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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钟鸣破霄生机重燃 揭阳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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揭阳城飘下点点雪花,悄无声息地覆盖了揭阳城的青瓦高墙与深巷。这雪来得突然,妖异的寒意,仿佛要将这座常年温润的城拖入寒冬中。歧山晚翠外,早已被居民围得水泄不通,一圈又一圈的,不分男女老少,密密麻麻地占据了每一寸空地。
揭阳地处岭南,四季如春,何曾见过漫天飞雪的奇景?年纪小的都在窃窃私语,说天降异象,上苍震怒。古有“窦娥冤”,六月飞雪,今有揭阳城,寒冬降雪,皆是因这城中藏污纳垢,恶鬼当道。
居民们没有厚重的棉衣御寒,刺骨的寒意穿透皮肉,直抵骨髓。只能将平日的单衣一层一层地裹在身上,即便如此,他们都没有退缩,反而坐得更稳,挤得更紧。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近乎悲壮的愤怒,他们静默地坐在紧闭的大门前,形成一堵无法逾越的人墙。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压抑,连雪花飘落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在这片死寂中,唯有香案上的三炷清香,袅袅升起,带着万民的祈愿,对着苍天诉说。偶尔有几声沉闷的掷圣杯声响起,德高望重的乡老在问天意。每一次落地,都牵动着无数颗悬着的心。
“上天无眼啊……”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喃喃自语,浑浊的泪水从沟壑纵横的脸上划过,瞬间被寒气凝结,“若无公道,我等宁愿冻死在此!”
这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周围的居民纷纷附和,这漫天风雪更让人心悸。
泽芝院中,气氛凝重,姜长在神情专注的低头整理着檄文的残稿,纸张边缘参差不齐,字迹或深或浅,字字泣血,句句含冤。
齐娅则抱着双臂,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双目紧闭,养精蓄锐,周身隐隐散发着肃杀之气,显然并未真正入定,感知着外界的风吹草动。
“他来了。”
齐娅猛然睁开双眼,眸中寒光乍现。话音未落,她手中金光一闪,一张长弓凭空显现,随着她的神力注入,逐渐变得清晰,威压瞬间充斥了整个小院。
姜长在停下手中的动作,指尖轻轻抚过纸上力透纸背的字迹,神色淡然,透着不容置疑:“一定要拖住他,替陈长泽争取更长的时间!”
“明白!”齐娅挽了一个漂亮的弓花,金弓瞬间张满,箭矢搭在弦上,箭尖直指院门,“只要他踏进来,就别想出去!”
院外的风雪骤然狂暴,阴冷的气息如潮水涌来,瞬间压过了漫天的雪花。紧接着,凄厉的破空声响起,一道黑影裹挟着风,猛地撞向泽芝院那扇并不厚重的木门。
“轰!”
木门应声碎裂,木屑纷飞。陈长洺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穿着一身玄色长袍,面色苍白。他看着院中严阵以待的两人,嘴角勾起弧度:“姜长在?姜悲风?别来无恙啊。我那好哥哥呢?让他出来受死吧!”
齐娅厉喝一声,手中金弓瞬间射出,那支神力箭矢划破长空,带着刺耳的尖啸,直奔陈长洺的面门而去!
“不自量力。”陈长洺冷哼一声,甚至没有抬手,仅仅是周身神力一涌,便轻易将那支箭矢绞得粉碎。
待他迈步踏入院中,姜长在忽然扬手,将一叠檄文残稿撒向空中。纸张上的文字在神力的催动下,变成一把把锋利的飞刀,密密麻麻地刺向陈长洺。
“滚开!”陈长洺袖袍一挥,神力轰然爆发,将那些纸张尽数震成齑粉。
在这一瞬的耽搁,齐娅从怀中掏出香灰,手腕一抖,香灰泼洒而出。紧接着,她将一张泛黄的符咒高高抛起,双手迅速在胸前结成法印,口中清叱一声:“阵起!”
漫天飘散的香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在空中剧烈旋转、凝聚,瞬间形成白色的锁链。那些锁链与她头顶悬浮的符咒瞬间勾连,符纸上的朱砂亮起,化作一道道白色的符文,顺着香灰锁链蔓延而下,狠狠扎进地面。
“嗡!”
以齐娅为中心,地面青砖寸寸龟裂,一个巨大的、散发着森然古意的阵法轰然成型,将陈长洺的去路死死封住。
阵法一成,顿时地动山摇,白色的符文如同活物般在地面游走,形成一张巨大的罗网,将陈长洺死死困在其中。
“雕虫小技!我的神力现在非常充盈,你们能撑到几时!”陈长洺眼中鬼火跳动,周身神力翻滚,带着刺耳的呼啸声,狠狠拍向那层结界。
“砰!”
