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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3、第 233 章 永安二十七 ...

  •   永安二十七年六月二十四日,平城晴空万里,酷暑难当,热风将柳树吹得打卷,连吸入肺腑的气都烧得口鼻发烫。东华门外却是人头攒动,百姓汗流浃背地挤在刑场外观刑,现场除了金吾卫维持秩序,还有禁卫军看守,整个刑场就像一个口封的严严实实的蒸笼,光热都要将人热死了。
      刘焕披头散发在刑场最前面,他的身后是他三族之内的家眷,除此之外,参与太子与二皇子萧玟谋反的一些主谋也跪在刑场上,这算是给这几个月的乱象来了一次大清算。
      廷尉崔醍顶着烈日上去宣读了皇帝的圣旨和众人的罪状。百姓早就听到了一些传闻,听到崔醍一一说出刘焕阴的罪状的时候,顿时台下如同炸了锅一样,烂菜叶,石头,马粪狗屎,甚至是鞋子水壶什么的,一股脑往台上扔去。关于刘焕的罪名,其实城中百姓早就传遍了,今日大家就是来听判词的,做个见证。崔醍的话还没有说完,险些被砸一身秽物,他又惊又怒,赶紧让金吾卫的人将那些暴民挡住。暴躁的百姓叫喊着往前冲,那样子恨不得将刘焕生撕了,金吾卫赶紧用盾牌挡住,才将这些人拦在刑场之外。
      崔醍匆匆将罪状说完,然后逃也似得回了凉棚。今日皇帝命文武百官一起起来观刑,那些大小官员们都在一边的凉棚了,见到崔醍的惨样,再看见台下激动的百姓,个个脸都白了,有直接就晕过去了,也有受不住呕吐的。好在今日是有准备的,太医院一早就在隔壁的空地上搭起了棚子,还备了酸梅汤,薄荷茶,禁卫军直接将晕了的抬到旁边去。
      台上哭喊一片,台下叫骂一片,柳月望着眼前的场景,头也有些晕了。他看着刘焕被打的满头血,听着台下的百姓对他的唾骂,心中却没有一点报仇的快感,他看着台下狂热的百姓,只是感到恐惧。
      柳月怔怔地看着刑场出神,萧珹见他脸色发白,额上全是汗,怕他中暑了,让人绞了一个帕子过来给他擦汗。柳月回过神,眼中的悲伤和冷意还没有散去,萧珹有些诧异,问道:“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十年前,那日也是个晴天,也是满城百姓挤在刑场,他们也是不断的叫骂,就连那些骂人的话和神情都和今天一样。大哥,十年前是他们,今天也是他们。”
      他突然想到,杀死他父亲的人,和杀死刘焕的人,或许并没有不同。这种想法让他心中发冷。
      萧珹看着那些狂热的人,心中似有所悟。眼前的这些人是善良的弱小的,同时也是盲从的坚韧的。他们其实并不在乎事情的真相是什么,道义也不是什么问题,他们只相信自己看见的,只相信自己听到的。一旦他们觉得有人侵害了他们,违背了他们,他们便会群起而攻之。说到底,他们也只是在乎自己的利益,其他的并没有什么关系。
      萧珹轻轻拍了拍柳月的肩膀,说道:“他们就像水滴,能汇聚成洪水毁掉一切,也能化成湖海润泽一方,我们要做的是疏通和河渠,让他们往正确的地方流动,小安,今后都会好的。”
      柳月没有答话,心中十分沉重。忍耐了一会,午时三刻终于到了。
      传言午时三刻是一天之中阳气最旺的时候,此时斩杀囚犯,用阳气镇住那些鬼魂,才不会让他们变成厉鬼危害人间。随着传令官一声大喊,刘焕身后的人依次人头落地,他自己也被抬到空地上,皇帝特地赐他车裂之刑。狱卒拉来五匹马,用绳子分别绑住刘焕的四肢和头颅,等到最后一个人杀完之后,刘焕被五匹马紧紧绷住悬在空中。
