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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回忆过往众生皆苦4 宝华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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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华院内一片岁月静好,与木笔院的阴云密布恍若两个世界。院中玉兰缀着几点初绽的花苞,风过时,暗香浮动,连檐下筑巢的燕子都敛了声息,绒羽微松,似也染了三分温软。听说姜留在近日接连打废了五六个婢女,只因为一些微末小事,院中下人个个如履薄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整日愁云惨淡,生怕成了下一个出气筒。
“宝华,这几日你都陪着我,要不明日还是去书院吧。”姜悲风停下笔,狼毫笔尖的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墨渍。抬眸望向在园中练剑的姜长在,眼中带着依恋又藏着担忧。
“怎么?是不想我陪着你了?”姜长在收剑而立,走到书案前,随手将剑倚在桌旁,端起凉茶抿了一口,几缕碎发沾在汗湿的鬓角。“我出去这么长时间,悲风你的法力有没有提升?”
姜悲风见她喝的是凉茶,连忙取过茶壶在杯中添了热茶,轻声答道:“这几日修炼,感觉箭法更准了,昨日试着猎了好几只野兔。”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只是书院里陈家、苏家的几位少爷小姐都在,怕家主和夫人因我之事,对小姐心生芥蒂。”
姜长在听罢,冷笑一声,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她忽然倾身,坐在姜悲风身旁的锦杌上,目光灼灼,头贴在姜悲风肩上,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颈侧:“我和他们之间芥蒂还少吗,他们若真有本事,便冲着我来便是。”
她伸出手,轻轻替姜悲风理了理鬓边散落的发丝,“而且悲风你的天赋也极高,说不定过段时间,他们都打不过你。”
姜悲风觉得心头一暖,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拿起锦帕替姜长在擦汗,“小姐待我真好,小姐明日回书院吧?”
姜长在轻轻点了点她的耳垂,耳坠轻晃,发出细微的叮咚声。她心中却在细细盘算,不能再让母亲再受大伯母的窝囊气,而且悲风她需要听一听研学的内容,好提升自己的实力,“好,你陪我一起。”
她望向院外阴沉的天色,直起身,牵起姜悲风的手,“这天看着是要下雨了,我这次去圣山,发现有处泉水充满了神力,我偷偷命人全带了回来,大伯父和姜留在都不知道。”
姜悲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好奇,随之恍然大悟道:“难道之前有人向家主告状说姜留在圣山之行,不停的给你惹麻烦是因为这个?”
“那个蠢货在圣山天天盯着我,想寻我的错处,拿我的权,我干脆成全她,结果自己捱了三天,还是苦哈哈的过来求我。”姜长在不以为意地轻笑一声,握着姜悲风的手紧了紧,“那泉水本就是我凭本事寻来的,大伯父他如今正忙着调教他那不成器的长女,哪有空管我们的闲事。”
她拉着姜悲风起身,脚步轻快,朝着后院的方向走去,“走,我带你去。那泉水不仅能洗涤经脉,更能稳固心神,对修炼的人大有裨益。至于书院……”她回头瞥了一眼阴沉的天幕,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天气不好,迟一天去,也无妨。”
后院深处,一池灵泉泛着淡淡微光,浓郁的神气扑面而来。因修炼过度而产生的郁结竟在瞬间消散大半,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原本怕泉水带回来养不活,特地在下游放了几只锦鲤,还移栽了几朵玉兰花。”姜长在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嘘’了一声,“这是咱们的秘密。悲风,你要记住,这世间靠山山会倒,唯有自身实力才是根本。”
姜悲风缓缓解开亵衣,月白的亵衣滑落肩头,露出如玉的肌肤。她赤足踏进水中,温热的泉水漫过脚踝,细腻的神力如水珠般顺着穴位向上攀爬,所过之处,疲惫尽消。泉水没至腰间,她忍不住轻颤了一下,跪坐在池中,水波荡漾,映着她朦胧的轮廓。
她回头看了一眼,见姜长在正含笑望着自己,眼底满是温柔,心中一动,便朝她伸出手。
姜长在蹲到池边,指尖轻轻划过水面,激起一圈微澜,随手摘下一朵含苞待放的玉兰花,抛到池中,扑面而来的青草香和水生感,伴随着淡淡的木质香,姜悲风抓住她的手,猛地将她拉入池中,溅起水花无数。
锦鲤围绕着二人游动,玉兰香气萦绕鼻尖,姜悲风闭上眼,开始运法掐诀。神力顺着经脉缓缓流淌,一股暖流直冲天灵,让她忍不住发出一声舒畅的轻吟。
姜长在抱着姜悲风,见她脸颊微红,借着泉水的雾气掩去羞涩,握着她的手却更紧了几分,任由那温热的泉水包裹着二人。姜长在靠在池壁,闭目养神,锦鲤在两人脚边穿梭,偶尔轻啄一下肌肤,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
“悲风”姜长在忽然开口,声音在氤氲的水汽中显得有些慵懒,“这灵泉虽好,却也只是外物。你天赋异禀,只要肯下苦功,未来未必不能超越我。”
姜悲风睁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女,少女的侧脸在水雾中显得格外柔和,平日里的锋芒尽数收敛。她郑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坚定道:“我定不负小姐……所望。”
两人相视一笑,无需多言。池中的锦鲤似乎感应到了两人的心意,流转得更加欢快,与玉兰花的香气交织一起。
齐娅看到这一幕,神色呆滞,不可置信的摇着脑袋,突然被猛地一拽,踉跄着后退几步,后腰撞在回廊的圆柱上,才堪堪稳住身形。
她失神地望着前方,只有空荡荡的月洞门,哪还有那对相拥少女的影子。
“阿娅,你没事吧?”少年将军扶着她的肩膀,声音里满是担忧。“对不起,对不起,我来晚了。”
他看着齐娅苍白的脸色和颤抖的肩膀,眼中满是自责。
齐娅大口喘息着,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是要挣脱束缚,指尖冰凉,仿佛还残留着方才灵泉的水汽。她抓着九姜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刚刚的场景你看见了没有?”
