻不回来了。
      他想伸出手,捞住一片飘过的云影,可是藤蔓勒着他喘不过气来,阳光照得他眼底生疼,关于哥哥的记忆,渐渐变得模糊。曾经温润如玉的少年,曾经牵着他看雪、陪他种莲的哥哥,仿佛隔着一层晃动的水波,轮廓正在一点点消散。
      “哥……”他无声地翕动嘴唇,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消散在风里。
      “喊我干什么。”陈长泽站在他的面前,替他遮上刺眼的阳光。
      陈长洺猛地一怔,瞳孔微缩。逆着光,他看不清哥哥脸上的表情,只能看到一个高大却疏离的剪影。他想起来了,他哥哥被他毁了容,但是那身影还是替他挡住了灼人的光线,像一堵墙,隔绝了他与天空、与云影、与记忆中那片荷花池的最后一点联系。
      空气仿佛凝固了。藤蔓勒紧的痛感更清晰了,勒进肉里,勒进骨头里,勒得他几乎窒息。他张了张嘴,想说没什么,想说我只是在看云,想说我想起小时候了。
      可最终,他只是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翻涌的暗潮,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乖顺的笑意。
      “没什么,”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地试探,“只是觉得,今天的云,像极了那年池里的白莲。”
      陈长泽沉默了片刻,没有接话。阳光透过他指缝间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他看着弟弟苍白的脸,看着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的眼睛如今却像一潭死水,心中某处莫名地刺痛了一下。
      他想伸手去扶住那个被藤蔓缠绕的身影,想替他拂去肩上的尘土,可最终,他也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山,挡着阳光,也挡着风。
      风过处,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干涸的池底。那片曾经盛开着满池白莲的荷花池,如今只剩下龟裂的淤泥和几根枯梗,在风中瑟瑟发抖。
      “哥,”他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祈求,“能不能让我死的快一点,能不能别亲手送我上路,我不配脏了哥哥的手。”
      这句话,像是一把钝刀,慢慢地割在陈长泽的心上。他挡在弟弟身前的身影猛地一僵,遮挡阳光的手指微微颤抖。他低下头,看着弟弟苍白如纸的脸,看着那双紧闭的、再无半点少年意气的眼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喉咙滚动了半天,最终只挤出一个干涩的字:“好。”
      陈长洺知道,被欲望吞噬的日子,被仇恨扭曲的时光,那些为了得到哥哥的关注而犯下的罪孽,终究是到了清算的时候。
      他看着弟弟,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在樱花树下、在荷花池边,笑得无忧无虑的少年。那个少年会指着漫天飞舞的樱花喊“天女散花”,会憧憬着在池中种满白莲。而如今,那个少年却在求他,求他死得痛快一点,求他别脏了手。
      陈长泽看着弟弟紧闭的双眼,那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青灰的阴影。他悬在半空的手指微微颤抖,指甲因过度用力而嵌入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形红痕。他想触碰弟弟苍白的脸颊,想替他拂去那并不存在的尘土,可那只手终究是僵在了半空。
      他缓缓地、沉重地闭上了自己的眼睛。
      “岩红,”他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哥哥想给你留点体面,你……自尽吧。”
      这句话说出后,他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力气,原本挺拔如松的身形微微晃了一下。阳光炽烈,却照不进两人之间横亘的深渊。陈长洺依旧闭着眼,嘴角扬起释然的笑意,哥哥还愿意唤他的小字,他就知道哥哥是舍不得他的。
      陈长泽没有再看弟弟一眼,转过身,背影决绝却又透着无尽的落寞。他大步流星地朝着荷花池外走去,脚步沉重而急促,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每一步落下,都踩在干裂的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在为那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送葬。
      风似乎又起了,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干涸的池底。那片曾经盛开着满池白莲的荷花池,如今只剩下龟裂的淤泥和几根枯梗,在风中瑟瑟发抖。
      陈长洺听着那渐行渐远的脚步声,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盛满星光的眸子,此刻空洞得像是一口枯井。他看着哥哥决绝的背影,看着那身影一步步走出这片荒芜的庭院,最终消失在视线的尽头。
      “好。”一滴清泪从他的眼角滑落,滴落在干裂的泥土上,瞬间被吸干,只留下一个深色的圆点。
      陈长泽收到消息时,手中的茶杯没拿稳,摔在地上。岩红死了,他的弟弟死了,陈长洺他挣脱了束缚,跳进了那口干涸的荷花池,死在了他曾梦想种满白莲的地方。
      他不顾一切地朝着荷花池狂奔而去。风在耳边呼啸,刮得脸颊生疼,可这疼,远不及心中万分之一。
      荷花池边,早已围了一圈人。看到大少爷跌跌撞撞地跑来,众人纷纷让开一条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死寂。
      陈长洺静静地躺在池底,身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淤泥,像是一层灰暗的寿衣。他的眼睛微微闭着,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睡着了。
      陈长泽一步步走下池子,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他走到弟弟身边,缓缓跪下,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那张熟悉的脸庞。指尖触碰到的,是冰冷的皮肤,和带着腥气的淤泥。
      “岩红……”他低声呼唤,声音沙哑得厉害,“哥来了……哥带你回家。”
      他想要将弟弟抱起来,可那身体却沉重得像是一块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想起小时候,弟弟走累了,总是张开双臂,奶声奶气地喊着“哥,抱”。那时候,他总能轻松地将他举过头顶,让他骑在自己的脖子上,去看更远的风景。
      如今,他却连抱起他的力气都没有了。
      “哥……你看!像不像天女散花?”
      “哥,你说这雪会停吗?”
      “哥,我要在池中种满白莲。”
      他想起自己曾经对弟弟的冷漠,想起自己说的那些伤人的话,想起自己为了家族利益,一次次地忽视他的感受。
      他以为自己是在保护他,以为自己是在为家族负责。可到头来,他却亲手毁了他,毁了那个曾经最纯粹、最美好的少年。
      “岩红,哥错了…哥不怪你…”他抱着弟弟冰冷的身体,失声痛哭,声音悲恸欲绝,在空旷的荷花池上空回荡。
      风这次是真的停了,枯叶不再打旋,静静地躺在龟裂的池底,阳光依旧炽烈,也照不亮那片干涸池底。
      红莲也死了。
      连同那个会追着雪跑的少年,一起,埋葬在这干涸的荷花池底,再也不会,开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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