      马儿不耐烦的刨着蹄子,行刑的人也都热得难受,台下的百姓呼叫的越发起劲,汗水蒸腾都起了白雾,他们往前挤着,丝毫不觉的眼前是多么可怖的刑法。传令官再次下令,五匹马嘶喊着往不同的方向跑去,一声脆响,空中爆出一团血雾,刘焕的尸体像是一个破败的木偶一样断成了几节。
      百姓们放声欢呼,仿佛过节一样兴奋,柳月只觉得头中发晕,心如擂鼓,萧珹见状,赶紧扶他下去。
      行刑已经结束,热闹看完了,文武百官们看到这样的酷刑,也跟也都脸色发白,此时都不用招呼,大家客气两句,匆匆告辞。
      回到王府,柳月好半天才缓过来。萧珹见他心中难受,安慰道:“不管怎样,梁将军都沉冤昭雪了,这不是你最希望看到的吗。小安,明日圣旨就会下来,今晚好好睡一觉。等过了明天,所有的事情都会过去。”
      柳月点点头,喝了一碗宁神汤,昏沉沉的睡过去,连夜里下了一场大雨都没有察觉。
      第二天天气凉爽了一些,柳月吃完早饭,换好衣服,正襟危坐的在屋子里等待。白华子和小景特意过来陪他,所有人都是一脸严肃。
      巳时周永亲自带着圣旨到了王府宣旨,柳月迟疑了一下,才跪下接旨。周永看着他,缓缓念道:“诏曰,镇远候大将军梁振通敌叛国,贪污粮草案,今已查明,乃奸人诬陷挑拨。感念昔日卿之所为,朕深感愧疚,不期谅解,惟愿弥补一二。今恢复梁振之身份,另特赐谥‘忠义’也,着内府修建陵墓,厚葬之。”
      柳月跪在地上没有出声,多福提醒了一句他才接了圣旨。他要起身,周永又拿出一道圣旨,说道:“公子且慢,陛下还有一道圣旨。”
      “诏曰:镇远候之子柳月,甘涉险境,查清真相,救朕于水火之间,还天下一真相,实乃忠孝仁爱,才思敏捷之人,乃国之大器也。今准其袭镇远候之爵位,加封五千户,赐府邸一座。”
      听完这个封赏,众人的脸色都是各异的,王府的人还没来得及恭喜柳月,柳月一下子爬起来,冷冷道:“回去告诉他,刚刚那一跪我是替我爹跪的,这些什么封赏,我才不要!”
      前来传旨的礼官内侍都倒抽了一口凉气,周永却只看了他几眼。白华子知道他脾气倔,但他也不太想让柳月接受这些赏赐,便朝萧珹看过去。萧珹叹了口气,说道:“周总管,改日我再带他入宫见父皇,今日就这样吧。”
      “无妨,陛下早就料到公子不会接受的,陛下说了,这是他的一番心意,公子不接受也可。”
      萧珹笑道:“那真是多谢父皇了。”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周永道:“陛下一心想弥补一二,公子既然拒绝了爵位,可不能再拒绝别的,陛下已经让内府准备建一座大墓,就在皇陵旁边,等到完工了,就将将军的遗体迁过去。”
      柳月垂下眼睛,什么也没说。周永见他神情冷淡,也不好再说什么了,辞别了萧珹,带着人走了。
      等他们走了,何意才上前来,轻轻拍了拍柳月的肩膀。柳月是知道他的身份的,两个遗孤四目相对,都从彼此的眼中看见了解脱。
      “从今天起,我终于可以恢复本名了,我要去看我爹娘。”
      听他这么说,大家都祝贺起来,萧珹道:“吃完饭,我陪你一起去吧。”
      梁安笑了一下,点头答应。白华子也跟着凑趣,笑道:“我也好多年没去看你爹了,我也要去和他喝一杯。”
      梁安转头看见何意又道:“何大人你要不要一起去?”
      何意轻笑一声,“当然要去,今日不去,更待何时!”
