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千里月》羽零

223、第 223 章 晋阳王

　　晋阳王府的封条被揭开，禁卫军统领石锋亲自过去布置妥当。萧珹看着打开的府门，想起了自己第一次住进去的情形。见他迟迟不肯进去，何意吊着胳膊，笑道：“殿下，你要是不想进去，那我先进去了，人老了腰不好，站不住了。”
　　萧珹只好带着人进去，经过多月的查封，院子里已经生出杂草来，各处也是灰扑扑的，好在府中的仆人和家将们都陆陆续续的放回来了，匆匆洒扫一番也能住人。
　　多福因为是重要人物，和何意一样受了不少皮肉之苦，但是奇怪的是他在牢中这么久，还是那么胖，也不知他肚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
　　香雪见到何意，便大哭起来，也不知道是哭自己在牢中受了委屈，还是哭何意那条伤了的胳膊。
　　初一和十五见香雪哭的厉害，心有戚戚，他们这些人因为是近臣，受了不少罪，能囫囵个出来，已经是老天保佑了。
　　总算是雨过天晴，府里的人都很高兴，一个个喜气洋洋地打扫庭院。萧珹见大家都平安无事，也放心不少，却因为皇后孝期还未过，不得举办宴席，于是只能吩咐厨房多做些菜给大家打牙祭。
　　柳月和宝儿等人过了几天才回王府，虽然在白襄子府上住着也很好，但柳月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回到幽篁居他才明白，原来是少了个院子。白襄子府上狭小，哪里有这么大的院子种花木，他在山上长大最不耐拘束，此时到了院子里见竹影婆娑，心中一喜，恨不得在地上打个滚。
　　事情也全非都是喜事，遗憾的事情也是有的。多寿为了引开追兵，抱了个假人混出城去，出了平城没多远就被人抓了，因为事关重大，他被严刑逼供，但他到死也没有说出宝儿的下落。
　　多福和萧珹知道了，脸上虽然没有什么表情，但是柳月能感觉到这两人悲痛的心情。
　　这天柳月有些吃多了，到了半夜还睡不着，便带着润生起来闲逛消食，他们逛到了花园没想到听见有人在哭。
　　两人吓了一跳，润生以为是府中闹鬼了，拉着柳月就要跑。王府几个月没人住，花园杂草丛生，到现在还没收拾整齐，大半夜的格外阴森可怖。但柳月向来不信鬼神，反倒生出十分的好奇来，悄悄躲到树后面观看，润生拗不过，只好提心吊胆的跟他一起去。远处火光跳跃，隐隐得还有一股烧纸钱的味道，润生越发心惊胆战，不敢看。柳月借着模糊的光影，看到那人硕大的身形，想了想小声问道：“你看那是不是多福总管？”
　　听他说不是鬼神，润生大着胆子凑过去看了一眼，果然见是多福总管的身影，府中除了他还有谁的肚子那么大。两人对视一眼，都是十分诧异，半夜三更的，多福一个人躲在花园里烧纸钱，还在抹眼泪，实在古怪得很。
　　柳月按耐不住悄悄往近靠了靠，润生无法也只能跟上去。
　　只听得多福一边烧纸钱，一边断断续续的哭骂道：“你这个糊涂东西啊，怎么这么傻……我们兄弟两人可是说好的，死了要埋在一起的，现在你倒好，一撒手先走了，叫我到哪里去找个人作伴啊……”
　　“当年我就不该帮着你，傻子啊，你到底是着了什么魔，为了他们母子，连命都不要了……”
　　“你到了底下，别再犯傻了，我给你立了一个衣冠冢，以后逢年过节，想吃点什么托个梦给我，我给你烧过去……”
　　多福一向笑容可掬，脾气很温和，柳月还是头一次见他骂人，也是第一次见他哭。柳月隐隐见灵位上写着“程三”的名字，便问润生那是谁。润生也是一脸悲伤，小声说道：“就是多寿总管。”
　　柳月恍然大悟，果然多寿和多福两个人关系不浅，多福哭诉的“为了他们母子连命都不要”，这个“母子”想来就是说的宝儿和他母亲了。柳月皱皱眉，没想通其中的关窍，便问润生：“多寿与宝儿他们母子有什么关系？”
　　润生死活不愿说，劝道：“公子，我们还是快回去吧，大半夜的在外面游荡，当心惊动了侍卫，王爷和总管知道了，我要挨罚的。”
　　柳月一笑道：“你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就回去！”
　　“唉！”润生急得叹了口气，左右为难。
　　柳月看着润生满是苦恼的模样，叹口气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人都死了，难倒还不能说么？”