九姜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看见柯淑君躺在地上,呼吸浅淡,而屋子里的檀香像水下的水鬼,追着他们,想往他们脑中钻,那股浓烈的香气让他的眉头紧锁,眼中闪过痛楚。
他握紧拳头,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循循善诱:“阿娅,你……看到什么了?”
齐娅紧闭朱唇,过了好久若有所思的开口,“我看到了她们、她们在泉水里……”,她的视线却无法从那片虚无移开,抓着九姜的衣襟不松手。
水波荡漾,锦鲤游弋,她们相视而笑的温情。方才那一幕她好熟悉,有很让她怀恋的感觉。
她脑海中那幅画面却越发清晰,姜悲风在运功,脸上带着笑,姜长在抱着她。
九姜难以掩饰的紧张与期待,又想知道齐娅看到了多少,慌不择路地问道,“在泉水里干什么?姜长在和姜悲风在……”
“九姜!”苏礼静连忙上前阻止九姜,可是来不及了。
齐娅好似猜到了一些,眼底透着猩红,歇斯底里的吼出:“你怎么知道我说的是姜长在和姜悲风?”
她大口喘息着,静静盯着他们二人,视线在二人身上不停地穿梭,“你们原来认识啊,你们都瞒着我?是不是连大帝和其他四宫都知情?”
九姜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握着齐娅的手不由自主地松开了几分。他张了张嘴,想解释给她听、想先安抚住她的情绪,但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絮,发不出半点声音。
站在一旁的苏礼静脸色大变,手不知觉的握紧。齐娅袖中银簪掉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死寂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齐娅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气愤质问二人,“说话啊!”
“阿娅,求求你。”九姜蹲在她的面前,双手掩面,声音沙哑,带着哽咽。
齐娅看着他这副模样,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她推开九姜,直接往那团浓烈的、翻滚的檀香里钻去:“那里面有我的记忆,我要进去。”
“这香有异,不能进去!”
九姜惊呼出声,顾不得许多,连忙飞身抓住她的脚踝,用尽全力将她往后拽。
那檀香此刻仿佛有了生命般,化作一只只无形的手,试图死死缠绕着齐娅,想将她拖进迷雾之中。
苏礼静立刻上前掐诀把异香锁进玻璃皿中,他压抑着自己的情绪,跪坐在柯淑君旁边,检查着柯淑君的情况,他发现这股异香的起源是从柯淑君的身上传来的。
“放开我!你放开我!”齐娅拼命挣扎着,执拗的想抓住大厅内的异香,“你不想让我进去,就告诉我!我是谁?我叫什么?我和你们是什么关系?我和姜悲风又是什么关系?”
二人拉扯着回到大厅内,九姜用双臂从后背箍住她,记忆好像被勾回了朱方之战,当年也是这样,她哭着、挣扎着求自己不要离开她,她一直都是一个很执拗且容易付出真心的人。
“阿娅,你冷静一点!”九姜在她耳边轻声道。
齐娅的眼里带着茫然和空洞。她缓缓转过头,看着九姜近在咫尺的脸,那上面写满了痛苦与挣扎。
她喃喃重复着刚才的话,嘴角勾起一抹凄凉的弧度,九姜的心脏隐隐的刺痛着,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他们确实瞒了她太多。
苏礼静给器皿贴上符咒,转过身来,看着相拥却隔阂的两人,叹了一口气,轻声说道:“告诉她吧,长在,这香我只能锁住一刻。”
齐娅听着两人的对话,只觉得头痛欲裂,有东西在脑海中疯狂冲撞,想要破茧而出。她闭上眼,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滴落在九姜的手背上,滚烫得惊人。她轻声唤了声九姜,双手扶在九姜的手背上。
九姜紧紧抱着她,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阿娅,我慢慢和你说,但是你答应我,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齐娅浅笑一声,“我不喜欢被蒙在鼓里的感觉,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我,我会好好考虑的。”
她转过身看着九姜,“告诉我,我到底是谁?”