      大家纷纷摩拳擦掌,仿佛不是去扫墓,而是去郊游。等到吃罢午饭,众人都骑马出行,连润生初一等人都在列,一群人浩浩荡荡往东门而去。
      当年行完刑之后,众人的尸体都存放在义庄,有家人的领回去安葬了,剩下的没有家人来领的,都让白华子暗中让人把尸首领出去,就在东门外的荒山上找了空地连夜草草安葬了。为了怕人知晓,坟堆和墓碑一概没有,只在隐蔽处做了记号。是以这里不光埋了梁安的父母,还有何意的父亲,顾愈的叔父,还有那些被连累的将领。
      梁安和白华子看着十几年前亲手埋下的坟茔,此时这里只剩下一堆荒草,半人深的荒草掩盖了一切的痕迹。梁安踏进草丛找到方位,一步一步的走过去,每走三步就跪下来挖开地上的土坑,当年他和白华子在每个人坟前都埋了一块刻了名字官职的石头,仔细挖挖,石头都在。
      “这个是我爹生前的侍卫长,名叫吴岐……”梁安徒手挖出一块石头,萧珹见了赶紧将身边的配刀递过去,众人其他人也没有愣着,暗照白华子的教的方法慢慢挖起来。
      “这个是凉川大营的越骑校尉章广……这个是军曹司徒朗……”梁安每挖一个便说出这人的名字。其他人也有样学样,一个个报出名字。
      何意这会儿也不在意弄脏衣服了,挽着袖子满头大汗地挖着,他轻轻挖开一个草兜子,挖到半尺深,只见土里露出一块灰白的石头,何意抹掉上面的泥巴,露出一行小字来。“南泽商贾石谦。”
      香雪大喜,叫到:“公子,是老爷!”
      何意用袖子好好将泥巴抹干净,脸上也露出笑意来。当年石家被抄家,他爹被押到平城受审,他的母亲和哥哥都在云阳城关着,事情发生的太快,等他和养父两人赶到平城,那场屠杀早就完了。他们辗转找到义庄,想将尸体领走安葬,义庄的人说是尸体全部被人领走了,以致于他没能将父亲的尸骨迁回老家。
      何意当年也不过八岁的年纪,这些年来他刻意忘记一些事情,已经不记得自己当年是怎么回的高阳郡,也不记得自己听到母亲和大哥都死了的时候是怎样的心情,只是此时,他感到心头一松,仿佛肩膀上的担子都卸了下来,浑身轻飘飘地,十分舒服。
      “爹,我总算把你找到了。”何意哈哈大笑,笑着笑着眼睛却红了。
      夕阳西下的时候,十四座坟全部被清理了出来,大家将祭品和香烛摆上。梁安见贡品里面有一碟椒盐小鱼干,轻笑了一声,把小鱼干摆在他爹的坟前,点好香烛,梁安对着他们磕了三个头,说道:“爹娘,小安终于敢来看你们了。”
      何意也跟着磕了头,其他人依次上前上香祭拜。烟火袅袅,风中尽是纸灰的味道,暮色渐起的时候,这场祭奠才结束。众人下了山,在河边洗干净手脚,歇了一会才往回走。回城的路上,大家脸上都洋溢着一种轻松愉悦的气息,连梁安的脸上,也没有了悲痛。
      “大哥,谢谢你。”梁安和萧珹并辔走着,这一切若是没有萧珹从中周旋,结局可能这样干脆利落,无论如何,这声谢谢他都该说。
      萧珹笑道:“谢什么,就算是我送你的生辰礼物吧。”
      梁安眼睛一亮,此时他才想起两日后是自己的十八岁的生辰,他望着萧珹,眼睛一酸,没再说话。
      只听的远方一声钟响,已经到了关闭城门的时刻了,李重急道:“王爷,我们快走,晚了可就进不了城了。”
      萧珹笑道:“既然这样,不如大家比试比试,大家各凭本事,最先入城的,我书房里的那张弓就是他的,最后入城的,就罚他请大家吃饭。”
      此言一出,人人振奋,哪怕白华子这种连弓都拉不动的人,也急吼吼地往城门跑。一时间尘土飞扬,大家你争我抢,终于在城门关闭之前全部入城了。
      最后比试的结果是,李重得了头筹,他一脸得意的看着晚了一步的十五,十五气得嘴都歪了。最后一名的人却有些让人意外,既不是年迈的白华子,也不是笨重的多福,而是萧珹。
      萧珹到了城外,慢悠悠地看着他们进了城,方才最后一个进去。大家才不因为他是王爷就饶了他,吵着要他请客吃饭。
      但是皇后的丧期还未过,萧珹不能宴请,于是他只管拿钱。隔日,何意和梁安带着众人上四海楼大吃了一顿,这次连白襄子虞俢等人都闻讯而来,他们不客气地将那些平常吃不到的东西统统尝了一遍,挥金如土也不为过。
      事后白华子还和梁安抱怨,那些鱼虾味同嚼蜡,一点也不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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