　　润生看了柳月一眼，他知道以柳月的性子，一定会刨根究底的，不告诉他，还不得烦死。又想着他也不算外人了，于是小声说道：“回去了再说。”
　　两人回了幽篁居，关上门润生才说起当年的事情。
　　“有些事情我也只知道一个大概，多寿和多福总管当年是同年进宫的，也是一块分到广明殿伺候王爷的，据说两人结拜过，看来是不假的。
　　宝儿的生母叫海棠，当年也在广明殿当差，据说还是王爷自己选在身边的，王爷还有一个侍女，叫芙蓉，他们四个人一起照顾王爷的起居。后来王爷不是去封国了吗，我们这些人都跟着去了晋阳，芙蓉和海棠两个年纪都不小了，王爷就想将她们放回家去。
　　哎，我们这些进宫做奴婢的，哪个有个好出身，听了王爷的话，芙蓉倒是拿了一份嫁妆嫁人了，海棠却不肯。她跟着王爷十来年了，情分不一般，但是王爷不肯纳她为夫人，海棠不死心，说是连名分也不要，就想呆在府里伺候王爷。
　　哎，海棠在王爷面前哭了一回，估计王爷也是不忍心吧，就答应留下她了，不让她再在身边伺候了，让她去管厨房的事情，再后来就出事了。哎……”
　　润生直叹气，眉毛皱成一团，仿佛遇见十分不好开口的事情，柳月没出声，给他倒了一杯凉茶。
　　润生喝了凉茶，这才说道：“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是府中领月钱的日子，府中的月钱都是多福总管管着的，我一早就去总管屋子里领牌子，总管坐下还没来得及吃口热粥，便见到王爷院子里的侍卫来报，悄声对他说了一句什么。总管一听，脸色就变了，急匆匆的就去了王爷的院子。我当时还以为王爷生了急病呢，到了中午才知道一点影子。
　　海棠被关到了后院，多寿差点被打死，总管也挨了打，王爷好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回府过。哎，后来就传出海棠有身孕了。
　　事情就是这样，当时知道点眉目的人都下了封口令，没人敢外传。我猜多半是海棠不规矩，惹怒了王爷，她一向心气高，王爷就不该留她的。哎，海棠和多寿据说是同一个地方出来的，多寿以前一直护着她，王爷到底还是心软，没将他们两个处死，宝儿出生之后，王爷就叫他去照顾了。哎，我想王爷一定很生气。”
　　柳月听了，呆在当地。当初他得知宝儿的存在的时候，心中对萧珹和海棠猜想过一番，还以为两人是因为身份的问题没能结成夫妻，以致于萧珹在她死后心灰意冷无心婚娶，没想到真相竟是这样不堪。
　　他给自己到了一杯凉茶静了静，心中感慨万千。
　　海棠估计是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才怀上孩子的，那个多寿就是帮着她的人。这两个人本是萧珹身边最亲密的人，却合伙算计了他，背叛了他，令他遭受羞辱。柳月想，当时他一定非常失望，非常痛苦。
　　萧珹一向杀伐果断，面冷心硬，但其实他对私情一向是狠不下心来的。海棠正是因为这点才铤而走险，她知道一旦得手，萧珹不会对她赶尽杀绝，相反迟早会给她一个名分。她赌对了，但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她没想到会因为难产而丧命。
　　柳月心想海棠和多寿两个也是苦命人，爱而不得便强求，没想到都成了一场空，到底是没能如意。
　　“公子，你可千万别在王爷面前提起海棠，以后也不要在宝儿面前提起。王爷迟早是要娶妻的，我看宝儿以后会记在嫡母名下的，这些事情他不知道也好。”
　　“你放心吧，我知道分寸。”
　　见柳月这样说，润生松了口气，唉声叹气道：“要我说，王爷早些成亲，就没有还这么多事情了。海棠也是，明知道王爷不喜欢她，还硬要留在府里。只可怜了宝儿，多寿不许任何人碰他，虽然是好心，却把一个好好的孩子养成了这样，哎……”
　　听着润生唠唠叨叨的反复提醒他，柳月心中堵得慌，这场背叛，没有一个人得到好处，正如润生所说，最可怜的还是宝儿。萧珹这几年来都对宝儿不闻不问，大概多半是不知道怎么面对吧。对他来说，宝儿只是一种责任，更是一种负担，要他如何喜欢得起来。宝儿才三岁，还什么都不明白，等他长大了，父子两人迟早要面对这些，萧珹该如何给他说这些。
　　第二日见了萧珹，柳月不禁露出一丝同情来，以前气他抛弃妻子，不是大丈夫所为，得知真相之后，他竟有一丝丝心疼。难怪他至今不愿意娶妻，看来是伤得太狠了。
