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千里月》羽零

236、第 236 章 梁安启

　　梁安启程的日子就在十月初，白华子特意备准备了一匣子应急药品给他带上，还偷偷塞给他一千两银票。
　　白华子别的都不说，吃的讲究，他的银子全部被他拿来满足口腹之欲了，从未见他在别的地方大方过，梁安感动之余，忙问老家伙哪来的这么多钱，白华子摸摸胡子笑道：“你用几颗药丸子坑陈敬两千两银子，我不是跟你学的么。”
　　梁安顿时闭嘴，心安理得地收下。其实他并不缺银子，他不爱乱花钱，自从答应萧珹做他的长史，王府账房每月都会给他送来一份月银，这些银子他都没怎么动，加起来也有几百两了。何况这次出行，他也用不着花钱，车马护卫全是朝廷的，路上住驿站就行了，至于其他的，还有萧珹拨的一笔银子，也有上千两。但是谁会嫌钱多，梁安好好谢过白华子，耐心的听他唠叨一遍注意事情，几乎把心中那点离愁别恨磨没了。
　　这日一早，晋阳王府异常忙碌，润生指挥着侍卫将箱笼搬上马车，辰时刚过，一行人便往西门去。
　　萧珹将他送到城外十里亭，一块送行的人不多，除了白家的人，就剩晋阳王府的人和虞俢了。出乎意料的是王宜竟然来了，看到他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连萧珹都有些意外。
　　“陛下，老夫来送明礼一程。”王宜弓着背，行了一礼。短短几月，王宜像是老了一大截，头发全白了，走路都需要人搀扶。
　　萧珹的登基后，并没有对王家怎样，反倒对世家公卿很优待。但这改变不了王家失势的局面，王宜一旦退位，皇家荣宠不再，他的长子王惠根本没有办法撑起这片家业。但不管他是出于什么目的来送行，梁安都是承他这份情的。
　　梁安引他到了自己父亲棺前，王宜敬了一杯酒，抚棺落寞地说道：“昔日，你，我，还有先帝，三人共游梅山，一转眼就只剩下我一个了。明礼啊，人这一辈子，还真是寂寞。”
　　梁安听了，想起白华子曾经说过的话，人这一辈子，最后还是要一个人走完的。父母兄弟，子女夫妻，都不过是相伴一时罢了，这样想着，心中顿时十分难受。
　　“时辰不早了，这几日太阳毒，还是早些出发吧。”何意提醒了一句，众人看看日头，的确不早了。
　　梁安和众人一一告别，白华子这时也露出一些不舍来了，末了提醒他，让他顺路回云岫峰看看。白清子提着一个大食盒，笑道：“小师叔远行，我们也不知道送什么好，这是家母备的吃食，小师叔带着路上吃吧。”梁安笑着接下了，心道白家嫂嫂还真把他当小孩了。
　　润生瘪着嘴泪眼汪汪的看着他，像是在控诉他不带自己，梁安有些愧疚，再次安慰了一番。
　　等到与萧珹告别的时候，萧珹拍拍他的肩膀，温声道：“路上小心。”
　　梁安抬头望去，见萧珹灼灼得看着他，霎时间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昨日萧珹特意回了晋阳王府，还陪他吃了晚饭，但是两人什么都没有说，均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今日萧珹说出这句话来，梁安心中那股无法言状的委屈又涌了上来，但他马上将这股情绪压下去，轻声应了一声。
　　众人喝完践行酒，梁安上马，道了声：“后会有期。”便往西而去。
　　等走了很远，他才回头看了一眼平城。心道，就这样吧，天涯海角，就此别过。
　　小景见他神情低落，笑道：“公子，别难过，等我们送将军他们回去了，就回来。”
　　梁安落寞一笑，并不答话。
　　这次他们西行，除了十二人的棺椁，朝廷派出的使臣，小景和十五，除此之外还有四个侍卫，领头的名叫夏明，他话不多，圆脸，一笑还有酒窝。
　　小景说是想跟着梁安再回阳泉关看一眼，毕竟那里是他的出生地。十五也是想跟着去一趟阳泉关，他想祭拜他的父亲。
　　梁安这才知道初一和十五的身世。他们两个的父亲以前在阳泉关当兵，后来都战死在阳泉关外，他们两个成了家中独苗。初一的母亲死前逼他立誓永不从军，初一虽然骑射俱佳，却从不提参军的事情，即使到了战场上，萧珹也不让他上阵，只做一些文书工作。而十五的爷爷痛心儿子早逝，认为是让他习武才害得他英年早逝的，所以不许十五习武，从小只教他读书写字，连马都不许他骑。他学会骑马，还是到了晋阳王府才偷偷学的。
　　这两人成为孤儿之后，才到萧珹手下做事，当年他们也不过是十来岁的年纪，萧珹那时刚刚封王去晋阳，估计是看两人可怜才收在身边，这么多年一直当书童养着。当然，萧珹登基之后，他们的身份也变了，两人都是功臣，初一自请去了御史台，十五现在已经是散郎，只等回去就可入禁卫军历练。
　　“那初一怎么不去？”小景奇怪的问了一句，初一和十五的父亲俱是死在阳泉关，他怎么不一块去。
　　“他上次去过去了。”十五撇撇嘴，上次萧珹带兵出征，初一跟着去了阳泉关，多福和何意随后也去了，但王府总要留人看着，于是就将他留下了。也怪他骑射太差劲，连多福都笑话他上了战场怕是连逃命都难。
　　听十五说起自己小时候的事，小景也说起自己家乡的事情，说着说着，眼眶就湿了。
　　两人俱是孤儿，十五见他流泪，心中也难过起来，安慰几声，转而说起别的来。
　　梁安听他们两人叽叽喳喳又哭又笑，摇头叹息一回，也不管他们，信马由缰的跑着。车队一共三十多人，都是萧珹安排的，梁安心中感激他的安排，但是举目望去，除了与小景和十五相熟以外，其他都是不认识的，孤独的感觉再一次袭来，梁安只能迫使自己想些别的。
　　他们这么多人往西去，路上很扎眼，再加上棺椁沉重，每日只能走四五十里路，按这个行程，大雪封山之前他们是到不了阳泉关的，不如先去凉川郡，过了冬天再去阳泉关。
　　正在心中盘算着，听见十五大喊一声：“前面有树林，我们快些过去休息。”一拍马臀，往树林奔去。其他人见状，跟着往前冲去。
　　梁安这才抬头观看四周的景致，正是秋高气爽的时节，远处的山上已隐隐有红叶，碧蓝碧蓝的天空飘着几片白云，他望着广阔的天地，心中甚是寂寥。
　　他又想起白华子和王宜的话，叹道人生还真是寂寞呢。他还不到二十岁，却像是看尽了尘世繁华，满心只剩下疲惫。比起当年他下山时的故作老成来，此时到真有几分老气横秋了。
　　他想既然总要一个人走向死亡，既然无人能够陪伴一生，那么他何不学先生，索性一生浪迹天涯，没心没肺地过下去，等到老来，再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死去。
　　梁安想到白华子那高深莫测，其实幼稚不堪的样子，不由得想象起自己老了之后的模样，旋即失笑起来，暗道自己才不要变得和白华子一样越老越幼稚。
　　梁安深吸了一口气，闻着草木的气味，心中开朗一点。索性什么也不想了，也疯了一回，放马追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