结界剧烈晃动,表面泛起层层涟漪,硬生生扛住了致命一击。齐娅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但她眼神坚定,双手法印丝毫不乱,体内的神力如江河般涌入阵法之中。
“想破阵,先问问我手中的弓!”齐娅厉喝,她松开弓弦,箭矢带着刺目的金光,射向陈长洺的眉心。
陈长洺冷哼一声,身形微侧,那箭矢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将他身后的一棵古树射出碗口大的洞。他眼中杀意更盛,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周身神力骤然凝聚,化作无数道红色的风刃,铺天盖地般斩向结界。
“叮叮当当!”
风刃撞击在结界上,发出密集的金属撞击声。结界光芒闪烁,摇摇欲坠,眼看就要支撑不住。姜长在见状,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手中的檄文残稿上,随即挥手将残稿撒向阵法。
那些沾染了她精血的纸张在空中燃烧起来,化作流光,融入结界之中。结界光芒大盛,瞬间稳固下来,将陈长洺的攻击尽数挡下。
“有点意思。”陈长洺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看来,不给你们一点颜色瞧瞧,你们是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他双手猛地张开,掌心之中,那团幽黑的神力疯狂凝聚,一个巨大的黑色骷髅头显形,张着大嘴,狠狠撞向结界。
“轰!”
结界破碎的轰鸣声中,冲击将齐娅与姜长在狠狠掀飞。齐娅被震飞出去,金弓脱手,插入雪地,金光霎时黯淡;姜长在更是被余劲掼得双膝跪地,青石板应声龟裂,一口鲜血喷洒在洁白的雪面上,触目惊心。
陈长洺踏着满地狼藉缓步而来,玄色长袍拂过散落的符纸与香灰。他停在两人面前,目光扫过她们狼狈的姿态,眼中翻涌着压抑多年的嫉妒和快意,嘴角发出讥诮的笑意:“怎么?你们俩也飞升了?费尽心机修来的仙身,到头来还不是败在我手里?飞升又能如何,终究不过是我脚下的败将。”
“平日里不是最讲究慈悲渡人么?如今神仙落难,怎么不渡渡我这苦海沉沦的弟弟?”
陈长洺的声音像淬了毒的冰棱,每个字都扎在人心口上。脚下的力道加重,靴底碾碎了地上的符纸残片,直直向齐娅的脊背踩去。
“住手!”
姜长在嘶吼出声,她不顾肩头断裂的剧痛,侧身猛地扑了过去,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齐娅上方。染血的手死死扣住陈长洺的脚踝,阻止他踩下来。
陈长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中满是轻蔑:“还护着她呢,你们俩的感情还真让人羡慕啊。”
姜长在艰难地抬起头,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嘴角的血丝蜿蜒而下,滴在齐娅脸上。
她带着满腔的鄙夷与恨意,咬着牙根吐出,“你也配!”
齐娅眼含泪珠,感受着脸上温热的血珠,几乎是声嘶力竭道:“陈长洺,你背叛同盟,出卖挚友,诬陷他人,嗜父杀兄,勾结恶人,饲养魔物,你做尽了世间所有的恶事,早已腐烂发臭!你这种连畜生都不如的东西,也配谈渡化?也配谈成仙?等你死后,到了酆都山,本宫要亲自审判你!本宫要让你尝遍十八层酷刑!”
陈长洺被这一连串的控诉骂得脸色铁青,变得狰狞无比,周身黑气翻涌,杀意暴涨。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审判我?!”陈长洺彻底疯了。
“贱婢,一个用脸、用身体讨好姜长在,才换来飞升资格,没有姜长在,你算个屁!”
“闭嘴!陈长洺!”姜长在目眦欲裂,她不顾伤痛想要扑向陈长洺,却被那股神力压制的死死。
齐娅的身体猛地一僵,瞳孔剧烈收缩,仅仅在这一瞬,挺直的脊梁塌了,她下意识地看向姜长在,眼中满是迷茫。
她真的有陈长洺说得那么不堪么……好像是这样,姜长在从舫里把她救出来;姜长在教她写字,教她许多道理;姜长在把晦涩的修炼经验一条一条的告诉她。
痴鬼制造的幻境中,好像都是姜长在护着她,不管是柯淑君的记忆,还是…还是…对哦,第一次的幻境是谁的记忆啊?
巨大的自我怀疑将她淹没,她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原本紧握的拳头也无力地松开。
“阿娅!不要听他的!他在骗你!”姜长在看着齐娅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如刀绞,嘶声力竭地吼道,“你是你,我是我!你的努力,你的牺牲,我都看在眼里!不要被他的话动摇!阿娅,你没有他说的那么不堪!”
陈长洺看着陷入自我怀疑的齐娅,嘴角勾起一抹恶毒、得意的狞笑:“怎么?被我说中了?你比我更低劣,不过是依附于人的玩物。没有她,你什么都不是!”
他每一句话直戳齐娅的内心:“现在,你还想审判我吗?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可怜虫?”
齐娅掩面趴在地上,指甲深深抠进积雪与泥土之中。身体微微颤抖,她无法反驳,也无法动弹。
是啊,当年如果没有姜长在,她算什么?当年没有姜长在的扶持与庇护,她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吗?