九姜看着她,知道今日若不给她一个交代,她恐怕会义无反顾的再次冲进那股异香中。他深吸一口气,遗落在廊中的银簪似感受到主人的法力,飞到九姜的手中。
九姜将银簪插入发间时,大量的神力似洪水般,外泄出来,齐娅只觉得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气息中带着战场的肃杀与血腥,却又夹杂着一丝令她心颤的温柔。在这股神力的冲刷下,她眼前的九姜开始发生变化。
那身威严沉重的将军铠甲如同流沙般褪去,化作一袭淡紫色的长裙。原本挺拔如松的身形,在神力的包裹下迅速变得轻盈。那张棱角分明的俊美脸庞,线条也渐渐柔和下来,褪去了男性的刚毅,显露出原本清丽绝俗的轮廓。
当光芒散去,紧紧箍住齐娅双臂的,不再是那个满身风霜的少年将军,而是一个面若含冰、眸若星河、神色凄楚的少女。
“阿娅,你是姜悲风,你是我的悲风。”少女的声音清脆空灵,不再是低沉的男声,而是带着几分熟悉的沉稳,那是刻在齐娅骨血里的声音。
齐娅整个人僵在原地,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眼前的少女,眉眼间依稀有着九姜的影子,却又截然不同。那双眼睛总藏着痛苦与自责,此刻正盛满了泪水,清澈得如同当年初见。
“你……”齐娅惊讶的发不出一点声音。她颤抖着抬起手,想要触碰对方的脸颊,指尖却在距离那肌肤一寸的地方悬停着。
少女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勾起一抹笑,轻轻握住了她悬在半空的指尖,将其按在自己的脸颊上,温热的触感传来,熟悉的轮廓。
“你是姜长在,我是姜悲风?我和你……我和你……”
恢复了本来面目的姜长在,点了点头,泪水顺着眼角滑落。
“是我,阿娅,别不要我,我知道错了。”齐娅只觉得天旋地转,脑海中被檀香勾起些零碎画面。
巨大的悲恸瞬间吞噬了她,她是姜悲风,她是姜悲风,她是刚刚躺在姜长在怀里的那个人。池灵泉中相拥的二人是她和姜长在。
“我和你本是一对,朱方之战我们闹了太多的误会,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姜长在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眼前的她,期待着她的回复。
看着姜长在那张泪眼婆娑、写满恳求的脸,姜悲风只觉得心口一阵绞痛。她似乎想起来了,想起了朱方之战的漫天火光,想起了那支穿透自己胸膛的利箭,也想起了姜长在决绝的背影。
一旁的苏礼静早已背过身去,抬手不停地压制皿中翻腾的香。那被锁进玻璃皿中的檀香不安分地撞击着瓶壁,发出细微的嗡鸣。皿被狠狠的撞击着,裂缝越来越大,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原本躺在地上呼吸浅淡的柯淑君,忽然缓缓直起了身子,嘴角勾起一抹狞笑,“姜悲风,果然是你。”
姜长在闻声脸色骤变,原本抱着齐娅的手瞬间化作一道凌厉的剑气,将齐娅护在身后,厉声喝道:“柯淑君,你敢动她一根汗毛,我让你神魂俱灭!”
然而,柯淑君却不理会姜长在,只是死死盯着姜悲风,眼中闪烁着恨意。
“听说神不能参与人界的因果,”柯淑君一步步逼近,语气中带着几分疯狂的赌性,“既然香困不住你,如果你伤了我,你的神力是不是会消失?”
她指着自己的胸膛,挑衅地看着姜长在和齐娅:“来啊,动手啊。姜悲风,当年以为你已经死了,没想到你兵解转修,真让我好找啊!”
话音未落,那玻璃皿终于承受不住内部的冲击,“砰”的一声炸裂开来!浓烈的香瞬间弥漫整个大厅,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
“小心!”姜长在低喝一声,周身神力暴涨,化作一道屏障,将齐娅和苏礼静护在其中。
“柯淑君,你为何和魔物混在一起?”齐娅站在屏障前,施法感知到柯淑君身上藏着魔物,那魔物竟然懂得用浓郁的檀香掩盖自己的气味,应该是与朱方的魔物一样开智了。
而且这浓香并非凡物,屏障与之接触的瞬间,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化作点点流萤消散,直接朝三人的命门袭来。
“哈哈哈哈……”柯淑君的口发出怪笑,声音尖锐如裂帛,“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你们就进这股异香里等死去吧!”
巨大的冲击力让齐娅踉跄后退,喉头一甜,又是一口血喷出。
“小心!”姜长在眼疾手快,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齐娅。看着齐娅苍白如纸的脸色和嘴角刺眼的血迹,她心中的怒火瞬间被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