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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顾从衍到庆文帝寝宫门口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他目力极好,远远瞧见冯勤正满脸堆笑地跟身前的人解释些什么。走近一看,那人金丝滚边的杏黄衣袍上五爪龙纹怒目圆瞪,月白色的束腰上缀着一对虎首玉珩,墨发高束,端得一派人模狗样。
      不是当朝太子顾霁朝又是谁?
      “殿下的一片孝心日月可鉴,只是今日圣上龙体不适已经歇了。没皇上的口谕,奴才可不敢擅自做主啊。”冯勤屈着腰神色为难,推拒的说辞却冠冕堂皇,脚步未挪动分毫。“这老狐狸。”顾从衍心里啐了一口。
      自庆文帝病倒后,顾霁朝连续几天被拒之门外,已经恼怒至极,却也不敢真的硬闯,只坚持让冯勤去通传。
      “哟,这破天儿可真够冷的,皇兄可别冻坏了。”
      冯勤抬头一看,顾从衍一身常服行色匆匆,煞有介事地缩着脖子跺脚哈气。心说这祖宗来的真是时候,不由暗自叫苦。“也别为难冯公公了,臣弟帮你去问问吧!”说完径自推开殿门进去了,把顾霁朝暴怒的质问和冯勤忙不迭的应付声都关在了门外。
      殿内碳火滚烫,热气熏得顾从衍浓密的眼睫前雾蒙蒙一片。榻前守着的宫人掀开床帏后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他走上前,庆文帝闭目躺着,年轻时的声色犬马在他脸上留下了太多痕迹。经年的沉疴将他的身体一点点耗空,仅四十余岁,头发已经斑白了。
      怎么看都是时日无多的枯槁模样。
      “父皇。”顾从衍唤道。状若昏睡的皇帝动了动,没有睁眼。
      “你也是在这样的冬夜出生的。”
      庆文帝并未回应,反倒自顾自忆起了当年的风流韵事:“你五岁那年朕出访江南时,曾在淮河上的鸣玉舫中遇见过一个胡焉舞姬……算算年纪,当是你的四弟。”
      顾从衍毫无眼色地溜须拍马:“父皇年轻的时候果真神勇无匹啊!不过这话说得不太妥当,萧贵妃泉下有知八成要来拼命。 ”
      原本的四皇子乃是顾从衍出生后,萧贵妃又苦求了三载,用尽秘法所出。可惜在九岁那年躲了伺候的宫人独自跑到吟心湖旁玩耍,失足溺死了。萧贵妃大受打击一病不起,没过一年也跟着去了。
      可能顾从衍的笑话不是太好笑,总之庆文帝没有笑出来,仍旧深陷在回忆里不能自拔:“这些天,我一直梦见她七窍流血地抱着一个婴儿问我为何不念骨肉之情。”
      “从衍啊,”庆文帝忽然睁开了浑浊的双眼,挣扎着望进顾从衍无辜的眼里,“朝儿身为太子,一言一行皆遭众目考量。你二哥和几个皇弟也难堪大任,只是这心结一日不除,朕长夜难安啊!”
      回府的马车上,顾从衍面色如常,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翻出了本皱巴巴的画册看的津津有味。
      旁边的白央倒是一副气得快一佛出窍二佛升天的样子,咬牙切齿地瞅了他半天,忍不住一把抽走了顾从衍好不容易找的乐子。
      “你还真的答应了?”白央名义上是三皇子的贴身侍卫,其实是顾从衍当年在边关地界的酒肆鬼混时救下一名的江湖朋友。
      “这老皇帝是不是病糊涂了,两年前你立下大功,只赏金封地不授军权也就罢了。现如今更是可笑,让你寻他当年一夜风流的崽儿再偷偷带回来?要我说太子那草包干这父慈子孝的事才最合适……”
      “他可没有病糊涂,”顾从衍突然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朝着白央一笑,“这差事非我莫属。只是这一去路遥后事未知,他老人家能撑到何时呢……”
      摇曳的烛光冲淡了顾从衍平日的吊儿郎当,掩映得一双桃花目多情尤盛。白央被他盯得发怵,想起了在乌烈族营外接应顾从衍的晚上。
      世人皆猜测三皇子一击制敌后定然得意至极,意气风发。只有他知道那晚顾从衍握着沐在月光里的雪亮弯刀回来时,面上是一番可称慈悲的温柔。若不是一身漆黑的夜行衣和提着的狰狞人头,说是去见了心上人也是有人信的。
      顾从衍趁白央被他恶心得半晌回不过神,见缝插针的夺回了画册的所有权:“这里小姐马上就要同书生坦白她的身份了,你这二愣子偏给抢走了,毁人姻缘下地狱你懂吗!”
      江南花发水悠悠,人到秦淮尽解愁。
      开春夜里的寒气并未冷却游人的热情。水上的画船灯火通明,笙歌笑语。其中瞧着最为气派的,便是有“吹梦千金”名号的鸣玉舫了。
      “我说少爷,”鸣玉舫二楼的雅座上,面色铁青随从打扮的年轻人废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打发走了缠上来的娇滴滴美人。
      “我们不是来帮老……爷寻人的吗!这都火烧眉毛了,阎王爷又不等人!”正是白央。
      对面坐着的顾从衍正把怀里的美人逗得巧笑娇嗔面露薄红,柔若无骨地直往他身上靠。
      顾从衍闻言扭过头,惊诧之余眼底又流露出一丝令人想买凶杀人的同情:“江淮乃千古风流之地。你不趁机摆脱这土包子模样再世为人,提这些糟心事干什么。应付应付那老家伙的话也当真了?”