“阿娅!看着我!”姜长在突然发出一声厉喝,她不顾陈长洺的神力压制,硬生生拖着残破的身躯爬到齐娅面前,双手死死捧住她的脸,“看着我的眼睛!”
姜长在的掌心滚烫,带着未干的血迹。她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带着不容置疑的焦灼和疼惜:“你不是他说的那样!箭是你自己练的!血是你自己流的!你救过很多人,你不记得了吗?没事没事,阿娅,等揭阳城的事解决了,我带你慢慢回忆。”
齐娅涣散的瞳孔微微颤动,映出姜长在那张满是血污却坚定无比的脸。她苦涩的笑了一下,不知道是安抚自己还是哄姜长在,轻声说了句:“我不信他,宝华。”
姜长在看着她,紧绷的神经松懈了下来,仰倒在地上看着天空。
陈长洺见她们这副神情,不再废话,周身黑气瞬间凝聚,毫不留情地抓向毫无防备的姜长在!
“小心!”齐娅瞳孔骤缩,身体更快的做出了反应。
她张开双臂,将姜长在整个人笼罩在自己的身后。莫名的神力裹挟着刺骨的寒意和熟悉的感觉,重重地轰击在她的后背之上!
“噗!”
鲜血狂喷而出,染红了身前的雪地。齐娅的身体如断线的风筝般向前扑倒,重重地摔在姜长在的身旁。
“阿娅!!”姜长在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她不顾一切地翻身抱住齐娅软倒的身体,双手颤抖着想要捂住她嘴角不断涌出的鲜血,却怎么也捂不住。
齐娅艰难地抬起头,脸色苍白如纸,嘴角却努力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宝华你看天空,关祁连的阵法成功了……”
姜长在紧紧抱着她,将自己的神力渡给她,“对,阵法成了,他跑不掉了。等他到了酆都山,你还要接着审判他。”
齐娅听着,嘴角微微上扬,似乎想笑,却只溢出更多的血沫。她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视线模糊中,只能依稀辨认出姜长在那张满是泪水与血污的脸。
“当…当…当…”
就在这时,清越的钟鸣接连响起。由远到近,仿佛就在耳边炸响,带着洗涤灵魂的浩然正气,荡涤了庭院中的阴霾。
紧接着,圣洁的白色光柱,自歧山晚翠的方向冲天而起,宛如神明投下的利剑,毫不留情地刺破了笼罩揭阳城上空的厚重阴云。光柱之中,隐约浮现出绿意盎然的参天古树,枝繁叶茂,生机勃勃。在那古树的掩映下,一口古朴无华的大钟虚影缓缓显形,钟身之上仿佛缠绕着藤蔓,散发着生命本源的古老气息。
白光的沐浴下,齐娅感受到一丝久违的暖意,暖意顺着毛孔渗入,缓缓流向四肢百骸,仿佛干涸的河床迎来了春水。她艰难地牵动嘴角,“是…是钟声…”
姜长在抱着她,同样沐浴在那白光之中,枯竭的灵力竟也缓缓复苏。她看着齐娅,泪水夺眶而出,轻声接道:“是啊,阿娅,钟响了。”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光柱中的古树虚影摇曳,无数晶莹的光点如细雨般从天而降,飘向泽芝院,飘向歧山晚翠外那些冻僵的百姓。所过之处,积雪消融,枯草返青,连空气中的血腥味都淡了几分。
陈长洺看着这充满生机的白光,脸上露出极度恐惧的神色,他周身的黑气在这圣洁的光辉下,如同烈日下的残雪,发出“滋滋”的声响,飞快地消融、萎缩。
“不…不可能…这是什么邪术?!”他惊恐地后退,双手徒劳地想要遮挡照耀灵魂的光芒。
齐娅借着这股力量,手指微微用力,扣住姜长在的手腕,深吸一口气,淤积在胸腔的逆血终于被压下。
她缓缓抬起手,掌心之中,绿意盎然的光芽破掌而出,迎风便长,翠绿的箭矢,搭在了那重新凝聚的金弓之上。
齐娅拉满弓弦,箭尖直指陈长洺,“这一箭名唤‘生机’,去赎罪吧!”
她松开弓弦,翠绿的箭矢划破长空,带着蓬勃的生命之力,穿透了陈长洺仓皇挡在身前的护盾,直直射入他的肩头。
“啊!”陈长洺发出凄厉的惨叫,绿色的箭矢并未爆炸,反而在他体内迅速生根发芽,无数藤蔓从他伤口处疯狂生长出来,带着蓬勃的生机,禁锢住他。
看着被藤蔓死死禁锢、仍在徒劳挣扎的陈长洺,姜长在缓缓站起身,声音清冷,“陈长洺,你该下地狱了!”
钟声未歇,白光不灭。
揭阳城的雪,开始悄然融化,露出了被掩盖的青砖石瓦。姜长在抱着齐娅,感受着彼此的体温,她们知道,春日将至,寒冬终究是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