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陈满啊》陈辞

4、第 4 章 四 我抬

　　四
　　我抬起手，抓住了你的手臂，低着头不去看你，直勾勾的盯住被钢尺划的木屑外翻的桌面，或深或浅的划痕很丑的盖住了那三个字。这样倒是显得欲盖弥彰。
　　我叹了口气：“陈满，桌子……要坏了。”
　　你倏的顿住，像是一场梦初醒，手指慢慢松开紧握的钢尺，朝我伸来，虚虚的覆上我的眼睛，伏在我耳边声音放的很低：“别看了。”复而来拉我的手，“走，去办公室吧，去办公室，行吗？”
　　我抬眼望向你，摇了摇头：“不用了，没、没有用的。是……谁都一样，没有用的。不然、你也见不……不着我现在、我这副，样子。”
　　你不说话了，只是手依旧固执的挡在我眼前，不肯放下。
　　那些人刚见了一场好戏，乐不可支的笑着。
　　“结巴”，“假好人”被他们毫不在乎的吐出，大刺刺的钉进耳里，快要流血了。
　　“走，姜殊我们走。”
　　你忽然扯着我的手臂拉我起来，你指尖的力度，像是攥着什么极易留失的东西。我被你拽着起来，手臂被你抓的生疼，还未来得及站稳，就被你扯着跌跌撞撞的往前走。
　　你走的很快很急，因为是上课时间，本是悄无声息的廊道因为我们的经过而有了声响。你就拉着我，毫无目的，头也不回的奔赴往前。
　　你拉着我上到了顶楼，天台门锁了。你一手紧攥我的手腕，另一边伸手推了一下门，没推开。
　　你手贴着门，很用力的吸了口气，然后松开了我的手，双手捂住脸，顺着墙壁，滑了下来。两只手臂圈住膝盖，把头深深扎了进去，蜷缩着，以一种自我防御的姿态，抵着墙坐着，一声不吭。
　　我才发现，你在发抖，而且抖的厉害，我甚至还听见了几声牙齿相碰的声音。
　　我对这样的你，生出一种熟悉感。因为，现在的你，好像我。
　　陈满啊，你怎么这样害怕？没关系的，我在你旁边，你不是一个人了。
　　我一边慢慢坐到你旁边，一边对你说到。你仍佝着，将绝对的不堪脆弱附属在逼自己竖起的利刺上。
　　这是恐惧与无助腌入骨髓的样子。
　　我静静看着你，没有再说话，只是又向你凑进了些，近挨着你，将视线转向雪白的墙壁。
　　等下课铃声突兀的闯入，噪音同慢慢沸腾的热水，愈发的不可控制。
　　“姜殊啊。”
　　你嗓子有些哑，保持着头埋进手臂的姿势，闷闷的。
　　“嗯。”
　　我应了声，你不说话了，半响，我才听见你低闷的声音。
　　“姜殊啊。”
　　你又唤我。
　　“嗯。”
　　你笑了，然后重重舒了口气。
　　“我啊，桌子上也被刻过这些。也被很多人围起来嘲笑，被人泼冷水，摆过脸色和被人打过。”
　　“很疼，真的很疼。当时的我多绝望啊，真的很希望有人能出现，救我出来。可惜没有。所以能帮到你，我很开心。”
　　你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是哽咽了一声，“不过到了如今，我其实很后悔。没办法啊，姜殊。我只想平平静静的生活，但今天开始，一切都又回去了。所以我真的后悔啊，姜殊。若一切从头来过……”你顿了顿，沉默了几秒，慢慢抬起头来，冲我弯了眉眼，露出我最熟悉的笑容“我会做一样的选择，然后后悔。”
　　这就是你啊，陈满。
　　不同于任何花花草草，你是松树啊。坚韧而挺拔，内敛且从容。
　　那天你抱着膝盖对我絮絮叨叨说了好久。
　　“姜殊你很普通的，只是一个平凡的人，你跟其他人没什么不一样。但你也是特殊的存在，因为全世界只有一个姜殊啊。”
　　“姜殊想说话就说话，不想说那就不说。想笑就笑，不想笑就不笑。按自己的心情来就好，因为这张脸是姜殊的，不用听别人怎么讲。”
　　“姜殊是个很温柔的人。你一点也不懦弱，从来没有因为经历了不好的而放弃好的，保持着不卑不亢，真的很好。”
　　“姜殊也很坚强啊，我不是很了解你全部的状况，但是姜殊绝对不是逆来顺受的人。肯定也很努力的争取过，但力量太渺小了，根本就救不了自己。”
　　“ 这没什么的，你得这么想。不是因为这真的没什么你不在乎，而是你必须这么想。姜殊，我们得向前看，往前走。 ”
　　“都要好好活着啊，还有很多很多没见识过的。美食，风景，天空，大海和雪山……都还没看够呢，得好好的活着啊，去看看那些。”
　　……
　　我也学着你，抱着膝盖静静的听你说，然后抬头小心翼翼的将眼泪困于眼眶。
　　真的陈满，那些很多别人很早就知该道的，因为你，我至今才明白。
　　啊，原来我只是一个平凡的人啊，原来我是特殊的存在。
　　我也真的很努力过，可是真的没有用呀，没有人在意我。她们认为我是结巴，是烂泥，那就该是这样。因为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可是，一个人好端端的在路上走着，洪水破闸涌出，人被卷入洪水之中，那么这个可怜的人有什么罪？是可恨在他不该走这条路，还是可恨在他存在于这世间？
　　我不知道。
　　于是陈满你来了。你来告诉我，那个人没有错。
　　在我自己都快要相信自己真的是一摊烂泥的时候，你的出现证明了世界上不仅有烂泥的存在，还有白花呢。
　　啊，还有美食，风景，天空，大海和雪山……你说对吧，陈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