　　萧珹见他面色古怪，问道：“怎么了？”
　　柳月摇摇头，说道：“没什么，我在想那个解药的事情，傅先生能够在平城立足，除了二皇子和光明教这些人，说不定还有另外的人手。你说他会不会还控制了朝中的官员，或者其他什么人。”
　　前几日他和先生一起研制的解毒药丸子证明有效果，他们刚刚赶制了一批交给李重。
　　“你这么一说，倒提醒了我。”萧珹合上书，想起了广贤楼的杜全，这个人突然背叛汇昌楼，差点将他们置于死地，现在想来有好些地方对不上。杜全既然深受钟胥信赖，他见到火焰纹铁牌就该明白钟胥的意思，但是他却带着人反了，而且还那么彻底，时间刚好就在光明教兴起的前后，这不得不说又像是一种巧合。
　　萧珹派李重去天牢看杜全，果然杜全有中毒的迹象，他还不知道傅先生失踪了，二皇子也倒台了，听闻萧珹派人来问话，懵了一下才认命般地闭上眼睛。
　　据他供述，傅先生极其了解汇昌楼，他年初的时候就到了平城，后来直接找到他家中，声称自己是复兴盟的人，手中拿着霍烽签署的手令。杜全知道钟胥的打算，所以他并没干预，与他也没有接触几回。后来南泽事发，复兴盟中贺帧一党被顾愈连根拔起，消息传到平城，杜全才警觉起来，但是已经晚了，他发现自己中了毒。
　　傅先生是用毒的高手，不光是他，他的妻儿也中了毒，逼得杜全不得不出卖自己的兄弟，听傅先生的话咬死萧珹。
　　萧珹听了他的供述，让李重给他的家人送了解药去，然后给他送了一把刀。杜全得知这个消息，向南方叩了三个响头，自尽身亡。
　　因为杜全的事情，萧珹也开始怀疑起其他人，他命李重暗中查访，又发现两个人，前东宫舍人金海和孙勉，也中了这种毒。
　　这可真是两个意想不到的人。金海消失了两年，突然在关键时刻出现，在廷尉府面前将太子咬死，让太子颜面尽失，逼得他下毒谋害皇帝，然后起兵逼宫。
　　孙勉自从萧瑞死后，就和内侍朱弘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后来光明教的事情暴露了没多久，孙勉便被金吾卫抓护住了，然后指认太子和光明教教主的关系。这两个人出现的太巧合了，李重暗中审问，金海得知有解药，就将所有的事情都说了出来。
　　原来当年被服的事情太子也是被南泽的商贾坑了，金海一手操办这件事，事后怕太子怪罪，便赶紧收拾了细软准备跑路，结果一出城就被人抓了，这些人将他关在地牢之中，将他知道的一切都问出来了也不杀他，整整关了他两年，除了每天有人送饭之外，他一个人也见不到，连自己被谁抓的都不知道。直到后来，有人和他说，要他出去指证太子，他才重见天日，不过此时他已经中了毒，只能任人摆布。按照金海记忆中被关押的位置，萧珹派人一查，查到是二皇子的别院。
　　而孙勉的情况更复杂一点，重复着当初他对廷尉府说过的话，逼急了就一言不发。李重冲上去啊，削掉他的头发，头顶果然露出了复兴盟的刺青，孙勉知道暴露了，居然想寻死。
　　如此看来，这个孙勉就是复兴盟安插在太子身边的奸细，光明教的事情败露了，他们迫切的需要转移廷尉府的目光，所以孙勉才被抛出来，将所有的事情全部推倒已经死掉的太子身上，了结此案。
　　再往下深挖，这半年来的动乱都有了解释，从最开始的张峣从云阳城查抄到当年被服案的人证物证开始，二皇子萧玟和傅先生的计划就已经开始了。张峣找到的证据是真的，但并不是顾愈安排的，而是二皇子他们故意留下的。而后西市大火，金海的出现，韩美人撞破太子下毒一事，再到四皇子萧璨突然进宫，每每到了关键时刻，他们便暗中出手，逼得太子和萧珹斗个你死我活，萧玟自己却还得了一个仁厚的美名。
　　好一招借刀杀人，隔岸观火，若不是萧珹沉住气，早就落得和萧瑞一样的下场了。
　　何意得知了消息，大舒一口气，叹道：“看来我们是错怪顾兄了。”
　　当初张峣查出被服案的人证物证，他们会以为还是顾愈到死也不甘心，故意留下这些东西来逼萧珹一把，现在想想，他将话说的那么明白，顾愈一心为了萧珹，怎么会节外生枝。
　　过了一会，何意又感叹道：“太子也真是倒霉呢，身边一个孙勉，一个朱弘，两个亲信全是奸细，哎，难怪他要发疯了。”
　　萧珹听了没说什么，也没把金海和孙勉怎样，只是将他们交给了崔醍。虽然萧瑞和萧玟都死了，当年的那笔烂账总要收尾不是么。
　　揪出了这两个人，萧珹愈发肯定，傅先生还有后招，他一定躲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等着再次出手。