      白央看着对面打扮的富贵逼人,完美融入背景的三皇……不,衣冠禽兽顾从衍,开始考虑隐蔽的埋尸地点。
      顾从衍身旁的舫中红人——白央主要是从付钱时的肉痛程度判断的,莺儿姑娘听了他俩的话,掩面一笑:“最近可真是稀奇了,见天儿的有人上这不找乐子,倒来找人了!”
      白央正津津有味地考虑做掉顾从衍以后的逃亡路线。闻言一瞬闪过无数念头:他们这么快就暴露了?难不成一开始就是皇帝和太子的圈套?
      白央正要追问,忽然瞥见顾从衍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撑着额头懒洋洋地看楼下歌台的表演。惊疑不定地把满腹疑问咽了回去。
      莺儿见顾从衍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了,生怕这只煮熟的鸭子飞了,也不卖关子了:“就前几天,有人来找如桑姨打听这儿十几前的一名舞姬。那舞姬当年确实名动一时,男人嘛都图个新鲜。黑眼珠子黑头发的美人看多了,冷不丁见到个金发碧眼的胡焉女人,倒真当个稀罕物什了。”
      顾从衍好像这才来了点兴趣:“哦?,想来怎么也不会有莺儿这般漂亮吧。”
      莺儿眼看着英俊阔绰的鸭子又自己飞了回来,被撩得满心欢喜:“可没过多久,那舞姬对一名客人动了真情。还没到真正挂牌子的日子,就偷怀了他的骨肉。要知女子生完孩子本就损了半身颜色,更别提干我们这行了,于是如桑姨气得将她赶走了。”
      楼下的人群忽然发出一阵高亢的起哄声,这厢三个心怀鬼胎的人谁也没空去理会。
      “前两年那女人又回来啦。据说虽然生下了个儿子,但那客人却从此消失了,再也没来找过她。后来她染上了大烟,把孩子父亲走时留下的银钱全败光了,回来找如桑姨是要卖她儿子的!”
      莺儿满满脸画皮似的脂粉,熟练地媚笑着在顾从衍胸膛上用手指缓缓划着圈。自以为掩饰得好,眼底却露出一丝说不上是同情还是嘲讽的复杂神色。
      “我们这行啊,有情非但不能饮水饱,不是穿肠毒就是万幸了。只是她的小儿子可怜,十岁就被他娘几两银子当小厮卖了。如桑姨买回他后,看他长了一对胡焉人的宝蓝色眼睛和中原人的黑头发有几分特色,改了主意准备栽培几年伺候客人。”
      白央听完这信息量极大的故事,想吐槽却不知如何下口,嘴角抽搐道:“那你们如桑姨还真是慧眼识英才啊。”
      莺儿这时又掷下最后一道天雷:“说起来,今儿好像就是他挂牌子的日子啊!刚楼下莫不是就因为这事儿闹腾吧。”说着她向窗外探头,白央下意识也跟着望去——
      重头戏似乎刚刚开始,台上吊人胃口的红梅屏风被推开。后面确实站着一名十七八岁的少年,穿着一件月白薄衫,赤着足,手腕脚腕上系着一圈红线串起的银铃。
      像是感觉到了白央的目光,他突然仰头朝这边看过来。他并未束发,如瀑的黑发因他的动作流泻到瘦弱的脊背后。一双湖蓝的异色眼瞳暴露在明晃晃的灯光下,顿时像载满了他母亲故乡的圣地——古雾赛湖的波光。
      顾从衍倒没急确认亲弟的热门人选,暗暗审视着莺儿的表情。只见她面色逐渐古怪起来:“咦——”
      他心中一动,还没来得及开口,只听耳畔一声天崩地裂的巨响。电光火石间顾从衍抓过还在发愣的白央就往窗外掠去。终归是拖着个成年男子慢了一步,两人还是在半空中被爆炸掀起的热浪冲击失衡,激得他喉头腥甜,直喷出一口血!
      跌进河里的前一秒,顾从衍想:白央这蠢货,比猪还结实。
      夜里的秦淮河没半分水乡的婉约,冷得刺骨。好在顾从衍已经没心思考虑这些了。爆炸的后劲搅得他脑袋里一片嗡鸣,陷进一个又一个棉絮般轻飘飘的梦里。
      他挣扎着挥动手臂,只觉得凝涩难行。
      “在下沉。”他迟钝地意识到。岸上的火光和吵嚷都仿佛隔着一层大雾,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了。
      就在这时,一只比湖水还要冰凉的手惊惶地摸索过来抓住了他的手腕!
      他睁开眼,鬼影幢幢的水底只映着半瓢岸上的灯火。眼前人的一头墨发和白色衣袍被水拨漾开,如同水墨大师呕心沥血的传世之作中养出的精魅。
      “是你?”
      他自己不觉得,其实那动静已经几不可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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